方天宇对自己的认知非常清晰。
就一无权无势特殊部门小警察，当初会被选到特别行动处也是因为他胆子大，八字又够硬不会沾上脏东西。
真要触及一些内幕，他还是不够格。
可他不够格，身边这人却够格。
方天宇故意唉声叹气，陆丰不为所动。
最后方天宇绷不住道：“我说陆丰，你好歹给点反应。”
陆丰给出反应：“方队，身为警方一员，你应该相信同事的调查能力。”
“你的意思是当初调查结果没有出错？”
“我没这么说。”
方天宇还来不及为自己竟然怀疑同事而羞愧几秒，就被陆丰一句话戳得心肝肺都颤抖。
“你就不能给点方向？”
“调查是你们警方的工作，我只是出于人道主义慰问员工。”陆丰俨然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当年案件真相如何，并非我需要考虑的事情。”
方天宇仔细咂摸了一下，陆丰说得确实有道理。
“唉，我真是劳碌命。”
不仅劳碌弄不好还要得罪人，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当初那个案子确实没有问题，或者当时的证据只能得出那些结论，不然他们特别行动处可没资格插手。
方天宇又扭身出去打电话让下属去查档案。
花子远贴好符咒回来见方天宇匆匆忙忙的背影，习惯性问了一句：“方队还在忙？”
“案子比较麻烦。”陆丰看了一下还在和空气对话的岑蓝，随后看向神情轻松的花子远道，“她的鬼魂如果见到害死自己的人会变成厉鬼吗？”
“不好说。”花子远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回答过类似的问题，不过既然是陆丰的提问，他还是要好好解释一下，“她对死亡原因的执念已经很轻了，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岑小姐向前看，不要执着于过去。”
对一个亡魂来说能够放弃仇恨其实是一件好事，但活着的人却无法接受这一点。
“那你觉得她的死因应该由谁负责？”
花子远思考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顾及当事人和鬼还在病房摇头道：“只能说没有无辜者。”
说着花子远拉着陆丰往病房外走，关上门确保里面的人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他才继续道：“林小姐说她轻生是因为公司压力和识人不清，站在楼顶的时候她就已经清醒了，但怀孕导致激素水平不稳定经常性头晕没有站稳就掉了下去。”
陆丰笃定道：“她并没有完全说实话。”
他手上拿到的资料里面有几个能够毁掉林纯一演艺生涯的视频，而那些视频来源都指向一个人，视频中林纯一的状态也有些不太对。
而这些视频也是他确定江城西和林纯一死亡有一定联系的原因。
“大概是不想让岑小姐为了她把自己也搭进去吧。”花子远脸上带着悲悯，语气带着叹意，“但她说没站稳这一点，大概率是真的，她身上的死亡孽债有一部分落在自己身上。轻生自杀本来也是一种冤孽，她一直待在岑小姐身边，恐怕也是因为害怕岑小姐也会担上孽债。”
要是按照法律逻辑调查来看，岑蓝自然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但善恶冤孽可不会按照这个方法划分，它只会按照亲密关系以及事件中某人扮演的角色进行分类。
“孽债。”陆丰轻轻念了一句，不明原因勾起嘴角道，“若是这样算，恐怕这世界上无人能够幸免。”
“只有死者因执念飘荡在人间时，冤孽才会缠绕在活人身上，如果死亡之人没有执念，这种冤孽过上一两年也就会自动消散。不过遇到特殊命格气运的人结果会有一些不同。”
这世间命格太多，花子远不准备一一科普，只是拿陆丰举例子。
“按照陆大哥的命格来说，只要不是亲自参与其中，并且让对方主观对你产生了极大怨念，冤孽线基本上不敢往你身上缠绕。”
“共享了我的命格还会冤孽缠身，是因为伤天害理的事情做太多。”
“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这样。”花子远点头补充道，“还有陆天青原本命格趋近于无，就像是一盆清水，稍微有点黑都能改变水的颜色。操控命格转换的人能找到这样一个奇特命格的拥有者还真是煞费苦心。”
岂止是煞费苦心，这计划估计已经暗地里实施了不知道多久。
陆丰透过病房门看到岑蓝突然躺倒又猛然坐起来开始流泪，皱了皱眉道：“她这是清醒了？”
花子远回头看了一眼，点头推开门进入病房。
“岑小姐感觉怎么样？”
无声流泪的岑蓝胡乱擦掉脸上的水渍，对着陆丰二人感激道谢，而后目光渴求看着花子远道：“花先生，您有办法让我再见到她吗？”
“鬼魂入梦太频繁，对活人和鬼魂都有损害。”花子远委婉拒绝了岑蓝的请求，道，“刚才林小姐应该将该说的都告诉你，你应该也清楚她如今的执念。”
“她不会就这样丢下我一个人。”岑蓝明显不想听，“这里面一定还有原因，一定！”
花子远安静了一瞬看了看床对面空无一人的地方，然后又看向陆丰。
陆丰拿起岑蓝的手机递给岑蓝。
“看看吧，新邮件。”
岑蓝机械打开邮件，刚看了两眼便猛然丢掉手机，难以置信地看着陆丰。
“这些视频……不可能，一定是合成的！”
“我没必要作假骗你。”陆丰从一旁拉了把椅子过来放在花子远身旁，“坐回。”说完继续和岑蓝道，“这也是我怀疑江城西的真正原因。”
“之前为什么不给我？我可以拿它……”
“拿它做什么？证据？岑蓝，先不说这些视频来源不正规，你应该清楚这视频流出对谁的伤害更大。”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对受害者的恶意远大于加害者，更何况还是个已经死亡的受害者，连反驳都无法反驳。
岑蓝一脸灰败靠着床头喃喃道：“她可以告诉我的，我们可以离开这个圈子。如果被威胁了，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有没有可能，她并没有被威胁，当初的死亡也确实是无数稻草压下造成的意外？”
“你什么意思？！一一绝对不是那种随便的人！如果不是有人威胁她，她绝对不会轻生！”
岑蓝歇斯底里的怒吼并未让陆丰有丝毫表情变化，他还有顺手按住了想要安慰人的花子远。
一直到岑蓝将所剩不多的力气全部用光，他才再次开口道：“如果你还能想起来以前的事情，请好好思考一下，她是不是有段时间的表现很像是陷入了恋爱状态。”
岑蓝抱着被子缩在床头，发怒消耗了她太多的力气，脑子迟钝随着陆丰的话开始思索，从过往画面中确实捕捉到了不对劲的时间段。
那时候她也问过好友，得到的回答却是在为了下一部戏寻找恋爱的感觉。
岑蓝缓慢抬起麻木的脑袋，干涩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陆丰。
“所以那时候她在和那个禽兽谈恋爱。”
“只是我的猜测，而且大概率是她单方面这么认为，江城西能做出后续举动就说明他绝没有将林纯一放在和自己对等的位置上。”
“别说了。”
这次打断陆丰的并不是岑蓝而是花子远。
少年人脸上的哀伤太过明显，让陆丰原本毫无波澜的情绪起了一丝涟漪，安静咽下了很可能是真相但对屋内另外一人一鬼来说太过残酷的现实。
病房内安静了很久，直到岑蓝声音沙哑开口：“我应该恨谁？”
“你心里有答案。”陆丰淡淡道，“脆弱好骗是弱点，但不是施暴者借此控制凌虐受害者的理由。”
“一一还那么年轻！凭什么！”岑蓝死死捏着被子，雪白被单被抓出一团褶皱，仔细听还有棉布撕裂的声音，“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花子远叹息一声道：“岑小姐，林小姐现在只希望你能开心。”
岑蓝紧咬着牙关，双眼通红盯着虚空，道：“那个畜生不死，我就永远不可能开心！”
这是一个死结。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大约过了几分钟。
“你确定要说？好吧。”花子远对着床对面无奈点了点头，道，“岑小姐，林小姐说识人不清是她的问题，而且当初那人确实没有教唆她去死，只是在她怀孕以后告诉了她事实，以此来威胁她打胎并且让她继续……”
花子远顿了顿，含糊了字眼。
“她不敢去医院，所以自己偷偷在网上按照中药偏方在不同药店抓不同的药，凑齐了堕胎药打掉孩子，流产后情绪一直不稳定，又有匿名信息发了短信视频来刺激她，所以她最后起了轻生的念头。”
站在高楼上的时候，林纯一后悔了但她还是失足掉了下去。
岑蓝反应了许久，才突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道：“那个视频呢？警方当初调查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告诉我视频的事情？”
“这件事。”陆丰看向身后被推开的门，“有人更有发言权。”
“啥？”
刚刚通完电话拿到电子版案宗返回病房，准备查看一下昏迷者状况的方天宇不明所以。
他的茫然没持续多久便被情绪激动的岑蓝拉住，方天宇表示了哀悼后劝岑蓝先冷静，随后挑着案宗能够透露的内容描述了一下。
“技术科的警员复原了死者的手机，里面并没有找过奇怪的地方。”见岑蓝一脸不相信，方天宇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死者生前应该有服用过治疗情感障碍和感知障碍的药吧？”
“她前一个戏扮演的角色有精神类疾病，戏份结束后一直走不出来看了医生，当初金警察也问过这件事。”岑蓝越探究越崩溃，“可医生明明说那个病不是什么大毛病，吃药配合治疗就能控制住。”
“一般心理或精神类疾病到需要吃药控制的地步，就已经很严重。”陆丰平静吐出一个事实，“当初医生说这些话的时候，应该是顾及病人的情况。”
岑蓝不说话了。
“那几款药的成分都有一点点的致幻性。”方天宇十分抱歉道，“从案宗来看，林纯一小姐的死亡确实是意外导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