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丰原以为，其余话会化在一声长叹里，但清虚子显然不是那些按照套路出牌的老神棍。
年纪极大的老者猛然上前一步，紧紧抓住他的手臂犹如一只铁箍。
那双依旧清明的老眼，携着无法掩饰的怒意与心疼。
“子远会死在你前面。”
黎明之前的天光，黑夜中的烛火。
无论哪一种狂风骤雨来临之前都将最先消散。
相识至今的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
似乎每次意外，那人都会在他之前受伤。
陆丰不信命，但如今却有种被命运裹胁的荒诞感。
“你们既然是玄门正统，难道无法解决这所谓命中注定？”
清虚子目光紧锁着陆丰的表情，反问道：“有人为你挡灾，不好吗？”
陆丰反盯着清虚子，一字一顿道：“他不行。”
只有花子远，绝对不行。
“你小子倒是诚实。”清虚子冷笑一声松开陆丰的胳膊后退一步，“若我们有办法，便不会将子远留在山门上直到成年。”
即便他们留了那孩子十八年，却依旧挡不住无形的命运洪流。
“你们隔绝了他和山下的联系，只会让他更好奇。”陆丰极其不赞同道，“最后适得其反。”
“可这是唯一的办法。”清虚子仿佛一下苍老了好多岁，神情倦怠悲凉，“陆小友，能让子远安安稳稳长命百岁的人只有你。”
听到这句话，陆丰心中除了对花子远的担忧，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窃喜。
名誉也好金钱也罢，亲情也好友情也罢，从小到大他从未拥有过任何独属于自己的东西，如今他有了独属于自己的小太阳。
这一丝窃喜出现不合时宜，但它只是安静待在那里，没有扩大却也压抑不住，让陆丰仿佛看见了很多年前，那个用伪装笑容包裹一切阴暗的自己。
垂眸看向自己干净整洁的双手，那上面似乎有一层散不去的血腥味，即便用再好的香水也遮盖不住。
“陆小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清虚子声音似乎带有奇特魔力，穿透耳膜直接在他脑袋中作响，“你所为自有道理，莫要太过沉溺过去。”
陆丰抬起头，撤去了所有伪装的眼神，冰冷残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暴虐，像是一头隐藏在羊群中却被牧羊人抓出的野兽，随手都能暴起咬碎目击者的喉咙。
“前辈当真觉得我过去所作所为并非过错？”
“子远观人靠天赋，而老夫靠的是阅历。”清虚子知道陆丰没有表面那么简单，但也清楚眼前之人绝非极恶之辈，“老夫生存的那个年代，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做的人比比皆是。”
生存面前，确有善恶之分，但此间善恶与寻常生活中的善恶天壤之别。
这世上也不是非黑即白，要论出个正确答案。
“一个明白心有恶念，会自主控制的人，又能坏到哪里去？”
他先前之所以会拿嗜杀好乐的帝王和争夺权力失败的王侯做例，便是因为陆丰身上携带有这两者的特征。
漠视生命却重情重义。
前者来源于天性，而后者大概率是后天形成。
道德法制的皮囊藏住了最原始的兽性，形成了如今谦和有礼看似朋友遍布各处，实际上依旧独身一人的陆丰。
“陆小友，我对你有微词，只是不愿看到护在身边长大的孩子受委屈，并非对你这个人有意见。”
命该如此，但身为长辈，清虚子还是不能免俗有些迁怒陆丰。
只不过这么多年大风大浪，让他能更快收敛自己的情绪，还算是心平气和地与陆丰谈话。
“子远如今安危系于你身，就算是为了我那不谙世事的小师弟，也与那些宵小之辈斗到底！”
只一瞬间，陆丰眼底危险情绪尽数消失，面具再次上脸。
“前辈放心，我虽除了演戏无太大抱负，但也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在我头上踩一脚。”
有仇必报，是一个正常人的行为准则，自然也是他的。
清虚子打量着陆丰的表情，良久后才叹道：“我已有百年未遇到如小友这般独特的人。”
高情商：独特。
低情商：反人类反的不明显。
“前辈谬赞。”
既然不直说，那陆丰就当做是夸奖收下。
清虚子还想再唠叨两句，沈海已经急匆匆来找他为陆云驱邪。
他只能先嘱咐陆丰好好照顾花子远。
陆丰维持着原来的样子送走了清虚子和沈海，随后卸力靠着身后墙壁，一摸口袋空空如也。
没拿到烟，他便维持动作不动许久。
整理了一下思绪，才再次回到病房。
病房内除了机器运转声音，就只有花子远的呼吸声。
大概是睡姿不正确，呼吸声带了宛如小猫一般的呼噜感，陆丰将花子远的身体小心挪到正位，拿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睡着后更像幼态的人，眼神明灭变幻。
清虚子一番话，几乎打消了他想要将人支开的念头。
可将人留在身边，计划就要更精密一些。
陆丰在病房内坐了三个多小时，才将家庭医生叫来。
听到他的要求，家庭医生有些为难，陆丰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达成合作。
看着带了氧气面罩睡得更熟的花子远，陆丰揉了揉小朋友的脑袋，转身快步离开病房。
走出手术室，只剩下抱着小三花的陆天星。
一见到陆丰，陆天星迅速迎上去道：“堂哥，小花天师怎么样？”
“消耗过度睡着了。”陆丰点燃一支烟，吐出烟圈道，“你这两天忙吗？”
陆天星默默站远了一点：“还行，事务能带过来处理。”
“帮我在这里守着他。”陆丰从陆天星怀中抓走小猫，语气不容置疑道，“两天时间，你公司百分之一的持股权。”
陆天星瞪大了眼睛，道：“堂哥，你也太舍得。但我不能要，你帮了我不少，这点小事，我再要报酬就有太不要脸了。”
“人情是人情，生意是生意。”
听出话外音的陆天星苦着一张脸道：“大哥，你也不用这么公私分明吧？”
这样下去，他欠的人情什么时候能还清？
“账还是要算明白。”陆丰抱着小三花向外走去，道，“我不希望小远有任何意外。”
“保证完成任务！”
送走陆丰，陆天星就给妹妹打电话把他的笔记本送过来，并且让管家在等待区支了一张床，显然是做好了长期奋战的准备。
开车离开陆家，陆丰径直去了陆天星的公司。
陆天星和其他员工说过陆丰大股东的身份，进入公司自然无人阻拦。
陆丰走到二楼产品研发室，很快找到了他介绍给陆天星的研发人员。
光头眼尖看到陆丰，一脸惊喜上前打招呼。
客套话没说几句，陆丰就直接进入正题。
带着所有人从村上宏那条线出发深挖，几乎要将村上家族祖上十八代都挖出来。
小破岛国的黑道家族没有那么惨的历史，能找到有用信息之前都已经找了出来，即便多了条走私线也无法从村上宏这边直接引申到陆天青身上。
而从陆天青当日拜访村上宏一事入手，查出来的全都是两人以前就有的慈善拍卖合作，其中拍卖物品大多都是华国古董名画。
既然这两人身上再挖不出来东西，那就换一个。
林玉璋的资料要比村上宏和陆天青好挖得多，可村上宏把林玉璋当成养在身边逗乐的宠物，陆天青将林玉璋当成可以利用的棋子。
两个人都不会让林玉璋了解到太多他们的事情。
不过，倒是找到了陆天青用来威胁林玉璋的把柄。
林玉璋大概是从三年前就开始给龙家少家主当情人，且是留在龙鳞则身边留得最久的情人。
而负责牵线搭桥的人，就是村上宏。
拿着一手资料，陆丰摩挲着手机许久，拨出了一个电话。
滴滴声响了几下，很是温柔娴静的女声响起。
“请问是哪位？”
“梁姨，我是陆丰。”
“小陆？”梁姨有些吃惊道，“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是干妈出了什么事吗？”
“陆奶奶晕倒了。”
“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杂乱脚步声，梁月升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开始让人给她定最近的机票回华国。
“现在已经稳定下来，大概过不了多久就能醒。”
梁月升松了口气，但并没有撤回吩咐，柔声责怪道：“小丰，下次说话不要大喘气。”
“梁姨，我怀疑龙家有人和瀛国联系。”
闻言，梁月升如月清辉柔美的脸庞凝出一片冷冽之色，她很清楚，陆丰绝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语气低沉且带着浓厚肃杀之气。
“有确切证据吗？”
陆丰还未回答，门外敲门声已经响起。
“夫人，一个小时后是兰斯帝国女皇邀请您共进晚餐的时间，化妆团队已经准备就绪。”
“稍等一会，我马上过去。”
回应外面之时，梁月升又恢复了平日里和蔼可亲的语气。
“资料我已经整理好发到您的私人邮箱里面，您有时间可以查看一下再进行判断。”
“我知道了，这件事要绝对保密，你自己也小心一点。”
“好，谢谢梁姨关心。”
电话挂断，梁月升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表情，笑意融融走出房间。
“老大，你说龙家和瀛国有关系？”
“只是猜测。”陆丰看向一脸震惊的其他人，沉声道，“龙家什么背景你们应该清楚，这件事通通烂在肚子里。”
“泽哥放心，我们还不想成炮灰。”
已经有人开始删除刚才调查的后台记录，恨不得将自己电脑和脑子一起格式化掉。
“之前卖股票的钱应该赚了不少，最近你们就老老实实工作，外面的活一点都别接。”
光头想要说他们没有接私活，但是对上陆丰那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神，只能闭嘴。
“我还有事，光头，下班了你带兄弟们去吃个饭。”
陆丰从银行软件转了一笔小五位数过去。
原本低迷氛围瞬间一扫而空，光头等人笑着将陆丰送走。
离开公司，陆丰抬头看了一眼被染成血色的天空，伸手摸了摸肩膀上有些不安的小家伙。
这一场棋局，越下越大。
想要终局，难！
但就算全世界入局，他都要继续走下去。
他的小朋友，必然会百岁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