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丰轻咳一声,抬起头目不斜视看着前方道:“我这就让人准备吃的给它。”
难得看到陆丰窘迫表情,花子远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然后抿着唇偷笑。
老宅管家团的办事速度很快,陆丰不过是推着花子远走出仁和堂的时候,随便找个人嘱咐了一句,没过五分钟各种各样的猫饭已经送到了面前。
陆家上了年纪的人都喜欢待在老宅也不是没有道理。
小三花四处嗅了嗅,都不太满意,又开始拱花子远。
花子远让陆丰将他布包里面的一个小葫芦拿出来,将里面的粉末随便找了个猫饭撒进去,小三花立即将脑袋埋到了饭里面。
这要是换成人,估计花子远这个小葫芦要被怀疑是某种禁品。
“这是什么?”
“一些强身健体的丹药,我把它磨成粉当止血药用,效果还不错。”花子远体内力气还没有恢复多少,几句话功夫,身体就有一种难以磨灭的疲惫感,摸了摸小三花就收回手,闭上眼睛,道,“都是对小猫无害的药草,吃了还能帮它提高身体素质。”
确实提高了。
能一爪子拍死毒蛇。
不过这件事没必要告诉小远。
吩咐管家准备的车已经在门口停好,陆丰帮花子远拢好毯子,连人带轮椅一起搬到了车上。
当他们两个到水乡榭时,陆天青还没有出现。
陆丰先推着花子远进入了阁楼。
沈海正在给陆云喂粥,见到陆丰二人,他将粥碗放到了一边,轻轻拍了拍陆云的胳膊,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陆云立即向门口“看”过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招手让陆丰二人过去。
听到轮椅滚动的声音在床边停下,陆云伸出手在床边摸索。
花子远看了一眼她的眼睛,主动握住了陆云的手,鼻头发酸道:“陆奶奶,都是我学艺不精。”
“傻孩子,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陆云摸索着将天晶牙放在了花子远手上,合上他的手掌道,“如果不是你,奶奶估计已经下去和阎王喝茶了。”
沈海张了张嘴想要阻止,最后却化为一声叹息。
“这项链的作用,清虚子道长已经与我们说过,奶奶很感谢你。”
似乎是鬼门关闯了一趟,陆云身上散发的气息比之前还要柔和。
“拿好,别再让自己陷入危险了,不然我那孙子还不知道要急成什么样。”
“陆奶奶,你现在魂灵还不稳定,比我更需要它。”
陆云大病初愈又上了年纪,按理来说花子远应该很轻易就能够挣开她的桎梏。
可他体内的药效还未完全过去,头脑虽然清醒,但身上实在是没什么力气,实在是挣扎不开。
而且陆云,好像确实要比其他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力气大很多。
陆云按住了花子远想要挣扎的手,凭借刚才听到的声音,“看”向陆丰。
“小丰。”
逃不掉的陆丰上前一步,握住了陆奶奶在空中摸索的手。
“奶奶有什么吩咐?”
“没有吩咐。”陆云慢慢将两个人的手拉在一起,道,“就是希望你们两个好好的。”
陆丰微怔,不等他开口,门外便传来嘈杂声音。
“祖母,听闻您突然晕倒,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神情几乎是立刻沉了下来,直接不喜摆在脸上,惹得沈海多看了他两眼。
陆天青在外面叫嚷得厉害,一脸担忧憔悴,看上去确实是关心奶奶的好孙子,但拦着他的保镖却没有丝毫让步的意思。
看着牢牢挡住房门的保镖,陆天青眼底闪过一丝暴躁怒意,但很快就压了下去,低声下气道:“我只是想要看看祖母身体如何,绝对没有其他想法。”
“谁说你有其他想法了?”
顶着一只有点发黑眼圈的陆三爷冷哼走到陆天青身旁,冷冷看着门口的保镖。
“都让开!”
保镖有些为难地相互看了一眼,但并未挪动一步。
陆家老宅的保镖,都是沈海亲自筛选训练的,首要自然是听从陆云命令,接下来就是沈海。
“好啊,我就知道你沈海抓着老宅保镖的治理权不放是不安好心!”
陆三爷明显准备找茬,甚至还准备给沈海安一个居心不良的帽子。
如果陆云没醒,他这个做法确实有点用,但陆云醒了,那就是纯粹白费功夫。
“三哥要是对阿海有什么不满,可以直接到我面前说。”
大概是多年养成的习惯,虽然才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但陆云的声音依旧沉稳,穿透空间距离落在其他人耳中,带着无尽威严。
听到她的声音,陆三爷先是一惊,随后心中烧起了更大的怒火。
“陆云,你醒了竟然不通知陆家其他人!在你心里,到底有没有陆家!”
“让他们进来。”
陆云懒得隔空和陆三爷吵架。
保镖得到雇主示意,让开放行。
陆三爷大步入内,矫健步伐倒是有点年轻人的样子。
陆天青眼神晦涩不明看着他怒气冲冲的背影,很快换上担忧表情跟随入内。
陆三爷进入阁楼后,看到床边的陆丰和花子远,脸上的怒火几乎要实体化。
“陆云,你竟然先……”
“三哥要是不满意,我可以让陆天青回来当继承人。”
怒火戛然而止,陆三爷的表情变得有些滑稽:“这……当然没有……”
他吞吞吐吐说不清楚话,但中心意思很明显。
别说陆丰能力并不差,即便陆丰能力不行,陆家还有许多其他小辈,真正的豪门,不会蠢到将积攒了无数年的家业,送到一个不明来历的外人手上。
除非这个外人优秀到掌控了陆家大部分产业和人脉,让他们不得不低头。
然而,陆天青的优秀只是针对同龄人来说而已,没有让整个陆家低头服软的资本。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肉中,尖锐疼痛让陆天青保持着理智,他像是没听到陆云隐含的针对一般,冲到陆云床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祖母,我从未有过非分之想,只愿您能长命百岁。”
居高临下审视着情感充沛的陆天青,陆丰又一次为对方入木三分的精湛演技而感叹,只是这次赞扬之中带上了极其明显带着个人情绪的厌恶。
“父亲母亲之错,我愿用尽一切偿还,只希望祖母您和哥哥能原谅他们。”
哥哥?
陆天青倒是脸大。
不说,他与陆天青同天而生,未曾有具体时间对比,就说他们如今的关系,这声“哥哥”他也真叫得出口。
陆丰轻嗤一声,四道视线同时落在他身上。
以往这种场合,他向来都是如同完美精致的木雕般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一切,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小丰?”
即便如今双目无法视物,陆云也敏锐察觉到了陆丰的变化。
这种变化说不上好坏,但她这个孙子总算不像是一个按部就班的机器人了。
陆丰并没有为他人解惑的想法,开门见山道:“奶奶今日唤我们来是为了什么?”
此话一出,陆天青的伪装都有一瞬破裂,紧紧盯着陆云,生怕她下一句就说出要让陆丰成为陆家继承人的话。
充斥着些许恶意的炙热视线,让陆云皱了皱眉,下意识顺着视线方向看过去。
明知道那双眼睛如今什么都看不到,但陆天青还是内心一抖,立即低下头哽咽道:“我不在乎祖母叫我们来是为了什么,只是想要看到祖母平安。”
“若是想要奶奶身体健康,就别在这种时候提到陆嘉耀和秦诗韵。”
“陆丰,父亲母亲是你的亲生父母,你怎么能直呼其名!”陆天青豁然起身,一脸愤慨瞪着陆丰道,“乌鸦还知道反哺,你这番作为连畜生都不如!”
花子远紧锁着眉,明亮眼眸中全是怒意,反驳道:“看顾不周,生而不养的是他们,处处厌弃陆大哥的也是他们,父母不慈,又有什么脸面要求陆大哥孝顺。”
“我们一家人说话,何时有你插嘴的地方!”
“小远比大放厥词的你更有资格开口。”陆云冷冷“看”着陆天青,不带一丝起伏的声音让陆天青浑身发寒,“真要说禽兽不如,你大可以去向陆嘉耀取经。”
比起孙辈的恩怨,她对这个儿子虽然不能说是全心全意,但也在力所能及范围内做到了她能做到所有。
儿子幼时,她不能长时间陪伴左右,便从不缺席他的任何一场活动,无论是生日会,家长会还是书画展,亦或者是一场只在学校讲堂进行的演讲。
每年都会抽出时间和丈夫一起带着儿子出国旅游一次,大大小小的节日,即便人无法到场也绝对会开视频和丈夫孩子聊天,并且将礼物送到。
物质方面不用说,陆家从来没有缺过任何一个人的物质。
即便是陆天青也拿着如今所有孙辈中最高的信托资产,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收回来。
而陆天青也全然没有将所有不属于他的东西退回来的迹象。
俨然是把那些东西都当成他自己的了。
陆丰刚回来的时候,陆天青倒是闹过要辞职离开陆家。
最后结果就是陆嘉耀夫妻二人为他出头,将亲生儿子贬低得一文不值,甚至怀疑陆丰做成的单子来路不正。
陆云有时候都很怀疑自己这个亲儿子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东西?
这一切原本应该是她亲孙子的。
陆丰回来不要那是他大度,并不是某些人霸着不放的理由。
陆云越想越气,刚醒来的身体发出抗议,她抬手扶额,很快两侧太阳穴便有两个温暖柔软的指尖贴上。
“不要为了一些不值当的人气到自己。”
一手带大的亲儿子,沈海必然是心疼的,但和风风雨雨几十年一同走过来的妻子比起来,儿子也只能靠后站。
更何况,他一直不太喜欢陆天青。
偏执急功近利,虽然经过他们教导,已经没有了当初阴郁暴躁的一面,可有句话叫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妻子一直全心全力培养陆天青,他也不可能主动提议将自己的孙子换下来,只能一直小心注意。
后来找到陆丰,他感叹造化弄人的时候,也松了口气,至少不用一直担心某天会被亲孙子当成绊脚石踢开。
陆云卸了力气靠着沈海,无神双眼盯着前方,淡淡道:“陆天青,你十八岁和二十岁的时候,分别拿到了两笔陆家信托基金,现在也该还回来了。”
陆天青这一次,是真的感觉到浑身血液在一瞬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