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攻略摆烂后修罗场遍地了 云山昼 38763 2025-02-14 11:53:12

另一边, 魔界界门旁。

述戈送出魔息,以封住魔界边缘的仙冢。

将最后一道冢门合上,他却没松气, 反倒更觉不安。像置身磅礴大雨, 浑身泛冷不说,更被狂风吹得喘不上气。

他瞥了眼不远处的扶鹤,正想与他说声要去找连漾时,便来了个风令卫的人。

“尊君, ”那人低声道,“蓬定山东南方出现了仙冢, 缺口太大, 我等恐难以合冢。”

刚说完,东南方天际就爆开一片银芒, 隐能听见铮铮剑鸣。

那人下意识望去, 满目讶然。

奇了!

他还从未见过此等景象。

匆匆瞥过一眼后,他转回身,正欲继续往下说。

可身前哪还有人。

不仅尊君消失不见, 在他身旁的那魔修亦没了踪影。

-

循着那银芒抵达崖边的瞬间,述戈仅听见哭声。

数十剑修伏在崖上,剑弃了一地, 乱作一团,嚎啕大哭。

他扫过人群,在草丛间看见了一点光亮。

微弱、不易察觉。

是他的魄核。

本应安放在连漾的灵脉中,如今却孤零零落在地上。

他快步走过, 拾起魄核后便朝那群剑修走去。

“我师姐在何处!”他抓起一个满脸淌泪的修士, 泛白的唇不住地抖, “连漾在何处!”

那弟子泣不成声:“小师姐掉、掉进仙冢了。”

微若到几不可闻的一句, 却如巨雷砸下,劈得述戈脑中空荡,浑身惊颤。

一段时间里,他竟头晕目眩到连如何说话都忘了。

“你说……什么?”

扶鹤恰停在他身旁,亦听见这句。他想化出契灵线,可无论如何送出灵力,腕上都空无一物。

他疾走在崖边,朝能看见的每一处角落送去灵力,妄想从中找到连漾的灵痕。

但没有。

无论哪里,都寻不着半点气息。

身处这从未遇见过的苦境中,他一时竟茫然到无法思考。

很快,那无措就被铺天盖地的惧意压过。

当如何?

仙冢……怎会落入仙冢?

该何处去寻。

是了。

应当先去寻她。

扶鹤下意识避开那惧意背后掩藏的可能——

掉入仙冢,再无生还的机会。

他抬眸,又送出磅礴如洪的灵力,反反复复搜寻着肉眼可见的每一隅。

在他寻找灵痕时,述戈已飞身至远处的高空。

那儿还余下一处仙冢,千音门的一位长老正尝试着合冢。

“滚——!”述戈打出股魔息,将那长老掀开,不作犹豫地朝冢门里冲去。

乌焰突然出现,拦在他身前。

“尊上,仙冢不可进。若进了仙冢,便是尊上也会灰飞烟灭。”

“灰飞烟灭”四字,就像一柄尖锐的针,激得述戈心头一震。

“住嘴!”他几欲发狂,一双赤红的瞳仁狠睨着乌焰,“滚!滚开!”

他挥出魔息,意欲撞开乌焰。

但后者反应极快,先他一步单手掐诀,封住了那木门大小的仙冢。

眼见冢门逐渐关上,述戈更显疯态,手中登时化出利刃朝他斩去。

“住手!滚开!师姐还在里面,我师姐——”

乌焰不躲,只化出剑拼死承住那一击。

腥甜漫过喉咙,他攥紧手,道:“望尊上清楚,自小女君掉进去的那刻起,便再不可能活下来。”

“不可能!不可能!”述戈目眦欲裂,“我师姐如何会,如何会——”

与愤怒并行的还有足叫他溺毙的恐惧,甚而令他难以说出死字。

-

地面,扶鹤反复尝试无果。

他行至那群万剑宗弟子身前,面容疏冷。

“何人所为?”

他的语气太过冷静、平淡,仿佛不含丁点情绪,但多少缓解了那些弟子的惧意——方才述戈的模样着实令他们害怕。

有一人颤声道:“是、是大长老。”

“如今何在?”

“已被小师姐杀了。”另一人说,“他在死前开了仙冢,之后……之后便掉进了悬崖。”

“杀了,杀了么?”

扶鹤神情如常,说出的话却令人胆战心惊。

“无妨。

“人不在,魂魄尚存。”

话落,他抬手一挥,竟径直打开了鬼界的通道。

朝鬼界内送进股灵力后,他分外耐心地、一处不放地搜寻着大长老的气息。

寻得后,他稍一翻腕,便将大长老的鬼魄从鬼界中生拽出来。

由于离体不久,四肢又铐着千斤重的罪链,那半透明的魂魄早已气息奄奄,根本承受不住人界的灵力。

扶鹤以一缕灵息掐着他的脖颈,轻声问:“连漾在何处。”

那魂魄原本面容痛苦,忽听见这句,他竟放声大笑。

“死了!掉进仙冢,自然死了!”他有意谑弄,“你要找她,不若再开仙冢?仙君,你知晓要杀多少人么?”

扶鹤冷眼看他,稍动手指。

大长老颈上的灵息不断收紧,不仅令他深觉窒息,更有魂魄濒碎的痛苦。那痛苦比肉身所能承受的极限更要重上无数倍,仿佛身上、骨内的每一处都在腐烂、破碎。

他实在难以忍受,不过几息就尖细着嗓子骇叫出声:“等等!她……她不一定,不一定死了。”

“何意?”扶鹤俯瞰着他,却未停手,力道反而更重。

“啊——!!!”大长老蜷伏在地,痛叫不止,“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见他快要说不出话,扶鹤稍松。

大长老痛苦咳嗽一阵,再才断断续续地说:“我摔到崖底前,她恰好掉进仙冢。我……我看见她进去了,却没死,周围……周围似有灵力保护。”

说出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何等强大的灵力,也扛不住仙冢吞噬。

可他偏偏就是亲眼所见。

他刚说完,空中就疾冲来一道人影。

那人更为粗蛮狠厉,一手掐住他的脖子,拿双戾眼死死盯着他,像极亟待扣下利牙的凶兽。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大长老被掐得说不出话。

“亦无需你说。”述戈没那耐心等他平复,另一手直接抓住他的头顶,生生碎了他的识海。

那疼痛竟比魂魄碎裂的痛苦更甚,大长老哀嚎不止,只欲寻死。

述戈碎开他的识海,从中取得一片,再送进魔息。

渐有画面在他眼前展开,借着大长老的视角,他看见了连漾掉进那仙冢的全过程。

而就在她掉入仙冢后,周身竟浮出淡淡的白光,保护着她。

见此,他顿觉欣喜若狂。

“没死……她没死。”

述戈低声喃喃着,神情间的癫态却半点儿没消。

他忽看向大长老,自语一般。

“你虽死了,可也算是仙,是吗?”

被那双桃花目盯着,大长老恐慌万状。

这魔子竟真想打开仙冢大门不成!

但不等他开口,述戈就一掌搭在他头顶,再一拢手,将他的魂魄狠狠掐碎。

述戈起身,低语:“仙有了,还需何物,还需何物……”

他缓看向那群低泣不止的万剑弟子。

还未动身,扶鹤便道:“你若杀了他们,就算她能回来,亦不会原谅你。”

述戈闭眼,竭力平缓着蚀心的痛苦。

“恨便恨,我只要小师姐回来。”

扶鹤声音平淡:“你亦是魔,如何不先杀自己。”

不想,述戈竟真作此打算。

“待杀尽他们,我自会动手!”

扶鹤冷看着他。

眼下他已寻回些理智,道:“冢门所需,并非人妖仙魔之魂魄,而为血。若以血养阵,亦可开冢。”

述戈会意,紧攥着剑思虑许久,才咬牙问:“要多久?”

“不知。”

扶鹤垂眸。

“或一天便可,或百年不止。”

***

掉入那仙冢后,连漾竟觉身子轻如羽毛,飘摇随风。

被仙冢吞噬的一切都碎成了粉末,可她却没有。不仅如此,她浑身的伤亦都飞速愈合着。

四周何物也瞧不见,她漂浮在这无垠的昏黑中,抬手碰了下裹着她的半透明气泡。

“嘭——”

那气泡碎开,散作白雾,须臾又凝作一团。

“恭喜宿主成功脱离剧情!”

连漾认出了它,“你是小统?”

“是的!”

连漾打量着四周,问:“这里是仙冢,是你保护了我?”

“是仙冢,但我们更习惯于称它为‘世界缝隙’,是无数小世界间的夹缝。”

“好神奇。”连漾轻松转了个圈,问它,“现下你可以告诉我,‘界锁’是什么了吧?”

系统随着她一起漂浮,解释道——

“这得从头说起。

“我先前说过,宿主是在一册话本里。主神注意到宿主所在的话本世界正在逐渐形成自我意志,所有人都脱离了剧情控制——除了身为主角的您。

“所以主神才让我来帮助宿主——因为当世界意志完全自主运行时,就连主神也无法再进行干预了。”

“那为何你会知晓好感值?”连漾问出了一直以来都好奇的事,“你能够‘看见’人的感情吗?”

“很抱歉,这只是为了便于任务进行而撒的谎。”

系统歉疚道。

“原剧情里,宿主受剧情影响,一直被困在人界的万剑山附近。

“而所谓的好感值,其实是代表着宿主与仙魔人妖四界的羁绊值,羁绊值越高,宿主在该界域的自由度就越高。”

“这与攻略对象的选择也有关系吗?”

“是的!”系统说,“宿主通过与四界的攻略对象产生来往,以逐步解开界锁,脱离剧情控制。”

“原是这样……”连漾望着无边无际的黑色,“那现在呢?我是不是……不能回去了。”

“不。”

系统忽笑。

“为恭喜宿主获得自由,系统将为您发放最后一项任务奖励,仍然是二选一——这也是主神空间对该世界的最后一次干预。”

随它说话,有两个箱子出现在了连漾身前。

她打开第一个箱子,里头放着一枚丹药。

系统解释——

“宿主在危境悟道,冲破了修为限制,跃升至灵体期,但灵力太不稳定,又无内丹蕴养。若此时回去,必然会爆体而亡。

“这枚丹药可帮助宿主散出灵息、凝聚人身,安稳度过此生,并保十世康乐。”

连漾听懂它的意思:“也就是说,服了这枚丹药,我现在就能回去。只是再不能修炼了?”

“是的!”

她打开了另一个箱子,里面空无一物。

“为何没有东西?”

系统绕着她旋转一圈。

周身漆黑渐渐化为一片山林,树木丛生,隐能见着些鸟兽。

“若宿主选择这一奖励,可在此处修炼,直至宿主顺利度过灵体期。”

连漾几没犹豫,就落在了草地上。

“我选这个。”

系统并不惊讶,只道:“宿主请再次确定选择。”

连漾抬手,将右边的箱子一合。

“确定。”

她要的不是命定的安乐。

而是攒剑破佚䅿黯登云殿,酬风月,不徇天。

“系统已接收。”那白团子渐渐消失,“0281号系统很高兴为您服务,阳和启蛰,愿宿主前路坦荡,顺遂无忧。”

-

两百年后。

万剑山下,茶铺。

一青袍修士剥着瓜子壳,低声道:“你今早看见了吗?第四峰的山头上又是落雷又是起霞,竟有飞升之象!”

“飞升?”他旁边的女修说,“我去接任务了刚回来,没瞧见。可不应该啊,没听说咱们宗里有哪位长老近期要飞升。”

“我也不知。”那男修摇头,“想打听也没法,听闻那块儿有好几位仙人守着,还有魔修出没,寻常人根本进不去。”

-

两天后。

如往常一样,连漾修炼完后,便寻了处地方逗灵猫玩。

两百多年过去,这灵猫已身如狮虎,性子却黏人得很,三两刻的功夫没见着她,便嗷嗷着四处闹腾。

她在这地方住得颇为自在。

灵力充沛,又鲜有人打扰——唯有那白团子偶尔会来寻她。

可今日又有异于平常的地方。

她居住的木屋旁,半空竟裂开了一条人高的缝儿。

缝隙外是一番景象。

平坦院落、石桌凉亭,缠绕着嫩绿藤蔓的葡萄架……

竟与杂役院外的小坝子一样。

她蹲在缝隙外观望许久,忽记起系统前些日子提醒过她,说是她前日已渡劫成功,说不定冢门何时就会开了。

如此看来,这冢门倒灵性,竟开在了她最想去的地方。

她又回了趟木屋,不紧不慢地收拾好东西,这才引着灵猫,跨出了那缝隙。

刚一出去,身后的冢门便倏然合拢。

倒不奇怪——系统之前提醒过她,若离开仙冢,便再不能回去。

连漾一一看过眼前陌生却又熟悉的景象。

那无尽的自在也终于跃过两百年的间隙,迟迟落在她心上——

过往一切,皆如碎琼乱玉,将她命定的尘埃一点点敛净。

当她的视线落在葡萄叶上时,身后忽有物件儿落地的声响。

连漾转过身。

尽管过了数百年,她的头发却远不及当年那般长。高束成马尾也才将将齐脖颈,应是用剑刃随便割的,末端参差不齐。

看清来人后,她眼眸稍弯。

“好久不见啦。”

那笑眼与她离开时一样亮,一样含着雀跃松泛的笑。

若对上她的眼神,会恍惚觉得,上次与她见面仅是昨夜。

那人沉默着,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在确定眼前的人是真是假。

是游离在这两百年间里的虚影幻梦,还是实实切切的人。

许久,他眼底才渐生笑意,颤声开口:“好久不见。”

-正文完-

🔒240 ☪ 看门犬(1)

◎“谁动了这井?”◎

“你为何会在这儿。”

连漾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闻辞, 不解。

“是已经入冬了吗?我记得你不是总嫌北衍冬里冷,不喜欢——”

话没说完,闻辞就大步上前抱住了她。

“回来便好,回来便好。”哽咽了好一会儿, 他颤抖着挤出一句, “你要再不回来, 祝翘可就要将我撕碎了。”

连漾顿住,想笑,鼻尖却有些发酸。

半晌, 她拍了下他的背,“我亦想早些回来,所以每日都在好好修炼。”

闻辞松开她, 眼眶泛红。

“你究竟去了哪儿, 身子可还好?怎的还要修炼才能回来,那天到底发生了何事——我在万剑宗打听了好几月,愣是没找出一点儿靠谱的消息。”

这两百年间,他变化不小。身量长开许多,颊肉不似以前那般明显, 五官更为分明。

可又像没变。

还是那副跳脱的性子,言行也不见稳重多少。

连漾本还有些不习惯, 三两句话下来,就又找回了往日的熟络。

“为何还要四处打听?这事也算不得什么秘密啊。”

“不清楚。”闻辞摇头, 他总算揪着了能聊起这事的人, 话匣子根本关不上, “总之, 八方盟封了消息。最初传言不少, 有人说你闭关去了, 还有人说你掉进仙冢了。但怎么可能呢?那地方根本活不了人。后来时日一长,再没人提起这事,就更打听不着什么了。”

连漾听得云里雾里。

是时间太久,她记忆出错了吗?

她记得当时不就是与大长老打了一架,八方盟怎的还封住这消息了。

况且也有不少宗内弟子看见了。

闻辞还在絮叨,跟倒苦水一样。

“不光这事儿,他们竟也把杂役院给封了——说是八方盟请天机阁的人算过,此处灵息有异,要仔细调查。但这都两百年了,还没查出些什么。我估摸着,肯定是随便扯的幌子。”

“杂役院?”连漾拿手指了下地面,“这儿?”

“对,这儿。”

“可我们现在不就在杂役院里面吗?”

“我想想……”闻辞垂眸仔细想了许久,才从愈发模糊的记忆里捞出这事,“刚开始我和祝翘都进不来,她拿着你给她的那条穗子,去找了述星还是谁来着。中途陆续又来过些人,找她要穗子,她没给。不过从那之后,我俩就能进来了,但也不能待太久。”

连漾拧眉,望向右侧的三间房屋。

看起来与她记忆中的样子并无变化,也打整得干净,不像没住人的样子。

“那翘翘现在不住这儿了?”

“她如今在胥家。你走后不久,胥家老祖宗便仙逝了,胥衍仙长把她接回了胥家,一直在帮她养魂。”

“养魂?”连漾急忙追问,“她如今怎么样?”

“好得很,灵识恢复得七七八八。我这次来就是帮她找些东西,原本前日里就该来,但天有异象,又不让进了,直到今早才准我上山。”

闻辞取出钥匙,往门口走,嘴里还在念叨。

“咱们得快些,那些人看得紧,待久了或有麻烦。”

连漾在他身后踢着石阶,顺口问了句:“哪些人?”

“就……”

闻辞仔细想了番在这山上碰见过的人。

“你那剑灵,述家的人,连魔界的人都常来——这里定是埋着什么灵宝,不然他们怎么守得那般紧,竟连魔界都要插一脚。

“上回我想趁晚上偷溜着过来,结果台阶儿没迈两步,就遇着一个怪物。身形看着倒像人,耳朵却长在头上。脸都没看清呢,就被他一掌风给扫走了。”

连漾打量着四周,视线落在葡萄架旁的水井上。

那口井早已成死井了,以前她和翘翘不怎么管它,周边常长满杂草。

可如今,那口死井被打理得很干净。

不光如此,井周围涌动着强大的灵息,甚而夹杂着淡淡的血味。

她心觉古怪,朝那井走去,嘴上应着闻辞:“杂役院都有这种怪物了?”

“何止啊。”闻辞低头开着锁,问她,“倒是你,为何会出现在这儿?别告诉我你真掉进那仙冢里了。”

“是在仙冢里。”连漾稍一翻腕,一把剑出现在手中。那剑通体银白如月华倾身,中间一线红。

“什么?!”

闻辞讶然转身。

看见她在朝那口井走,他神情顿变,快步朝她走去。

“别碰那井!”

连漾怔住:“怎么了?”

天际忽翻滚起厚重乌云,隐有闷雷作响。

闻辞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得干净,抓起连漾的腕便朝屋里跑。

“来不及了,你先在里面躲躲,千万别出声。”

他把她推进屋里,关了门又扣上锁。

“我说的灵宝,十有八九就埋在这口井底下。那疯子看这井看得厉害,若让他知道你碰了,定会要你的命。”

“什么疯子?”连漾没明白他的意思,隔着门问他。

“嘘——”闻辞压低声音,“别说话。”

见问不出什么,连漾索性趴在另一旁的小窗底下,露出双眼睛朝外望去。

密布在天际的彤云涌动得越发汹涌,不过眨眼,就有灰白的雾气从云缝间盘旋而下。

在与地面相撞的瞬间,浓雾轰然而散。

一玄袍青年从那雾中走出,寒冬腊月的天,他却穿得单薄,稍紧的箭袖勾勒出紧实流畅的肌肉轮廓,腰前的红玉带钩更衬得腰窄肩宽。

连漾看他许久,才勉强将这人的脸同印象中的述戈对应起来。

她心生错愕。

闻辞口中的疯子就是他?

连漾悄声打量着那陌生不少的青年。

较之以前,他似是拔高了些。

脸上不像之前那般总带着笑了,桃花眼里压着阴鸷,又因那苍白的脸色,显出含混疯癫的颓靡。

便像蔫垂于尸骨堆里的藤蔓,借着吞噬灰败长出秾丽的花,根茎里却流淌着毒汁。

也是见着他,连漾忽想起另一事——

坠入仙冢前,她把他的魄核弄丢了。

她不安地拧着手。

虽说述戈以前喜欢她,但那都已经是两百多年前的事,如今感情肯定淡了不少。

以他的性子,若他还记着魄核一事,定会寻她麻烦。

思及此,她收回视线,躲在了书桌底下。

窗外,两人的交谈声断断续续落在她耳畔——

述戈守在井前,阴沉沉地盯着闻辞,冷声问:“谁动了这井?”

说话间,他不断往外送出魔息,无孔不入地探向整座山的每一处角落、每一丝缝隙。

但无论他如何搜寻,都找不出除闻辞外其他人的气息。

闻辞鲜少与他打交道,但也听闻过他的名声。

他哽了下喉咙,一步不离地守着门口,冷静道:“是我。我不小心碰着结界边沿了。”

述戈闭眼,躁戾地呼吸几阵,再才抬了眼帘。

“若再乱碰,非要你的命不可。”

闻辞知晓他不是在说笑——几十年前,有一魔修意图造反,不知从哪儿听说述戈经常到这儿来,便带了拨属下意图埋伏在此。但刚踏足此地,就被他割去头颅,连魂魄都打散成十数片,分在魔界渊牢的不同地方饱受酷刑。

“我知道。”闻辞说,“我回来拿些东西,马上就走。”

述戈再不多言,转瞬就消失在原地。

闻辞大松一气。

他揩去额上冷汗,急匆匆进门、落锁。

“这儿不能多待了。”他走至窗边,蹲下身看向躲在书桌底下的连漾,“我去收拾东西,咱们马上就走。”

“等等——”连漾揪住他,“他也是为灵宝来的?”

她记忆中,述戈也不像是为块灵宝就乱发癫的人啊。

“应当是。”

闻辞不清楚述戈与她的过往,神情凝重。

“他如今霸据魔界,魔界倒再没惹过什么事端。只是他手段太狠,若把我们当成是跟他抢灵宝的敌手,指不定会怎么对付我们。”

看来时间真能改变不少东西。

以前对天地灵宝不屑一顾的人如今也会当命护着。

连漾:“那我先跟你去离洲,咱俩一块儿去找翘翘。”

“好。”闻辞道,“你继续在这儿躲着,我去收拾东西。”

连漾应好。

他走后,她索性盘腿而坐,思考起往后的打算。

尚不知眼下万剑宗是何情况,但较之回宗,她更想自己开宗立派,再收两个徒弟。

要收徒弟,就得天南海北地逛逛了。修为放在一边,先要合眼缘。

她正想得出神,耳畔忽响起“吱呀——”一声。

连漾往外探头。

“闻——”

门口,述戈也恰好望过来,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作者有话说:

这个是假如漾漾回来后第一个看见的人是闻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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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1 ☪ 看门犬(2)

◎“前日在万剑宗第四峰刚飞升的那仙,在何处?”◎

视线相撞的瞬间, 连漾清楚感觉到心往下一沉。

她都隐藏灵息了,他怎的还能发现她。

见没法躲,她干脆神情自若道:“述师弟,你怎么在这儿?”

可出乎她的意料, 述戈既没质问她魄核的事, 也不像闻辞那样, 打听她到底去了哪儿。

他甚至一个字儿都没说,只站在门口处,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冬日的天常暗淡不明, 衬得他的面容更为苍白,且显出些濒碎的病态——以他的修为而言,这显然不符常理。

连漾被那直勾勾的打量弄得心里发毛, 她一手扶着桌腿, 问:“你怎么不说话?”

述戈忽走到了桌子对面的床榻边,坐在了床沿。

从始至终,他一句话都没说,但视线却一直锁在她身上。

那眼神冷淡到近乎麻木,而又藏着求而不得的颓靡和妥协。连漾心觉古怪, 她挠了下面颊,说:“你总看着我干嘛,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述戈不语。

她想起闻辞先前说过的话,钻出桌子解释:“我不知道那井底下藏着宝贝, 也没想碰, 你大可放心。”

但如此生疏含恼的语气, 也没让他的神情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若非是亲眼看着他走进房的, 她都怀疑他是否是雕像了。

连漾拧眉, 转身往外走。

而她一动身, 述戈的目光就跟了上来。

“你能不能……”她想了想,直言道,“能不能别看我了。”

述戈沉沉望着她,依旧无言。

见惯他恣肆放纵的那面,连漾反倒对这沉默无措。

她快步走过去,想问问他到底要做什么。

可还没靠近,述戈忽起身朝旁走了两步,明显在排斥她的接近。

连漾顿时停住,眉头蹙得更紧。

闻辞说的果真没错,这人脑子确然有病。

眼下这局面太过诡异,她再忍不住,转身便朝外走。

快到门口时,身后的人忽然道:“你还会来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令连漾更觉心恼。

“哪儿?”

“这儿。”述戈哑然开口,“我身边。”

“不来。”连漾头也没回道。

这种态度,怎么可能还与他来往。

她是闲得慌么?

出门后刚走两步,连漾就碰上了从隔壁出来的闻辞。

她没提遇见述戈的事,问:“东西收拾好了?”

“收好了。”闻辞甩了下手里的包袱,“我看这天怕是要下雪,咱们现在就走?若是走得快,应该能在天黑前赶到山下镇子歇脚。”

“好。”

连漾刚走两步,眼前忽浮现出一截断断续续的淡蓝色细线,蜿蜒着指向远方。

可不过几息,那细线就又没了踪影。

她只当是眼花,未作多想,便与闻辞一齐下山去了。

-

她走后没多久,述戈就又坐回了床沿边,倦垂着眼睫,一动不动。

直到天边压来沉沉夜色,凌冽寒风吹开半掩的窗扉,他终于缓缓起身,散作灰雾回了魔殿。

不同于人界,魔界前些日子就已落了大雪。夜雪茫茫,即便没点烛火,寝殿内也暗淡可见。

乌焰进殿时,起先还没瞧见述戈在哪儿。

打量片刻,他才在桌旁的角落里发现一道昏黑人影。

“尊上,这是仙界送来的听雪宴请帖。如今仙界有意交好,这宴会不失为契机。”乌焰上前,将一张烫金的帖子递与他,“在冬月初一,尊上可要应约?”

“嗯。”述戈阴沉沉应了声,没伸手接帖的意思。

乌焰看出他情绪不对,忖度着问:“尊上……又看见她了?”

述戈不应,却是默认。

“这次是在何处?”乌焰将那帖子放在一旁,原还含笑的眼里顿时只见凝重。

述戈沉默许久,应道:“杂役院。”

乌焰在暗色中辨着他的神情,确定他还算得冷静,才道:“巫医说过,倘若尊上再生幻象,不当看她,更不当与她交流、说话。如此,才能避免幻象更加严重——不知尊上是否看她,或是与她说过话?”

“未曾。”述戈眼神阴冷,“本尊分得清是非真假。”

“是,属下自然知晓。”乌焰虽这般说,却不信他,“可尊上次次说‘未曾’,又次次作假。”

述戈闭眼,搭在桌沿的手紧攥着,手背上青筋鼓跳。

“仅言两句。”他压抑着急促的呼吸,艰涩道,“两句而已。”

“一字也不可。”乌焰眉头紧锁,“长此以往,只会分不清幻象如何,实物又如何。”

述戈倏然睁眼,瞳仁较之往常放大些许,眸中尽见躁戾。

“可若不问,又如何知晓她会不会再出现?”

“她出现与否,意愿皆在尊上。”乌焰语气作冷。

“不是,不是……”

述戈越发感到无法呼吸。

他陡然起身,忍受不住地推开窗户。

雪风闯进,一瞬就将屋里的暖意驱得干净。

可远远不够。

胸腔仿佛堵着团烂棉,气息艰难地挤过缝隙。

像是有木杵撞击着脑仁,他扶着窗沿,沉重喘息着,任由那割肉的寒风一股脑儿涌进喉咙。

“不是……”

他躬伏着身,声音抖得厉害,眼神越发迷乱,说话也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

“她说,不想见我。她以前从没这样说过,为何,为何?我已竭力控制自己了,上次见她,不已是几天前的事了么?我好好忍了,忍着不去想,可她为何不愿见我?我只是……只是想看一眼她,只看一眼。往后连这一眼都不愿给我吗?为何,她可是厌我了?可我已努力去忍,我只想见一眼她,该如何做,我该如何做?”

见他深陷谵妄,且有失控的趋势,乌焰眉头拧得更深。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银铃,熟练一摇。

铜舌轻撞出悠长脆响,述戈的眼神复又清明,仍低伏着身重喘,如陷阱里焦躁不安的困兽。

这银铃被巫医施了静心诀,但也仅起个治标不治本的效用。乌焰收回静心铃,又问:“尊上可碰她了?”

述戈清楚他在问什么。

那巫医说过,唯有接触幻象,才会在触碰的瞬间明白是真是假。

换言之,只能由他来亲手打碎那幻象。

他缓声应道:“碰了。”

乌焰低叹一气,知晓他十有八九是在说谎。

“若尊上忘记了,属下可替巫医再提醒一次。总不打碎幻象,往后只会耽溺更深。如再产生幻觉,尊上不妨在她出现的那刻,便亲手破了幻影——哪怕只有一次。”

他稍顿。

“再者,按天机阁占算,小女君很快便会回来。”

“天机阁已说上多少回。”述戈将手蜷紧,修长的指被窗台积雪冻得泛红,咬牙道,“又究竟还要弄错多少回!”

他可以等她回来。

十年、百年、千年……

可他再经不起被给予希冀,却又被摔得粉碎的绝望。

那是无止境的磋磨,将他的意识放逐至高悬的崖边,随时都有可能跌落、崩溃。

眼见他又有谵妄之兆,乌焰强行转了话题:“尊上,那听雪宴可要应下?若去,也可借这机会,问清血阵一事。”

按那尊君的说法,前日里血阵就该养好。但不知为何,血阵成了,却没能打开仙冢的界门。

“不去。”述戈冷声道,“血阵未开,我自会寻出其他办法打开冢门。”

乌焰眼皮一跳,顿时明白他是想拿生灵开冢。

他忖度着说:“尊上不若再思虑一番。”

“思虑?”述戈倏然转身,神情阴戾,“我师姐在仙冢里生死未卜,叫我如何思虑!又让我如何安心!”

“可——”

“前日在万剑宗第四峰刚飞升的那仙,在何处?”

乌焰知晓他的用意,沉默不言。

“你是想与他们站在一起?今日我尚能顾得仙界脸面,捉那刚飞升的仙。”述戈寒声提醒,“可要是磨没了耐心,我便从他第一座山头开始,挨个杀过去。”

“尚不知那仙在何处。”乌焰一顿,“但依惯例,那仙不日就会受界灵指引,前往界山。”

“界山?”述戈缓步走向桌边,拿起那帖子,“好,那便去界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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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 ☪ 看门犬(3)

◎“没脸没皮的流氓,还不快把我师父放开!”◎

连漾与闻辞下山后, 天将将擦黑,两人便在山下客栈里住了一晚。

第二天刚醒,连漾的眼前就又出现了淡蓝色的细线。

那细线从她胸口延出,朝远方蜿蜒而去, 不知伸向何方。

她试过用灵力和本命剑斩断那条线, 但无论用什么法子都没法断开。又旁敲侧击过闻辞, 可他根本看不见这条线。

时间一长,那条线也从刚开始的若隐若现,变得万分清晰, 仿佛在指引着她往远处去似的。

翌日,那条线指向的尽头,竟逐渐浮现出一座山。

那山巍峨高耸, 几入云端, 沉默的神灵般俯瞰着万物。

而她身前的线亦随着那山的出现而消失了。

连漾意识到那应当是界山:扶鹤之前与她说过,一旦飞升成功,自然就会发现界山在何处。

她的灵息受那界山影响,渐趋紊乱,好几回都不受控制地朝外流泻, 身体亦疲累。

如此过了两三天,她终还是决定先去那界山瞧个清楚。

在离洲边缘和闻辞道别后, 连漾北行两天,在一个阴冷的傍晚到了琉光崖。

琉光崖附近已少有农户, 十里地内瞧不见一户人家, 天色已晚, 她索性决定挑处野地夜宿。

但还没挑好地方, 她便被其他东西引去了注意力——

不远处的密林里, 有人在求救。

“有人吗?”那声音听着稚嫩, 脆生生的,“有没有人啊,鬼也行,能不能放我下来?再吊下去,我脑袋就要炸啦!”

炸了?

那还得了。

连漾惊愕于这人的用词,踩过湿滑的树叶钻进了那林子。

透过树木缝隙,她瞧见了那人——

是只桃妖,隔很远就能闻见桃花的香,看皮相十二三岁,被系着脚腕倒吊在一株粗树上,慢悠悠地摇来晃去。

那妖也瞧见了她,一双圆眼睛里顿时见着惊喜。

“诶,姐姐!求姐姐行个善,把我放下来吧!”

连漾站在树底下,仰头看他。

“小桃妖,你怎会被拴在树上?”

“这林子里精怪多。”桃妖看着浑不在意,甚还乐呵呵的,“我们是在玩游戏,偶尔被拴个一两回,也再正常不过——仙长姐姐,能不能先放我下来?若不是我灵力不够了,定然早溜下来了。”

“不能。”

连漾手中化剑,拿剑鞘轻轻碰了下他的头。

“你才化形百年?这附近桃树多,可没几个成妖的。”

桃妖知她在怀疑自己,便如实相告:“我不是桃树化妖,本体就是截断枝子。也不知是哪位仙人赐福,那桃枝长久不腐,我便慢慢长出来了。”

连漾想起述戈送她的那枝桃花,他的确说过,那枝子断然不会枯萎。

她把那桃花放在子和爷爷奶奶的坟前后,就再没来看过了。

现如今,竟也化了灵。

“你一直待在琉光崖?”连漾抬手掐诀,把那桃妖放了下来。

桃妖还没回神,就觉脚踝上的绳子一松。

他本以为定要摔在地上,不由得紧闭起双眼。但未等摔落在地,连漾便一把揪住了他的后衣领,使他稳稳站定。

“仙长竟如此厉害!”小桃妖惊讶地睁着双圆眼,连灰都顾不得拍了,“扑通——”一下跪在她身前,面色涨红道,“求仙长收我为师——不是,收我为徒!”

连漾倚着身后的树,抱着剑说:“我没有收妖为徒的打算。”

“为何?”那小桃妖急了,“我可以帮您抱剑!走哪儿抱哪儿。”

连漾一垂手,那剑就散作气流,“我的剑无需旁人来打理。”

“那……那我还能酿桃花蜜!”

小桃妖急匆匆取出一个小罐儿,双手抱在罐子两侧,一搓——

那罐儿里开始源源不断地冒出亮晶晶的蜜,同他的眼睛一样亮。

“仙长姐姐,这已是我最厉害的法术了!”

连漾本不打算理他——这一路上,她不止遇见一个说想拜她为师的,可都不算合眼缘。

但想到是自己把那枝桃花放在了此处,她还是耐下性子问了他一句:“你为何要拜师啊?”

“我的修为不够,没法离开这儿,可我也想出去看看。琉光榭的那帮老东——那群修士又不愿教我法术。”小桃妖磕了两个结实的头,“仙长姐姐,等日后学成了,定然是您指哪儿我打哪儿,求您收我为徒吧!”

连漾总觉得他这蛮匪气质莫名像谁。

她忖度着道:“先说好,虽是收徒,可我不喜被人约束着。往后修炼的法子,也多是让你自个儿出去做任务。”

小桃妖连连点头。

连漾:“你叫什么名字?”

桃妖呆愣愣地盯着她,“什么意思?”

他那模样着实有些憨傻,连漾没忍住笑,说:“万物都有个名字,郁金、迎春……这些都是名字。我叫连漾,你叫什么?”

他怔怔点头:“我是桃妖。”

连漾:“……”

“算了。”她往树林外头走去,“你师父亦是个诗书不通的,怕是取不出什么好名字。但我认识个爱讲道理的,往后若能遇见他,让他帮你取。”

桃妖没大听懂,但还是飞速跟在她身后。

“师父。”他来得熟练,转瞬就摆出了乖徒的模样,“您要找地方歇脚吗?这四周精怪多,没什么农户。不过我知晓一处空宅子,应当可以住人。”

连漾视线稍抬,便瞧见了细碎落雪。

眼下风大,冷得扎骨头,待会儿雪怕是要落得更大。

看来收徒的确有些用处。

她脚步一顿,“在哪儿?”

桃妖跟猴子似的往前窜。

“师父跟我来便是!我远远望过几回,那地方可大了!”

-

连漾跟着他弯弯绕绕地上了山,越走,她越觉得周身景象很是熟悉。

直到看见他所说的那“空宅子”,她终于想起来了。

这不是述戈以前住的地方吗?

“等等,”连漾忽道,“这地方不是空宅,有人住的。”

可桃妖已三两步跳上台阶,兴冲冲地往院落大门跑去了。

这琉光崖每处密洞险境他都去探过险,唯这处没人的宅子,他只敢在远处打量。

今天还是头回靠近。

“师父,没人。”桃妖抬了手,作势去推院门,“门上连锁都没落——啊——!”

他刚碰着那院门,门上就袭来一道魔息,打得他摔飞至身后的桃树丛里。

不等他爬起来,便有一高大青年出现在他身前,掐着他的脖子生将他提了起来。

即便夜色朦胧,桃妖也瞧得出那人面如冠玉,模样极好看。只是那桃花目里戾气太重,开锋的利刀一般剐着他。

那青年一个字也没说,魔压却堪比巨山,压得他连骨头都在打颤。

“师、父……”桃妖的双腿胡乱蹬着,他被掐得满脸涨紫,拼死才勉强挤出几个字儿,“救……”

连漾看着突然出现的述戈,心知他八成在这院落上,也布下了和那井口周围一样的阵法。

“放开他。”她快步上前,手中化出剑,已做好与他相斗的准备。

短短三字,却像是紧拴在恶犬颈上的锁链,述戈稍一怔,偏头看她的同时,已松开了手。

桃妖摔落在地,捂着脖子,面红耳赤地大口呼吸着。

吓死他了!

方才他都快瞧见鬼差与他招手了!

述戈快步朝她走去,却在一丈开外的地方停下。

风里渐卷裹进雪,他眼也不眨地望着她,脸色苍白得仿佛他才是那个被掐紧脖颈的人。

“你不是说,不会来了吗?”

连漾神情作冷,不愿与他多言。

她越过他,径直朝桃妖走去。

在她迈步的刹那,述戈竟辨不清眼前是虚像还是现实。

“为何又要走,为何?为何又要离开!”

他再压抑不住满心的煎熬与痛苦,忽朝她伸出了手。

可这回,他并未像以往的每一次那样穿透她的身躯,再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身前,而是实实在在地握住了她的手臂。

述戈僵怔在原地,一时间,头脑轰鸣。

——他抓住她了。

并非幻象!

眼前的,并非镜花水月的虚影。

而是切实存在的人。

是连漾。

是她!

连漾拧眉,朝他打去一股灵力。

述戈感受到那熟悉的灵息,心跳重重跳动两番,恰如擂鼓。

是她。

不会有错!绝不会有错!

他生生受住那一击,脑子里尚未想清,就已下意识地将她往身前一带,躬身紧紧抱住了她。

他抱得极紧,两条手臂严丝合缝地烙在她的腰上,有力、泛烫。头抵在肩颈处,呼出的气息颤抖而急促。

“松手!”连漾快喘不上气,她恼蹙了眉,压着嗓子质问道,“你发什么疯?”

一旁的桃妖也顾不上喊疼了。他一下跃起,指着他骂:“没脸没皮的流氓,还不快把我师父放开!”

述戈没动。

说是抱,他更像是在借此压抑着濒临崩溃的情绪。

“漾漾,是你,对吗?小师姐,小师姐,小师姐……”

他不住低唤着,嗓音哽咽,力度大到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身躯里去。

连漾眉头皱得更紧,正欲发作,却在开口的前一瞬顿住。

天上的雪小得可怜,按理说不会打湿衣衫才对。可眼下,她的肩头竟被湿冷洇透得彻底。

半晌,她才反应过来——

他竟在哭。

🔒243 ☪ 看门犬(4)

◎“小师姐要什么,我自是心甘情愿地给。”◎

意识到他在哭, 连漾也察觉到其他异于平常的事:譬如他浑身都在抖,往外流泻的魔息更是混乱不安。

他像是在强忍着什么沉重到难以承受的情绪,可他们已经那么久没见了,这只叫她不自在, 还有些生疏。

一旁的桃妖也傻了, 愣盯着那个刚才还凶神恶煞的人。

这怎么回事儿, 是被他师父打哭了吗?

还有,方才听这魔头唤他师父小师姐,那这人岂不是他师叔?

什么门派这么野, 竟还收魔头入宗。

“你哭什么?我也没用多少灵力啊。”连漾推开述戈,步伐轻快地往后跃跳几步。

怀里一空,述戈下意识地追了步。

他压抑得太过, 不光眼眶通红含泪, 连脖颈都泛着薄红,起伏着鼓跳的青筋。

“小师姐,你在那仙冢里过得可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那里面就我一个人,我还能欺负自己不成。”连漾转身朝山下走。

看出她不愿多聊, 述戈索性不再打听,转而问:“那你现下要去哪儿?”

“与你无关。”连漾还没忘记他在杂役院的言行, 态度冷淡,“再者我早不在万剑宗了, 你也无需再叫我师姐。”

述戈看出她的疏远, 所有情绪都褪得干净, 唯留下慌惧。

他快步追上, 一把拉住她的腕。

“那日……那日在杂役院, 也是你?”

连漾头也没回, 随口应了句:“是我。”

“当日我以为是错觉,以为是幻象,所以才……才不敢与你说话。”述戈紧跟着她,视线片刻也不肯挪开,“小师姐,漾漾,你要去哪儿?能不能带我一起,能不能……能不能别再丢下我了?”

说到最后,他已近乎哀求,更因哽咽而几不成声。

连漾一顿步,转过身。

天已完全黑了,月影掩在厚重云层底下,她几乎看不见他的脸。

可她能听见他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喘息,能感受到那些慌乱惶恐、久被绝望困囿的魔息。

“什么叫丢下你。”

连漾的神情没多大变化。

她在仙冢里虽勤于修炼,可早被养懒了性子。往常是不知道该如何应付旁人的眼泪,现下却是懒得在意。

“难不成要我拽着你一起往仙冢里跳么?”

“小师姐要什么,我自是心甘情愿地给。”述戈攥紧拳,又开始无声地落泪,“但小师姐可曾想过要催动魄核?这百多年间,小师姐又可曾念过我一回?”

连漾沉默半晌,终应:“没有。”

述戈早猜到她的答复,但亲耳听见,又是另一番折磨,心头拧痛到浑身都在发麻。

可她偏还要没心没肺地继续往他身上落刀:“如你看到的,我现在过得很好,以前的事不能一笔勾销吗?往后我们还是别——”

“不能!”

述戈脊背稍躬,眸光沉沉地盯着她。

一开始他的语气还显着凶狠,但到最后,反被委屈压满。

“你要打要骂,要冷眼待我,我皆可受着。唯独叫我离开,我断不能应。”

“我觉得……或许是因为时间太久,叫你混淆了自己的感情。”眼见雪风渐大,连漾忖度着说,“算了,好歹做过你几月的师姐——我会在这儿待上三天,你也可借这时间仔细想清楚。三天后,我再走。”

述戈的注意力却全在她最后一句话上:“三天后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大概是界山。”

这两天里,她离那座山越来越近,也看得越发清楚。

述戈顿时心乱如麻。

若她去界山,定会碰见扶鹤。

她本就不排斥那剑灵,如见了面,他的机会只会更渺茫。

还有那狐妖。

现下述星那蔫鸟儿与他私交颇多,如果知晓她回来了,定会合起来对付他。

愈想,他便愈是焦灼躁戾,看谁都宛若仇敌。他忍了又忍,终耐不住问道:“小师姐,你回来后可见过其他人?”

“谁?”

“除了我以外,其他任何人。”

“就见过闻辞,你那天也看见他了。”

连漾摸着黑朝院落里走,还不忘一把揪过旁边呆愣的桃妖。

“还有他——这是我刚收的小弟子。”

桃妖一脚深一脚浅地跟着,偷偷瞟了眼紧随在连漾身后的述戈。

常有精怪说他性格顽劣,但他也晓得天大地大命最大,想了想,他低唤了声:“师叔好。”

述戈眉头紧锁,死盯着连漾扣在那小妖胳膊上的手。

凭何刚与他小师姐认识,就能拜她为师?

这矮萝卜有哪处好!

他快步跟上,忽冒了句:“小师姐若想收个徒弟,何不找我。你教什么我都能学,自也学得快,亦不让你费心。”

连漾:“……”

她走进院落,把门一合,顺手在院外布了个禁制。

隔着院门,她道:“那就先从入门试炼开始——不用法术解开这禁制,就算你过了。”

说罢,便头也没回地走了。

述戈站在门外,急唤她:“小师姐!”

“师父,”

桃妖小心翼翼瞟了眼杵在门外的“大型犬”。

分明是个极简单的禁制,可他真像是被困住一般,动也不动。

“那人是谁,真的是万剑宗的弟子吗?”

连漾眉眼稍弯,揶揄道:“他就是你说的那个,当年给桃花枝赐福的‘仙人’。”

桃妖倏然收回打量。

原来给他“赐福”的,竟是个哭哭啼啼的大魔头。

-

夜里,连漾刚睡着,就觉身上重得很。

仿佛有东西朝四面八方挤来,压得她难以呼吸。

她急喘了两口气,陡然惊醒。

缓眨了两下眼,她才发觉整间屋子都充斥着厚重的魔息,像茧一样包裹着她。

连漾下了床,推开门一瞧——

述戈竟还没睡,而是坐在院门处的梧桐上,一膝曲起,另一条腿则随意垂着。

看似落拓,实则神情专注,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所在的那间房。

见连漾出来,他立马跃下树,疾行至她身前。

“小师姐,你怎的还不睡?”

“没睡着。”连漾反问,“你坐树上干嘛,还乱放魔息。”

述戈沉默不语。

好一会儿,他才涩声道:“我感受不到你的灵息,只能如此。我怕……你又会消失。”

借着飘摇烛火,连漾看清了他的眼神。

悔恨与爱慕在他眼中交杂,就如这满室的魔息一样,厚重、密不透风,且从不加以遮掩。

无须听无须看,便能清楚感受到,避无可避。

这时她总算明了,原来他竟是将她掉入仙冢的事,怪在了他自个儿头上。

她没了睡意,陡生出逗他的心思。

“述戈,”她朝他招了下手,等他躬低了身,才耳语道,“若是感受不到灵息,何不自己来找呢?”

述戈听懂了她的意思,呼吸一滞,心重重跳了两番。

“小师姐,可以吗?”他不确定地问。

连漾抬手捏了下他的腕。

述戈离近了些,但只屏着呼吸望她,迟迟不敢落下吻,唯恐她会再消失一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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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4 ☪ 看门犬(5)

◎“查清他这些时日都去过何处,见过何人。”◎

述戈躬低了身, 左手捧住连漾的颊边,右手则托在她的颈侧,指腹轻轻摩挲着。

他离近些许,小心翼翼地在她额上落下了吻。

这轻而又轻的一碰和叶尖儿扫过差不多, 连漾觉得痒, 一时没忍住笑。

“小师姐笑什么?”

连漾说:“你亲我和毛虫爬一样, 有点儿痒。”

她说话时也没压着笑,尾音像抛出的小银钩,令述戈满心酸胀, 欣悦快要漫出似的。

他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小师姐让毛虫爬过脸?”

“没有,但被猫儿的尾巴扫过。”

述戈便又去亲她的鼻尖儿、脸颊,落下细密轻吻的间隙, 还要有意道:“那现下算是叫毛虫爬了?”

“我可不愿让虫子亲我。”连漾抬手去捂他的嘴, 笑得更明显,连声音都在轻颤。

述戈由她乱拍一阵,再才一手扣住她的腕,抵在颊边。

“小师姐。”

“嗯。”

他紧握着她的腕,又唤了声:“漾漾。”

“怎的了?”

述戈摇头。

尽管她应了他, 他仍觉得恍惚,生怕眼前又是他想象出的幻觉。

他俯过身, 感受着她的气息。许久,他才含吻住她的唇。

他心知自己应是出了毛病。

哪怕她就在眼前, 哪怕眼下正与她亲密厮磨, 可他仍是满心慌惧——

担忧她会遇上什么危险, 恐慌于她又会离开。

深陷在狂躁与不安中, 他却不敢让她发现丁点儿。

只能竭力瞒着、忍着, 拿仅剩不多的理智维持着眼神的清明, 将虎视眈眈的野望藏在乖顺的皮下,不容丝毫迷乱泄出。

但渐渐地,他再难克制,吻得也更深更重,妄将她吞吃入腹般。

连漾隐觉舌尖发麻,亦呼吸不及,她往后退了步,跌坐在了窗边的矮榻上。

述戈顺势俯身,双手撑在她两侧。

他重喘着,脊背绷紧如弓,蓄着股狠劲儿。

那窗户合得不算紧,时不时便有雪风飘进,刺得他眼眶越发湿红。

“漾漾,还要继续么?”他低声问她,一把嗓子沉哑得厉害。

连漾低喘着气,平复了好一会儿,才抬臂圈住他的后颈。

述戈便掌着她的腰侧,又吻住她,极有耐心地吮舐着。

连漾一手撑在他的胳膊上,当那吻游移至颈侧时,她在那起伏的青筋旁摸着了道道粗粝疤痕。

她垂下眼帘,借着暗淡雪光瞥见了好几道深浅不一的伤疤,都掩在袖口底下。

“述戈,”她推了推他,哑声问,“这是哪儿来的?”

看清她指的地方后,述戈浑不在意道:“一些小伤。”

他吻了她一下,问:“小师姐不喜欢?”

“嗯。”连漾挤出声含糊应答,指腹摩挲着那些伤痕,“不喜欢。”

手臂上袭来阵阵痒意,述戈眯了眯眼睛,喉结微滚。

“往后不会再有了。”他又将吻落在她的颈侧,“小师姐莫要嫌它。”

一股酥麻从颈侧荡开,连漾圈着他的颈,像安抚小狗那般乱揉了下他的脑袋。

述戈一顿,随即情不自禁地抱起她。

两人瞬间调转了位置,他坐在榻沿,将她稳托在腿上。

他亲了下她,调笑道:“小师父,先前那禁制我已破了,你再教些其他的好么?”

连漾也笑:“那你要学什么?”

述戈抵着她的额,轻声道:“小师父便教教我该如何让你高兴些吧。”

片刻,连漾轻轻碰着他的唇,探出了一小缕灵息。

那灵息就如轻柔、温暖的薄纱,缓缓绞缠住他的魔脉。当灵息全然裹住那魔脉时,两人皆轻颤不止。

述戈沉溺在那陡起的快意中,只觉浑身泛烫,连脊骨都绷得死紧。他反吻住她,运转着周身的魔息,以与她的灵息相缠。

两股气息缓慢绞缠着,一阵又一阵的酸麻涌起,不过几息,两人便都起了薄汗。

述戈一手托在她的腰侧,但就在指尖触着那小衣的边沿时,门外忽响起惊嚎——

“师父!救救我!”

连漾倏然睁眼,挣脱他的手跳到了地上。

那快意来得汹涌,却也消散得迅捷。述戈跟着她起身,道:“小师姐,这附近并无什么危险。”

话音刚落,桃妖就又哀叫一声:“我动不了了,也喘不过气!”

连漾想起什么,笑乜着他:“是你放出来的魔息。他修为还不够,承受不住。”

见他蹙眉,她又补了句:“当日你在截断枝上放了缕魔息,那桃枝后来化成了妖,就是他。”

述戈明白她是在提醒他别对那桃妖动手。

“小师姐便是不说,我也还记得他是你徒弟。”他拉住她的手,“我去帮他,漾漾,你等我一会儿,好吗?”

“不好。”连漾挣开,走至床边,“我要睡了。”

述戈再不劝,待她安稳睡下,他才折身出了房。

推开那桃妖的房门后,他睨着蜷在地上的矮萝卜,眸光作冷。

真恨不得把他连夜塞回地里。

“怎的是你?”桃妖眼含惊惧,“我师父呢?”

“她睡了,少在夜里打扰她。”述戈一把揪起他,挑眉道,“这般瞪我做什么?若非我那缕魔息,你早烂地里了,更何况我也算你半个师叔。”

“你太凶。”桃妖如实道。

述戈冷笑:“你若不听你师父的话,我还能更凶。”

桃妖扭过头不愿看他。

“我夜里要出去一趟,明早回来。你帮我看着这院子,若有什么人闯进来,就往这块玉里送股妖息。”

述戈从怀中取出一块玉,垂在他眼前。

“若做得好,这玉就是你的了。”

桃妖原本没理他,直等听见最后一句。

他将信将疑地问:“真的?”

“自不骗你。”

桃妖小心接过那玉,“你要去哪儿?”

“此事无需你管。”述戈转身,“有其他事也可唤我——无论何事,别再闹我师姐。”

-

到杂役院时,天际刚有一丝灰沉光亮。

院中井旁站着三人,述戈没看他们,径直走到井旁,取出匕首干脆利落地割开手臂,往井里放着血。

四人皆默不作声,等放够了血,述戈往伤口上随意丢了个灵诀,看向对面的扶鹤。

“这是最后一次。”

在他身旁的述星已处理好伤口,正擦着胳膊上的血。

他神情郁郁,问:“你这话是何意?”

“你听着是什么,我便是什么意思。”述戈道,“往后我不会再来。”

右旁的郁凛眉眼稍挑,神情却冷然。

“述小郎君莫不是要中途退出?”

说话间,他头上的狐耳轻轻颤着。

他伤情未愈,便急于用血养阵,故此时至今日,也未能完全维持人形。

“你们已看见了,此法无效。”述戈不愿多留,“我自有我的办法找她。”

述星拧眉,紧追了步。

“分明还未尽全力,如何能此时停下!”

述戈顿步,转身乜他。

“我已说过,此法无效。”他稍顿,“若你们执意要继续,尽可去魔界挑人,补上我这位置。”

述星:“你!”

但不等他发作,述戈便已散作云雾,消失不见了。

述星攥紧拳,脸色阴冷。

“现下怎么办?虽能换人,可万一出错了,该如何是好。”

郁凛慢条斯理地抚平袖上褶皱,懒声道:“你当真以为他要放弃此法?”

述星一怔:“何意?”

此时,自始至终都未开口的扶鹤忽道:“和玉。”

一只鹤从高空盘旋而下,化身成人。

“尊君有何吩咐?”

扶鹤垂下眼帘,落在井沿的视线冷淡无澜。

良久,他道:“查清他这些时日都去过何处,见过何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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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5 ☪ 看门犬(6)

◎“这么厉害,何时打杀到我头上?”◎

连漾斜倚在窗边榻上, 使劲儿将窗子推开一道缝。

鹅毛雪下了一夜,这会儿已快晌午,还不见停。整座琉光山覆满连天的白,放眼望去瞧不清原样为何。

她攒了团透冷的雪在手里, 捏紧捏实, 瞥了眼身后正煨梨汤的述戈, 问:“你昨天送了那桃妖一块玉?”

述戈心道,那泼皮猴子果真管不住嘴!

他将视线从那咕噜翻盖儿的瓦罐上移开,应道:“是, 他告诉你了?”

“今早他说要去山里摘糖罐子,好谢谢你给了他块玉。”

连漾收回眼神,专心捏着雪球。

“他脾性还没养成, 你不当那样惯着他。”

她虽没正经拜过师, 可也知晓苦修的道理。

述戈停下搅动梨汤的手,“小师姐要是不喜欢,等他回来,我就把那玉拿回去。”

连漾应了声。

她只问了那玉,却没问玉是何用处, 他又为何要送。述戈等了半晌,终耐不住, 主动说:“小师姐,我昨夜里去了趟杂役院。”

“嗯。”

“是万剑宗第四峰的杂役院。”

“哦。”

述戈恼拧起眉, 心底竟泛开一丝委屈。

“小师姐就不问问我去做什么吗?”

连漾乜他:“做什么自是你的事, 我打听那么多干嘛。”

况且她也没什么兴趣。

述戈攥紧木勺捣着罐儿底, 反问:“若我去随意打杀, 小师姐也不管了?”

“这么厉害, 何时打杀到我头上?”连漾浑不在意。她侧过身, 掌心里托着个雪人,一笑,“像不像你?”

那雪人丑得令人发指。通体白净,却也能看出大小不一的铜铃眼、豁口牙。她没找着合适的东西做鼻子,便揪了团棉絮塞在面部中间。

述戈盯着雪人,哼笑道:“像。最像的便是都有两个眼睛一张嘴。”

连漾笑弯了眼,举起那雪球朝他掷去。

他也不躲,只在那雪球快砸着脸时,用法术使其停了一瞬,然后稳稳接住。

把那雪人分外自然地收进储物囊后,他盛了盅梨汤,放在了榻中的矮桌上。

“等去了界山,小师姐有何打算?”他尽量装得神情自若,牵过她冻得通红的手,捉在掌中捂揉着。

“去了再说。”连漾倏然抽出手,往他颈上一贴。

她的手冷得很,冰块儿一样覆在脖子两侧。述戈轻“嘶”了声,没躲,只一把捉住她的腕。

“冷不冷?”连漾问,右手朝他颈前移去。

“不冷。”他稍一动,衣襟便散开了点儿,隐隐露出些起伏的线条。覆在他身上的肌肉紧实有力,若再多两分便会过于突兀,少两分又显得瘦削,是恰到好处的力量感。

受冷雪刺激,那流畅的线条间渐鼓伏起青筋,轻微跳动着。

连漾没信:“真的?”

述戈按了下窗外的散雪,挑眉笑道:“小师姐试试不就知道了?”

说着,竟也往她颈上贴去。

连漾忙往旁避,但还是没躲开。

那冷意直往背后窜,她打了个寒颤,手反撑在榻上朝后退。

她退得太急,又想着再去抓点儿雪,几番闹腾,横臂扫着了身侧矮桌的桌腿。

瓷盅两晃,里面的梨汤尽数洒了出来。述戈眼尖,抬手挡住大半,但还是有些许洒在了连漾肩头。

“有没有烫着?”他扶住她的手臂,欺近去看那块儿被梨汤洇透的地方。

“不烫,都叫风吹冷了。”连漾耸了下鼻子,要去捡掉在榻上的瓷盅。

“别动。”述戈拂开她耳侧垂下的一绺头发,仔细瞧着。

那梨汤刚熬好,哪怕经寒风吹了,也并没变冷多少,在她颈上洒出小片薄红印子。

“都烫红了,都怪我。”他拧起眉,在心底怨着自己。

早知这样,方才就不该与她玩闹。

他抵着那绺头发不敢放开,唯恐发丝会扫着红印。

“我随便拍一下,打出的印子都比这红。”连漾心觉他小题大做,伸手去拿榻边的布帕,“况且除了黏,也没什么其他感觉。”

述戈扣住她的腕,以制住她的动作,并问:“别擦,擦破了怎么办?”

连漾:“……”

怎么可能?

述戈俯身,轻轻抿吻着她的侧颈。

淡淡的痒意落在颈上,渐朝脊背散去,连漾半眯着眼,直等他唤了声漾漾,眼神里的迷离才恢复清明。

述戈看着她,问:“现下可好些了?”

连漾点点头。

某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了条乱摇的大尾巴。

述戈便又挨近些许,轻舐着梨汁。清甜在舌尖漾开,他顺着梨汁洇湿的痕迹一一抿咬。

陡然间,一声含哑的轻哼落在耳畔。

他怔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碰着了什么。

薄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颈子蔓延至耳尖,述戈僵住不动,狂跳的心几欲破开胸腔。

“漾、漾漾……我并非……”

但不等他道歉,连漾便踢了他一下,说:“轻些。”

述戈垂着发烫的面颊,脑仁阵阵涨跳。好一会儿,他才从嗓子眼儿里挤出声发抖的应答:“好。”

熬好的一盅梨汤全洒得干净,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甜。那圆梨外面覆了层薄衫,梨果已熟透了,很有些软。

他分外小心地碰了下那梨果,生怕咬破了似的。眼下他头脑昏沉得很,似是连梨子都不知道该如何吃了,只下意识地拿牙轻咬慢吮,再细细抿着,喉结微滚,便将梨汤咽了下去。

连漾斜倚在窗边,稍躬着背。她那沁了水色的笑眸几乎睁不开,竭力忍着随时可能溢出的低哼。

压抑得久了,面颊涨出些许烫红。她终再受不住,侧过脸面朝着窗缝,试图借那冷风散散热气。

亦是偏过头后,她忽瞧见了一只鹤。

那鹤离这小院儿很远,在山林雪间来回蹦着,偶尔拿长喙啄一下白雪,不时又飞上高枝四处张望,像在找什么东西。

可整座琉光山都被述戈的魔息笼罩了,沉重又骇戾,怎么还会有灵鹤贸然闯进呢?她头脑发昏地想。

余光瞥见她偏着头,述戈停下,抬首去寻她的唇。

细细啄了番后,他问:“漾漾,在看什么?”

平复过急促的呼吸,连漾含糊道:“外面有只鹤。”

“鹤?”

“嗯。倒稀奇,这鹤不怕你的魔息么?”断断续续的刺激从前襟传来,连漾将背躬得更低,以使衣衫隔出些空当。

述戈望向窗外。

那处的白鹤也恰好投来视线。

二者目光相撞,他几乎没作停顿,便将连漾整个儿圈进怀里,像要藏住她似的。

“小师姐。”

在他垂下眸子的瞬间,眼底悍戾顿时消散。

“你想不想去其他地方逛逛?”

那阵舒坦劲儿过去后,困倦便涌了上来。连漾倦声问:“哪儿?”

“魔界。”述戈诱哄道,“里头有不少好玩的地方——你之前去过一次,还记得吗?”

“记得。”连漾阖眼,没精打采道,“让我想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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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6 ☪ 看门犬(7)

◎“你怎的知道我名字,我见过你么?”◎

述戈对这打算颇为上心, 追问:“小师姐要想多久?”

“不知道。”几阵冷风一吹,连漾清醒不少。她还记挂着那只在雪间打转的白鹤,白身红颈,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借着窗户缝隙, 她又望向那处。

但白鹤已飞走了, 没留下半点儿痕迹。

见她望着外面, 述戈深觉躁恼不安。他抱着她横坐在腿上,轻咬了下她的唇角。

“小师姐怎的总盯着外面?”

“那只鹤不见了,方才还在的。”连漾偏过头, 在密密麻麻的鹅毛雪中寻找着白鹤的身影。

“天底下鹤池那般多,哪处的鹤不比外头那白毛鸭子好看?”

“……”连漾睨他一眼,“我是觉得它有些眼熟。”

述戈蹙眉, 一时后悔方才没直接用法阵将那白鸭子的头给拧了。

“你若想看, 等雪小些了,我带你去找。”他躬伏了身,轻声问她,“小师姐,余下的梨汤还要弄干净么?”

连漾瞥了眼半开的窗。

这会儿雪下得大, 方才拂净的窗台又积起半寸高的雪。

“将窗子关了,有些冷。”

述戈照做, 最后一丝冷风也隔绝在外。

洒在他手上的梨汤早用净尘诀弄干净了,但沁在那梨果上的还没有。

他抬了手, 修长的指轻一抵, 那挡在甜梨上的薄衫便被推开了。

雪光压下, 他瞥见些朦胧的影。

烫意冲上耳尖, 述戈感觉心跳都停了。

心底的迷恋快要溢出, 他将她抱得更紧, 头埋在颈窝里。

“漾漾,随我去魔界,好不好?如今那儿已太平了,你定会喜欢。”

连漾却还在想那只鹤,心不在焉的。

她越发觉得肯定见过它。

可就是记不起来了。

她没应声,述戈只当她是拒绝。片刻失落后,他抬手搭在了那梨果上,指腹缓缓摩挲着。

果不其然,那梨上也洒了甜汤,不过只些微一点儿。述戈躬了身,轻咬住那圆梨,吮舐一阵,又拿舌慢慢地碾。

连漾这才回神。

她半垂下眼看他,气息乱得厉害。

“你方才——嗯……说什么?”

述戈顿住,又重复一遍:“如今魔界已太平许多,亦无人作乱。小师姐若去了,定会喜欢。”

他的呼吸似比那熬好的梨汤还烫,轻一阵重一阵地撒过。连漾弯着背,忍住接连窜起的酥痒,断断续续道:“我……我后天便走了,没工夫去。”

述戈还没忘要弄干净洒落的梨汤,再说话时,一把嗓子含糊不清:“只去逛一趟,用不了多长时间。”

连漾细喘着气。那快意来得太过,又像隔了层什么似的,总落不到实处。

她眯起眼,面颊渐渐涨红,头昏脑涨地问:“何时……嗯……何时去?”

述戈正准备说明天,但忽又想起那只鹤。

他见过那鹤。

是扶鹤身边的仙侍。

思及此,他改口道:“今天,好吗?”

连漾没多余的气力应他。

她闭了眼,虚握着拳抵在唇边,借此压抑着低哼。

可那快意来得轻又缓,便像上台阶似的,总在往上爬,但又到不了尽头。

许久,她松开掐出薄汗的手,揪了下他那高束的马尾,颤声唤他:“师弟……”

述戈抬首,对上那洇了点儿水色的眸。

他俯过身亲她一阵,低声问:“小师姐,要不要我像以前那样帮你?”

待她点头,述戈便让她倚躺在榻边,又往她身后塞了软枕。

连漾仰着颈,横臂搭在眼上,遮住了渐趋涣散的视线。

相较方才,目下的酥麻来得更凶更狠,如疯窜的灵息一般朝四肢百骸流去。几息的工夫,就迫得她眼眶发热。

不过片刻,她便绷紧了背,脊骨几乎都要化开。

述戈吞咽两番,在她大喘着气的空当,又用魔息勾来一盅梨汤,几口咽了。待口中仅作梨子的甜香,再才俯身去亲她。

“漾漾,我——”

话至一半,他忽感觉到有人在冲破山下的结界。

述戈斜眸一瞥,眼中顿时沉进躁戾。

当真是活够了,竟还敢闯上门来。

连漾亦感受到了那逼近的气息。

理好衣衫后,她抱着那枕头,说:“好像有人来找你了。”

述戈垂眸,敛住眼底杀意。

是了。

他不当着急。

她根本就没去见那几人的打算,甚而没想到他们。

是他先找着了她,如今,她是在他身边,便别想着能从他这儿夺去半分。

“应是魔界来了人。”述戈不动声色地在院落外布下禁制,“小师姐,你在这儿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

他走后,连漾趴在窗边看了会儿雪。

落雪始终不见小,正当她思忖着是否该出去找找桃妖时,门忽然被推开了。

她侧过身,一句“述戈”已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下。

来人并非述戈。

连漾远望着门边的高大身影,有些不自在地丢开棉枕。

她没想过会再遇着扶鹤。

更没想到竟是在这儿。

他虽进了屋,却显得与这儿格格不入。

述戈身上常见着股蛮匪气,落在何处都自在恣肆。

但扶鹤浑身没沾半点儿凡间气,更像迫入的磅礴冷雾。悄无声息间,威压就占据了每一隅,令人无处遁形。

而且,她总觉得他比之前更为冷淡了。

往常她还能从他的神情中瞧出细微差别,现在,他脸上竟见不着丝毫表情。

连漾不喜这冷疏,反生出逗玩他的心思。

她往后退了步,语气生疏道:“你是谁?”

扶鹤视线稍移,落在她的颈上。

那儿留着些许浅红的齿印,尽见得旖旎。许久,他才轻声开口:“漾漾不记得我了?”

还真信了啊。

连漾眨了下鸦睫,玩心更起。

“你怎的知道我名字,我见过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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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7 ☪ 看门犬(8)

◎“你若是我师尊,倒可管管我。但要不是,我只能信他了。”◎

若仅凭眼, 扶鹤从她身上并没看出多大变化:头发短了点儿;许是因为身无束缚,眼神更为松泛灵快;背上没有负剑——他想她定是已蕴得了本命剑,故此再不需身带外物。

但就是这些细枝末节的痕迹拢合在一块儿,悄无声息地告诉他, 有两百年的光阴横亘在他二人之间。

而他跋过瞧不见尽头的磋磨, 饱受日夜苦痛折磨, 靠着那把子刃上残存的气息才苟活至今。

他无数次逼问自己那血阵是否真会起效,无数次悔恨当日没能顺从本能,随她一起跳进那仙冢里。

如今熬过足令他面目全非的折磨, 终见着她。

可眼下她竟问,他是谁。

带着那魔子留下的痕迹,轻声细语地质疑着他的出现。

他是谁?

扶鹤手指稍动, 神情依旧平静, 眼角却不受控地抽颤一番。

他尝试着平复心绪,压抑良久,可还是在开口的瞬间乱了心智。他轻声道:“漾漾忘了我,却还记得那入了魔的秽物?”

他没说话前,连漾就已经感受到他的灵息。

凌冽的寒气带着不容阻抵的压迫感, 分外强势地驱逐着充斥在房间里的每一缕魔息。

那魔息也不甘示弱,野兽反扑般狠咬着灵息。但述戈不在这儿, 魔息终归弱了一头,很快就被驱散得干净。

而当扶鹤轻声送出那句问语后, 连漾只觉浑身都被稠重的雾裹紧了。

她更没想到他会拿这样直白的词来指代述戈, 仿佛那名字比秽物更不堪似的。

“我也不认识他, 不过刚出来就碰见他了。”隔着张圆桌, 她又问, “——所以你是?”

听她说亦不认识述戈, 扶鹤的心绪好转些许。

至少还不算晚。

他未应她,而是探出一道剑息。那剑息恰像裹着凛风的绸布,温柔地破开厚重冷雾,卷在了她的腕上。

连漾瞬间明白他的用意——

剑契虽断,可那剑息与她的内息仍有几分熟悉——便像是天然吸引彼此的磁石,比契约本身更为亲密。

“我知道了。”

她挥开那道剑息,往后一跃,坐在了桌上。

见扶鹤的神情中松动出些许温和,她晃了两下腿,忽道。

“您是我师父?”

她的敬意来得快,却又掺了些随心所欲的放纵。扶鹤从未想过局面会演变至此,那素来冷淡的神情,竟有片刻凝怔。

“我——”

“定然是了。”连漾自言自语般说,“若非师父,内息如何会有些相似呢?而且……”

她跳下桌子,快步行至扶鹤身边,绕着他转了两转。

“而且您一来便放出这般多灵息,故意要镇住人似的,也不见半点儿笑——天底下只有为师为长的才这般。如此看来,恐怕我们的脾性亦不算合,当是交不上朋友。”

最后,她停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

“是吗?”

扶鹤每个字都听得认真,连她呼吸时偶尔送出的气音也不愿放过。

这许多年间,他像是条守着最后一滴水的半死的鱼,仅能通过灵诀捏出的梦境,和命盘里残存的虚影见她。

睁眼是她,闭眼是她。

他到现在都记得,她离开的前一夜还与他说:

“扶鹤,很快的,很快所有麻烦都会结束了。

“等此事了结,我想离开万剑宗,往后自个儿过。

“你若是可以离开万剑牢,我也能带你一起走。毕竟将你一人留在那儿,就没人给你带话本了。

“好不好,好不好?”

他记得清楚,当时她是如何笑,又如何做着往后的打算。

他窃喜于那往后里亦有他的存在,却没能听出她话里的决绝。

没听出横在“往后”前的,竟是险些要了她性命的深渊。

为何没能听出来呢?

他拿这问题反反复复逼问自己,冷眼看着剑身纵生出殷红到近黑的花纹,又亲手碎剑。

灵息凝出新剑,剑身盘生花纹,再碎剑……

如此周而复始,才终于等到今日。

-

见他沉默不言,连漾迟疑一阵,忽问:“你该不会也把我当成幻觉了吧?”

扶鹤道:“未曾。”

“那就好。”

连漾松了口气。

还是他靠谱点儿。

她没忘继续往下编。

“那您来这儿是为了找述戈?——他说与我师出同门,是因为他入了魔,所以要拿宗规处置他吗?”

借着往常替他搜罗话本得来的经验,她几句话的工夫,就把这故事编得圆满。

“漾漾,”扶鹤稍顿,直言,“我并非为你师长。气息相近,是因剑契。”

好没意思。

“可我没瞧见契灵线。”连漾抬手,腕上空无一物。

她望向窗外。

雪还没停,白压压地往下落。而那几股蛮闯的气息还在结界外,想来应没进山。

既然扶鹤在这儿,闯山的又是谁?

她收回打量,“这样吧,等师弟回来了,我问问他。”

扶鹤:“漾漾既知他是魔,又如何百般信他。”

连漾应他:“你若是我师尊,倒可管管我。但要不是,我只能信他了。”

扶鹤垂眸看她。

他早看出那魔物的异样,便让和玉打听到此处。

来琉光崖亦是临时做的打算,那两人在山下困住那魔物,再由他上山探清真相。

可眼下情况有变。

瞧清她眼神中的生疏,不过一瞬,他便推翻了原有的计划。

他又何故要与旁人为谋。

“漾漾,”他低声道,“我非你师长,但亦教过你些功法——你的内丹为玉昙状,是么?”

连漾应是。

“此为水玉昙,便是那功法。”

“既教过我功法,那就也算是半个师父了。”见他接下这茬儿,连漾眉眼稍弯,又起了闹他的兴致,“往后我对您,自是恭敬有加。”

扶鹤神情如常,经年累积的阴霾却在心底蔓延。

“你师弟如今为魔,当远离他。”

连漾颔首以应。

扶鹤又道:“眼下他虽难以抽身,但贸然离开,难免有险。”

连漾顺口问了句:“拦他的人是谁啊?”

“于漾漾而言,皆是无关紧要之人。”

连漾点头。

能随他来的,多半是风令卫,或八方盟的人。

不想,扶鹤忽说:“他的胞弟修为虽浅,却知如何拦他。漾漾无需担心他会追来。”

连漾笑意稍敛。

胞弟?

……

好像玩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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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8 ☪ 看门犬(9)

◎念安。◎

连漾试探着问道:“只有他那胞弟吗?可山下似乎不止一股灵息。”

扶鹤:“另有一妖而已。”

连漾:“……”

这就差点名道姓了吧。

扶鹤显然不愿多聊此事, 侧身道:“若心中有疑,不妨先离开此处,再做打算。”

连漾望向门外的茫茫雪风。

他来没多久,门口就已积了薄薄一层雪。若这会儿走, 述戈回来定会发现, 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事。

思及此, 她问:“要去哪儿?”

“南下。”

南下?

那不正好和界山所在的方向相反。

连漾摇头,“我不去。”

扶鹤:“为何?”

虽唬了他,可连漾也知晓他最为靠谱。由是, 她如实道:“前两天,我看见了一条线,颜色与灵息相近。那线延向正北方的一座山, 若离那座山太远, 我会很不舒服。”

扶鹤稍怔。

片刻,他眼底竟浮现出淡淡笑意。

“线为界灵,山为界山。”

他早该想到,那日在第四峰应雷劫的修士,便是她。

扶鹤握住她的腕, 引着她在桌旁坐下。而后一膝抵地,半跪半蹲在她身前。

“漾漾, ”他低声解释,“是界灵在引你去。”

“界灵?”

“修士应劫, 方能入界山。你所见的界山在北, 应为风令山。”扶鹤缓声道, “风令主武, 与你相配。”

连漾听懂了他的意思。

“等登上界山, 便算成仙了?”

“是。”扶鹤道, “届时会入仙谱。”

连漾本还分外起兴,直到听他提起仙谱。

“那仙谱是什么东西?”她一手撑脸,兴致缺缺道,“莫非是和宗门宗谱一样,将所有人的名字拢在一块儿,再拿同样的规矩束着他们?”

扶鹤知晓她是个不愿受拘束的性子,忖度着说:“界山仅有一条束人的规矩——不得随意踏足人界。若入人界,须将修为压至渡劫往下。”

连漾点头。

这她倒能理解。

修士到底只占人界的一小部分,若肆意使用灵术,对百姓有害无利。

便是八方盟,也有相关条令。

扶鹤:“二十四山中,风令已算作最为自在地,风令卫亦常来往人界。”

“当真?”

“当真。”

连漾复又心动。

她和风令卫打过交道,也知晓他们常处理人界事宜。如此,即便去往界山,也可以像以前那样除害卫道。

唯一不好的地方,便是不能随意来人界了。

看出她有所动摇,扶鹤又道:“若你要去界山,我亦可同行。”

连漾想了想,说:“我还要在这儿留一天,后天早上,我们山下见行么?”

扶鹤原想现下就带她离开。

但思及述戈的脾性,及守在山下的两人,他终应了声好。

“那就这样说定了。”连漾道,“我不告诉述师弟你来过,你也别告诉别人我俩见过,就算作秘密,只有我俩知道。”

她说得又轻又快,轻而易举就将这事归于私密。几乎未作思索,扶鹤便应了声好。

话落,他抬起手。

但就在指尖快要碰着她的脸时,连漾朝后一避,躲开了。

“师父应比我更知礼数才对,是不是?”她眉眼稍弯,辨不明时认真还是谑弄。

扶鹤的手顿在半空。

他不知应下这师尊的名头,竟在拉近与她距离的同时,又造成一些疏远。

“是。”他垂了手,神情未变。

即便她心有疏离,也好过让她担惊受怕。

-

述戈循着那灵息,一路赶至山下。

他远远就瞧见两道人影,一白一红,掩在厚重雪帘中。

正是郁凛和述星。

述戈停在三丈开外处,手中已化出赤黑长剑。

“这琉光崖是本尊地界,不迎外客。”

打从看见他的第一眼起,述星就已是满目阴沉,脸色尤为苍白。

倒是郁凛,始终一副笑态。

“自然,故此我等仅守在界外。”他将双手拢在袖里,白茸茸的耳尖烧着一抹红,“只是不知,小郎君可在山上藏了什么秘密?”

“与你何干,念及这百多年间的恩惠,本尊尚可留情。”述戈紧手,剑上魔雾缠绕,比狂卷的雪风更为悍戾,“若再不走,休怪刀剑无眼。”

郁凛轻笑道:“护得这般紧,莫非真藏了什么秘密?”

述戈正欲回呛,却陡然想起一事——

方才在山上游荡的是那白鹤,可眼下却不见扶鹤的身影。

他倏然回神,登时便紧拧起眉。

再看向身前两人时,他的眼中已沉进骇戾杀意。

“寻死不成?!”

话落,他便要转身上山。

可刚行一步,他忽觉禁制加身,如陡然落下的牢笼,将他困在原地。

一时间,竟是动弹不得。

不过片刻,述戈就意识到并非是他被施了禁制。

而是述星。

他怒视着郁凛,咬牙道:“是你?”

郁凛在述星周身落下最后一道禁制,慢条斯理地抬眸。

他笑道:“尊上罔顾这两百年的协作在先,凛只得如此了。”

述戈万没想到他竟会察觉共感的存在,且还能这番加以利用。

他倏地睨向述星,眼稍挑,却不见笑意,“如今你倒是和这野狐狸称兄道弟了?”

述星强忍着禁制带来的不适,冷看着他。

“你别忘了,这两百年间并非你一人在养那血阵。”

“尚不论此,我只问一句。”

述戈垂手。

“倘若小师姐能回来,你舍得她与旁人来往?”

述星抿紧唇,却答不出一个字。

述戈又看向郁凛,满目挑衅。

“你待如何?”

郁凛温声道:“师妹要与何人来往,自以她的心意为重。”

“眼下可不是让你拿耍嘴皮子来修炼,若真如此,你今日又何故来这儿多事。”

述戈运转内息,强行冲撞着周身禁制,视线里压着血淋淋的凶光。

“小师姐要见谁,她自会去见。而我要杀谁,自也想杀便杀!”

霎时间,狂风呼号,暴雪大作。

述星的脸色愈发苍白,喉头不断涌起腥甜,却还在拼死强化共感的效用。

而就在述戈强行冲破禁制之际,忽有浩瀚灵息从身后倾来,如卷天骇浪压下了他的魔息。

禁制得解,扶鹤从他身旁行过,在界外站定。

“若引来风令,难保你琉光。”扶鹤淡声道。

述戈收回魔息,却并非因为此言,而是皑皑雪风中,仅他一人下山。

他戾气未消,沉声道:“如再有那不识趣的野鹤往我山上闯,休怪我拧了它的头。”

述星拧眉。

从答应与他合作那天起,他就知晓会有这么一天。

他的孪生兄长,早不是当年那个豆丁大的小孩儿。行事恣肆,脾性暴戾,便是心怀同一目的,也免不了被他狠咬一口。

禁制带来的头晕目眩闹得他心慌,平复一阵,他才开口冷斥:“你倒是显足了山匪作派。”

“说完了便滚。”述戈不耐转身。

“等等——”述星叫住他,却看向扶鹤,“还不知那山上有何物?”

“如何?”便是平日里散坦的郁凛,此时眼神中也有焦灼。

扶鹤迎上三人打量。

较之述戈和郁凛,述戈反倒成了那最灼躁的人,仿佛藏着什么不容人窥见的私情般。

令他不由得想起那印在连漾颈上的浅红咬痕。

扶鹤默不作声地收回冷视,良久,他道:“并无异样。”

述星眼底的失望来得明显,不甘追问:“可有仔细看过?他若藏了什么,定然不会轻易让人发现。”

“并无异样。”扶鹤重复,淡声道,“走罢。”

“可……”述星往那冷雾缭绕的山尖迈了步,“许是有何处遗漏。”

述戈横剑挡住他,指腹拨开一截寒光,“再往前一步,断要你性命。”

郁凛在旁默声观察着几人,将扶鹤的些微犹豫,及述戈的片刻怔然尽收眼底。

他促狭了眼,眸光却冷。

看来如他所想。

这几人,无一人可信。

***

急赶回山腰小院后,述戈在榻角看见了连漾。

她正捏着卷书,另一手按在茶盖上打旋儿。

听见响动,她抬起头,“你回来啦,事情处理好了吗?”

述戈应了声,不安问道:“小师姐,这处可来过人?”

“没有。”

连漾放下书,盘腿坐在榻上。

“我有另一事想跟你说,之前与你说过,我只在这儿留三天——你还记得吗?”

述戈浑身一僵,垂在身侧的拳攥得死紧。

“记得。”

“后天早上我便走。”

连漾一肘抵在膝上,拿手托着脸,眼神清明。

“你会不会拦我?”

述戈垂下眼帘,心绪成了条洇透水的帕子,拧了又拧。

许久,他扯开发干的嗓子,问:“去界山,是对你好?”

“是。”连漾道,“如果一直留在人界,灵力虽不会完全消散,可总有一天会跌入渡劫往下。”

述戈别过头。

冬日里黑得早,天色在他脸上蒙了层浅浅的阴影。

“小师姐……可还厌我?”问出这话时,他的声音有些抖。

连漾仔细想了番,说:“不厌。”

“那喜欢呢?”趁那股胆量没消下去前,他追问,“你可否有一点儿喜欢我?”

连漾又低头琢磨一阵。

可不等她开口,述戈便道:“算了,我不应拿这问题为难你。”

他的面容掩在昏暗里。如一条恶犬,试探着向主人伸爪,最后却怯怯收回,趴伏在地。敢拿乱摇的尾巴示好,却惧于期盼回应。

连漾没见过他这样。

就连他受下那两剑时的不甘悲恸,也好过眼下的无声沉默。

“师弟,”她眼也不眨地盯着他,“你怎么了?”

好一会儿,述戈抬头。

先前那些神情全都消失得干净,仅见恣肆的笑。

“我能有何事?”

他两三步上前,大力揉了下她的发顶,声音却轻。

“漾漾,去界山吧。

“这世上,没人能拦住你变得更好。”

-

连漾又在小院里留了一天,顺便教了桃妖一些修炼的法子和护身灵诀。

走前一晚,她迷迷糊糊瞧见了一抹黑影映在窗上。

睁着睡眼盯了半晌,她才确定自己没看错。

黑影稍晃着,被暗淡雪光勾勒得模糊不清。

下床行至榻边,她看着窗外朦胧的影,试探唤道:“述戈?”

窗外的人影僵了一瞬,哑声问:“小师姐,我是不是吵着你了?”

“没,刚好醒了。”连漾伏在窗边,头抵在交叠的手臂上,懒洋洋开口,“你在这儿做什么,外头不冷吗?”

“不冷。”许是因为背朝着她,他的声音也含糊,“看雪下得深,便想雕点儿东西。”

连漾倦倦垂眼。

这两天他总是这样,悄无声息地守在她身旁,每一处角落都充斥着他的魔息。

她推开那窗户,一缕冷风漏进,述戈遽然转身,抬手扶住那窗。

“小师姐开窗做什么,外头冷得很。”

“正好醒醒瞌睡,吹不坏人。”连漾又将脑袋抵回臂上,问他,“述戈,你在雕什么啊?”

“没什么,随意雕些样式,现下还拿不出手。”述戈把那东西藏回怀里。

连漾亦看清了他的脸。

被风吹得没多少血色,眼眶却泛着红,似在强忍泪意。

她抬手捧住他的脸——与寒风一样,他的脸也冻得扎骨头。

“你怎的像是又要哭了?”

“没有。”述戈垂眸。

他不招她厌了,可到底也不讨她喜。

只怕出了这琉光崖,她便会将他忘得干净。

可这最后一眼,他到底不敢看她。

“白日里你问我讨不讨厌你,我说不。”

连漾这话一出口,就引得述戈抬眼。

他紧拧起眉,尽量藏住心头躁戾。

“小师姐莫非在骗我?”

“并非。”连漾眼眸稍弯,“你又问我,是不是喜欢你。”

述戈仓皇别开视线,“这问题小师姐不答也罢。”

“有一点儿的。”连漾忽道。

述戈陡生恍惚,心跟着重重一跳。

他倏然移回视线,在夜色里寻着她的眼。

“小师姐方才说什么?”

连漾看着他。

他像极看家的犬。

四处奔走,摆出凶态驱逐着一切靠近她的人。又会乖顺地收起利牙,守着任何与她相关的东西,拿沉默来倾诉忠诚。

半晌,她稍仰起身,顺势圈住他的颈,轻轻吻了下他的唇。

“若听不清,可感受得到?”

高悬的心陡然落下,述戈竟觉连指尖都一阵僵麻,脑中更是一片空白。

连在梦里都不敢想的光景,如今竟成了真。

他下意识将她抱进怀里,忍了又忍的泪终开始不住往下落。

“漾漾,只这一点儿我便知足了。”

他颤着声低低乞求。

“我在这儿等你,十年、百年……无论多久。

“你能不能……能不能在这一点喜欢消失前回来?”

连漾回抱住他,轻声应道:“好。”

-

第二日早晨,连漾走时并没看见述戈。

可那厚重的魔息仍无处不在,无声地送着她。

离开小院时,她在桌上瞧见了一枝冰雕的姜花。

模样精致漂亮,晶莹剔透,处处见得用心。

一旁的厚雪上,拿枝条龙飞凤舞地落下两字——

念安。

连漾拿起那姜花。

并不冷,反而温润如玉,想来是施了诀法。

她摩挲一阵,把花收进了怀中。

多年前的雨天里,她在这儿放下了一截桃枝。

如今,却要带一枝姜花走。

山高水远,携花而去,总有再逢时。

-

述戈原以为又要像上回一样,等个百年出头。可才等到第三日,就出现了变故——

这日的寒风小了许多,虽在飘雪,天际也隐见暖芒。

他刚跳上屋檐,还未坐下,便远瞧见连漾的身影。

她行在柳絮雪中,雪深,可她的步子尤为轻快。着件赤红裙袍,火似的烧进他的视线。

述戈本当是旧疾复发,又出现了幻觉。但那小小的人影忽在一株树下停住,高举起手朝他挥招。

“述戈——”

她指了下身边的树,声音颤着笑,被雪风卷着轻飘飘落在他耳畔。

“要折点儿果子吗?”

她身旁的那簇簇冬果被沉甸甸的白雪压着,露出些许殷红,同她一样招人。

在听见她声音的刹那,述戈只觉心跳都快停了。

他倏然起身,屏住呼吸的同时,跃下屋顶快步朝她奔去。

他跑得快,可真要靠近她时,却陡然慢下步子,仍不敢放开呼吸。

“漾漾,”他犹豫着问,“是不是……落下什么东西了?”

连漾顺手折下一串金刚果,“不是,他们说查到琉光崖附近魔息异常,便让我来瞧瞧。”

她稍顿,环顾四周——

这整座琉光山都笼罩在他的魔息下,气息骇戾。若不知情,的确会以为是有什么魔物作祟。

述戈攥紧拳,垂下视线,掩藏起满心躁戾。

他早当知晓,她来这儿不可能是为了见他。

“小师姐无需忧心。”他道,“我会尽快离——”

“但这处魔息厚重,清理起来怕有些麻烦,估计得待上不少时日了。”连漾截过话茬,递过那串金刚果,“你说是不是?”

那树火红突地闯进眼帘,述戈浑身一僵。

将她的话在心底重复多遍后,他才敢确定自己没听错。

良久,他抬起轻颤的手,小心碰了下那枝果子。

“漾漾……”

他哑声唤道,在接过果子的瞬间,倏然将她抱入怀中。

“小师姐,说好要将这满山的魔息驱散干净,便一丝一毫也不能剩下。”

连漾轻声应道:“嗯。”

述戈抱得更紧,脊背如蓄力的弓般微弯着。

“无论多久?”

“无论多久。”

-

“述戈,陪我下山去买些东西吧?”在琉光崖住了将近一月,连漾越发想去山下逛逛,“那小桃妖去捉山魅,十天半月也回不来。”

述戈只想与她待在一块儿,道:“小师姐要何物,我变就是。”

连漾一手撑脸,问他:“你知道衣裙怎么变吗?”

述戈挑眉,“你若能画出来,我只能变。”

“那钗子发簪剑穗呢?”

他哼笑一声:“亦能。”

“话本画册?”

述戈笑意稍凝。

倒能变个大概模样,可话本里的内容却难想出。

“变不出吧。”连漾跳下床榻,拉着他的手便往外走,“好不容易碰着个晴天,再窝在这儿就得长青苔了。”

-

山下小镇里的人多得出乎意料,接连瞧见好几处写春联的摊贩后,连漾终于想起了一事。

“定是因为要过年了,人才这般多。”她拽着述戈往前走。

述戈扫了眼那些落了墨字儿的对子,半点兴趣也无。

“倒是闲得慌。”

连漾疑道:“你没过过年?”

“过那东西还不如杀——耍剑来得痛快。”

“那今年除夕你便耍剑去吧,耍一通宵,看你能有多痛快。”连漾松开手,与旁人一块儿玩套圈去了。

她套得准,套中三两个玩意儿后就失了兴致,便又拉着述戈去看木偶摊子。

连漾挑着那些各式各样的木偶,顺口问了句:“师弟,要不要送你一个?”

述戈别开视线,“随小师姐。”

连漾手一顿,转身往旁处走去,“那就是不要了?”

述戈突然伸过手,圈住她的颈往怀里一带。

“不行!”他箍着人不放,“便是我自个儿花钱,你也得替我挑一个。”

连漾曲肘打他,“专讨人嫌啊你?”

述戈顺手捞起一个半臂长的木偶,塞她怀里:“就要这个,小师姐拿好了,待会儿再送我!”

语气颇狠,拿钱的速度也快——从怀里抓了把碎银便往摊上一拍,生怕摊主收回去似的。

连漾:“……”

她从没见过这般要礼物的。

“送你送你。”她又把木偶塞回去,满目嫌弃,“带着它一起耍剑去吧。”

述戈却起了兴,万般珍惜地把那木偶收进了储物囊。

正收着,他又瞥见了一旁的糖水铺子。

想起那时在万剑山下,连漾替述星买过一碗糖水,他又被当日的酸妒好一通折磨。

“漾漾,”他拉着她往那铺子里走,“喝碗糖水再逛吧。”

连漾正觉口干,回握住他的手。

“你喝过这里的糖水吗?”

“未曾。”

述戈停在那铺子前,清淡的甜香扑来。

“头回喝。”

琉光山与北衍的糖水熬法不同,多用的是甜果水,更多些清香。

连漾喝了几口,小声道:“好像比万剑山下的糖水更好喝——你觉得呢?”

“嗯,很好喝。”述戈头也没抬。

那板凳对他来说有些小,可他将自己强塞在这儿,带着些局促,一口一口把他当日没喝到的那碗糖水饮尽。

-

两人回到山上,已近天黑。

夜里,连漾刚缩进被里,便被述戈从身后抱住,紧紧挨着她,活像暖炉。

“小师姐,”他的声音有些沉闷,“明日去魔界冥水旁看焰鱼,好么?”

“好。”连漾倦阖着睡眼,迷糊应道。

“岁洲又探得一秘境,听闻珍宝无数,后日可去秘境里走一趟。”

“好。”

“魔界亦有鬼市,钗裙有,话本亦有。待出了秘境,不如去鬼市瞧瞧。”

“述戈。”连漾忽睁了眼。

“怎的了?”

她转过身,在夜色里寻着他的脸,离近吻住那泛冷的唇。

厮磨一阵后,她说:“还有好多个明天呢,不用急的。”

述戈只觉夷悦快从心尖鼓胀而出。

他情不禁地将她拢进怀里,落下细密回吻的间隙,低声应好。

是,还有数不尽的明天。

-主番外·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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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9 ☪ 望雀松(1)

◎而他亦无丝毫讶异,近乎纵容地接纳了她的戏耍。◎

和玉踏云赶至连漾仙殿时, 远远就瞧见守在殿外的仙侍。

虽和那仙侍见过几面,但这还是他头回和她打交道。听闻刚凝形几月,看模样只在十五六岁,头发乱束没个正形儿, 带着界山少有的灵活气。

脚边白云散去, 他抱紧手中灵水, 快步赶至殿门,问:“符月,连仙长几时回来?”

符月同其他出身界山的仙侍一样, 先由灵气凝形,再经仙殿主人点化。

连漾殿中灵气充沛,常是这株仙草刚化形, 缭绕在花草间的雾气就凝了身。再经她点化, 四五年间,就已有了十余个仙侍。

她鲜少待在界山,又不常拿规矩束他们,故此,每人都要比其他仙殿的仙侍自在许多。

面前的青年神情太过冷淡, 符月不着痕迹地拧了下眉,问:“你找仙长有何事?”

和玉将手中玉瓶往前一递, “鹤山酿了灵水,有稳定灵力、疗伤之用。尊君本想亲自来送, 但司命仙君临时有事找他, 过会儿再来。这灵水的气息尚不稳定, 须得快些拿灵力养着, 尊君便令我先跑一趟。”

符月耐心听着。

连漾很少待在仙殿, 但平日里来这儿的人却多, 其中鹤山的人来得最勤。

殿中有传言,说鹤山的人担任着界山“信使”的作用,所以才经常往这儿跑。

不过个个冷模冷样,脸上见不着丁点儿笑。

太不容易亲近。

符月被那冷淡目光弄得有些拘束,说:“这事儿本是季姐姐负责,但她前两天转世去人界历劫了,我……还不知晓要怎么收东西。”

和玉不解。

直接拿过去不就行了吗。

他多问了句:“之前仙长说今日会回来,不知是否有变数?”

“今天定回不来了。”符月解释,“她昨夜来信,说是正在离洲追杀凶兽。那凶兽的繁衍速度极快,两三天的工夫,离洲边界就多了十几头,恐怕还要个几天。”

和玉忙问:“仙长可还安好?”

“仙长很好。”符月语气稍缓,“既然这灵水急需灵息蕴养,你不如先去其他仙殿里走几趟。”

“其他仙殿?”和玉懵了,“我为何要去其他仙殿?”

看见他那傻态,符月好笑道:“你不是要送灵水吗,其他仙殿不送?”

和玉拧眉,神情显得更为冷然。

“这灵水是尊君专为仙长酿的,何故要往其他地方送。”

符月愣住,忽想起什么:“那上月的灵影伞?”

“是尊君听闻仙长要去一处妖窟除妖,担忧那蛛妖毒液会伤她,亲手所制。”

“上上月的梅钗?”

“亦是尊君制的,上头的骨玉梅可是他的一截命骨所磨!”

“那赤焰符纸?”

“里面放了尊君蕴得的一味真火,足以翻天覆地。”

符月越听,越觉得似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她犹疑着问:“这些东西……俱只送给仙长一人?”

“自然!”和玉气得想拂袖,“尊君是何等人物,还能往两处送礼不成!”

符月脸上的笑消得干净,“可……可没有道理啊。”

她远远望过那位尊君一眼,端的清冷,全然不像是会琢磨这些事的人。

况且,虽然他们仙长一年仅在界山待上几天,可也没见她往鹤山跑过一趟。

难道……

难道……

符月陡然抬眼,神情堪作惊悚。

“尊君……爱慕我们仙长?”

她将“爱慕”二字说得格外艰难,仿佛话中两人都跟这东西沾不上半点儿干系。

“你竟才晓得么?”和玉隐觉头疼。

那裴灼的弟弟说得果真不错,替主上办事,总会有意想不到的问题出现。

见他承认,符月的脸瞬间红透。

她想笑,可又觉得不大妥当。

忍了许久,她才支吾着开口:“不瞒你说,我们都以为鹤山担着同仙驿一样的责任,从没敢往那处想过。”

和玉:“……”

合着他就当了四五年的驿使是么。

“此事之后再说,先去蕴养灵水吧,断不能误了时辰。”和玉紧抱着那玉瓶,“你带路便行,我知晓怎么做。”

符月想了想,说:“我在殿中药阁做事,不如去那儿?”

和玉应好。

-

到了药阁炼丹房,他俩刚布好灵阵,放入灵水,外头的人便接连报信,说是尊君来了。

再三确定灵水没出什么纰漏,和玉才引着符月候在一旁。

令其余人守在阁外后,扶鹤只身进了药阁,径直朝中间的炼药池边走去。

炼药池四周布了两层灵阵,以确保池内灵力不会外泄。而那装着灵水的玉瓶就端放在这四方小池中。

他细细打量一阵,忽抬手轻划。

随他动作,一圈明黄符箓出现在灵阵外,围成了第三层阵法。

和玉看见,顿生懊恼。

“尊君,属下失职。”

他当再仔细些的。那两层灵阵法力虽强,但灵息波动太大,难免会扰乱灵水的气息,须用第三层符阵加以稳定。

“无碍。”扶鹤淡声道。

从他进来后,符月就觉难受。

呼吸越发艰涩不说,连识海都在震颤,仿佛再多待一会儿,就会破碎一般。

她忍着脑仁的跳疼,极小声问和玉:“尊君是生气了吗?”

“并未。”和玉回她,“尊君心性淡漠,但几不动怒。”

“可我……”

符月刚想说自己有些难受,扶鹤便开口了:“和玉,本君在此处等她便可。”

和玉低声应是,斜眸看了眼符月,“我们先出去吧。”

符月糊里糊涂地跟着他出去了,跨出阁门时,她下意识瞥了眼扶鹤。

他已坐在了炼药池旁,却一动不动,似乎连呼吸都无。

像是山巅寒松,独身俯瞰山川。默默地、无声地候着偶尔落于枝头的雀儿,等它在冬雪夏蝉的风光里怜下半分生机。

仿佛蛰伏在孤寒清冷里的所有鲜活,都因这片刻的相遇而在。

仅看他一眼,符月就已承受不住那威压。

她匆匆收回视线,跟上和玉的步伐。

“诶——”她轻拽了下他的袖子,问,“不用跟尊君说说,我们仙长今天回不来吗?”

和玉一顿步,想也没想道:“不用。”

“就这么坐着等?”符月难以置信,“还不知道要等多久呢,说不定明天也回不来啊。”

“没事。”和玉应道,半晌,又咕哝一句,“两三天而已,算不得什么。”

较之往常,两三天已算是眨眼的工夫了。

自打数百年前连仙长失踪后,尊君便鲜少沉眠剑中,且越发寡言、不易接近。

有时在神殿孤坐,一待就是好几月。最长的一回,他竟静坐了三十七年。直到那少年魔尊找上门,他才出了神殿。

再回来时,尊君脸色苍白得可怕。也是那回,他无意窥见了尊君胳膊上的伤痕,大小不一,刚划下的一道还在往外渗着淡色灵息。

他不知道这些伤口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却笃定肯定和连仙长的回来有关——正是她回来后,他就再没在尊君身上看见过任何伤痕。

但连仙长似乎不知,尊君更对此事缄口不言。

“你想什么呢?”见他发怔,符月曲起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没什么。”和玉回神,“再走远些罢,尊君的灵压太强,离得近了对你们不好。”

符月点点头。

这倒是真的,她刚才险些晕过去了。

***

扶鹤在药阁静坐了一夜,直至天光乍破,门口陡然浮现一团白雾,而后凝形成人。

连漾闭着双眼,匆忙而熟稔地进门,口中唤道:“符月,拿些净灵膏来,我眼里溅了点儿妖毒,有些睁不开。”

她应是刚结束一场打斗,月白箭袖打扮,浑身见得斑驳血迹。其中不少是妖血,将衣衫腐蚀出烂碎孔洞。

在她坐定后,扶鹤取过灵水,帮她洗涤干净眼周血污,快速处理着伤口。

“先前给你们的信看过了吗?那恶妖比上次的凶兽难对付不少,血里含着剧毒,没法直接用剑伤它。”虽刚忙完,可她的精神气依旧很足,语气也轻快。

祛除妖毒后,扶鹤把敷好净灵膏和灵水的纱布裹缠在她眼上。

待他包扎好,连漾又利索撕掉左袖,“还有胳膊上,被那妖兽抓了下,倒不算严重。”

扶鹤垂眸看过。

那妖兽下手极狠,三条血痕从她的手肘一直延至腕骨,流出的血近乎深黑。

他不着痕迹地轻拧了眉,放下净灵膏,改用灵术治疗。

连漾等了半晌,也不见“符月”像往常那样追着她问妖兽是何模样。

她疑道:“符月月,你怎么不说话呀?我一个人讲,怪没意思的。”

扶鹤托着她的胳膊,从头到尾仔细疗着伤。

“漾漾想聊何事?”

连漾一怔,倏然将头偏向他。

“扶鹤?”

“嗯。”

她分外讶然,“你何时来的?符月呢?”

“刚来不久。”扶鹤轻声道,“她随和玉去了。”

连漾一手撑脸,说:“他俩应能玩到一块儿,符月看着跳脱,其实心思最为细腻。”

说着,她勉强睁眼,隔着纱布瞥了瞥扶鹤。

仅能瞧见一团朦胧的影。

刚上界山时,她还佯作失忆闹他玩儿。但他对此似乎并不在意,无论她摆出如何生疏态度,他都如以前那样待她。

久而久之,她也渐失了兴趣,索性坦率直言。

而他亦无丝毫讶异,近乎纵容地接纳了她的戏耍。

祛净余毒,扶鹤低声问:“漾漾这回会留多久?”

“晌午便走。”

他手中稍顿,抬眸看她,眼中看不出多少情绪。

“兽潮未清?”

“不是。”

连漾已有些坐不住了,时不时便踢一下对面的石凳。

“这回清理兽潮,千妖门帮了我们不少忙,晌午有宴,算是答谢。”

扶鹤的声音仍旧平静:“此事当由裴灼负责。”

“是他。”连漾耸了下鼻子,一笑,“可你听说了么?千妖门易主了,如今的妖主是郁凛。先前碍着仙界的规矩,不能随意见界外的人。但现在师兄掌管千妖门,自是能见他了。”

“亦不急于此时。”

连漾:“可我自回来后就没见过师兄了。”

扶鹤沉默不言。

许久,他俯过身,一手托着她的颊边,指腹缓缓摩挲着。

“漾漾,”他在她眼上落下轻轻一吻,低声呢喃,“我们亦有三月未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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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0 ☪ 望雀松(2)

◎剑今有主,自知归处。◎

隔着浅浅灵草香的软布, 连漾感受到了那冰冷的吻,像是冬日里落下的冰霜。

有三个月吗?

她好像完全没意识到。

那灵水起效很快,一炷香的工夫,连漾就觉眼睛不再作痛。

她拆了纱布, 眯着眸子适应片刻, 缓抬了眸。

“扶鹤, 这是什么?”刚见着他,连漾的视线就落在了他腰间配着的罗盘上。

那暗金罗盘小巧精致,上刻玄黑符文。

“命盘。”

连漾离近了些, 仔细看着,“命盘不是司命的东西吗,怎么会在你这儿?”

扶鹤应道:“先前借用, 尚未归还。”

连漾陡生好奇:“这命盘上面是不是有我的名字?”

“是。”

“你的呢?”

扶鹤稍作迟疑, 道:“有。”

连漾心觉讶异。

他为天地而生,竟也会由命盘掌控自己的生死吗?

她离近,轻轻戳了下那命盘。

并无什么反应。

连漾抬眸,问:“这里头的命数是不是不能随便看啊?”

扶鹤颔首以应。

对不能看的东西,连漾的兴趣向来去得快, 转瞬就把这事儿抛在了脑后。

她又在药阁歇息了阵,直到快近日中, 才想起筵席将至。

连漾匆匆打理一番,与扶鹤在仙殿外告别后, 转而朝风令宫赶去。

风令宫地处山北, 这条道她走过不少回, 已算得轻车熟路。可眼下, 愈往前走, 周遭的环境便愈发陌生。

连漾直觉不对, 倏然转身。

可身后的路竟也变了——玉石砌成的仙阶变成了羊肠小道,山路崎岖险峻,远处也根本瞧不见仙殿的半点儿影子。

连漾意识到自己应是陷入了某处迷境,但又觉奇怪——这里没有丝毫阵法、禁制的痕迹。

她拧了眉,复又回身。

山林染着层叠的嫩绿——这迷境里应在春季。可不远处,山道尽头竟堆着白皑皑的雪。

连漾顺着崎岖小道一路往上,等走近了才发现,那一堆并非是雪,而皆是森冷白骨。

她就近挑了棵树,躲在后头望向那堆骨头。

白骨几乎垒成了座小山丘,山尖插着柄银白长剑,剑旁盘腿坐着一人。

那人少年身量,面容与这森冷白骨一般,苍白寒彻。

有缭绕雾气浮动,连漾起先没瞧清那人长何模样。盯了半晌,她终于辨出那人的脸。

——竟是扶鹤。

连漾心生讶然,又仔仔细细看他一阵。

真是他!

那把剑也与他的一模一样。

她还以为器灵凝成的人形不会变化,可面前的扶鹤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虽如往常一样冷漠,眉眼却不似那般锋利。

怀着好奇,连漾试探着往他那边挪了步。

-

另一边,扶鹤刚离开仙殿不久,便顿在原地。

他的记忆里出现了连漾的身影。

穿着同今日别无二致的朱红裙袍,躲在远处的树后,露出半边脑袋盯着他。

可时间不对。

这记忆所在的节点,远比他二人相遇时要早。

早了千年、万年。

扶鹤轻拧了眉,遂向命盘内送去仙令,召出司命。

不过几息,司命就出现在他眼前,拱手问道:“尊君有何吩咐?”

扶鹤冷声道:“本君识海中,何故出现未有之景象。”

司命一怔,笑意稍凝。

“尊君可是让旁人——”他忖度一番,索性直问,“让连仙长碰过命盘?”

扶鹤应是后,他道:“尊君命数空荡,如今虽强将名字刻在了命盘上,可也依旧如此。”

若将其他人过往的命数看作路,那么他的便是一片旷原,并无定数。

司命又道:“连仙长碰了命盘,怕是误闯进命界。又因您二人有缘线相连,她现下的一切举动,都会影响尊君如今的状态。”

换言之,便是她闯进了扶鹤的过往,牵一发而动全身。

扶鹤:“如何寻她?”

“要先弄清楚连仙长出现在了哪一段记忆里。”

扶鹤垂眸沉思,“难知。”

千万年里,他一直静坐在仙鹤骨上,并无时间的概念。

司命忖度着说:“那就只能静观其变,从尊君多出来的记忆里入手了。”

***

连漾遥遥望着尸骨堆上的扶鹤。

还未走近,便有一净白仙鹤从半空飞来,落地化为鹤发老叟。

那老翁手杵杖拐,佝偻着身朝鹤骨堆颤巍巍走去,边走边说:“向仙人求道!”

他虽老态毕现,声音却铿亮堪比鹤唳。

扶鹤并未看他,静坐如磐石。

老翁弃杖,伏地膝行。

“向仙人求道。

“向仙人求道。

“……”

离扶鹤越近,他便越难承受住那威压和乱飞的剑气。

渐渐地,他嗓音泛哑,浑身被凌冽剑气割出道道血痕,鲜红淌下,使他更像烫熟的虾。

当他爬至“小山丘”的边沿处时,已慢慢褪去肉身,化出白骨。

半刻钟后,他便肉身全消,成了鹤骨堆中的一部分。

而从始至终,扶鹤都未看他一眼。

他的眼神中并无傲慢、鄙夷,更准确地说,是根本没半点儿情绪,仿佛周身事物皆不入眼般。

连漾在旁含惊带讶地看完全程。

她以前就从二长老那儿听说过白鹤求道的故事,不想竟是真的。

坐于白骨的少年,与她所认识的扶鹤全然不像同一个人。连漾收回迈出的那一步,下意识想走。

可就在此时,一道剑气忽向她打来。

绕在他周身的那些剑气确然寒彻,但攻击性并不强,还不及灵脉期修士的一记掌风。连漾并未多想,直接挥袖挡开。

刚挡下,那冷面少年便压下眸光,问她:“求何物?”

连漾脑中空荡,怔道:“向你求?”

“是。”他语气平静,“挡下剑气,自可求。”

所以方才那老鹤没求着道,是因未曾还手?

看着他那少年老成的模样,连漾没忍住笑:“你说话怎的比现在还奇怪啊?”

扶鹤隔着寒雾望她,问:“奇怪,为何物。”

“就像你这样。”两三句的工夫,连漾已没了方才的不自在。

她环顾四周——这高山上太过冷清,莫说人,连鸟兽虫鸣都不见得有。

半点声响也无。

她不喜欢这冷清,转而仰看着“小山丘”上的人,“你在这儿待多久了啊?”

“不知。”他道,“许千年,许万年。”

“这么厉害?就一直干坐着?”连漾心觉惊愕。

扶鹤从没与她说过他以前的事,就这么枯坐在一堆骨头上面,该多无聊。

“鹤无剑主,自不能离开半步。”与那冷然神情不同,他待她极有耐心,“你要求何物?”

连漾没应,只问:“这山下有集市吗?”

“集市为何物。”

“就是……很多人的地方。”

“人?”

“是,人。”连漾指了下自己,“便像我这样。”

扶鹤颔首。

若如此,他认为人很好。

连漾又开始张望四周:“所以这附近还有其他人吗?”

见她移开视线,扶鹤忽感觉胸口万分沉闷,剑气也更紊乱。

他辨不清这感觉究竟为何物,只道:“鹤仅见过一人。”

连漾复又看他,“谁?”

“你。”

连漾:“……”

白问了。

她转身朝山下望去,说:“我要下山去了。”

虽不知为何会闯进这迷境,又为何会碰见小时的扶鹤,但眼下最好的办法便是此处看看有无异样。

扶鹤又觉呼吸沉闷。

他抚着心口,尚未弄清那到底是何感受,便已开口:“你还未说所求何物。”

连漾腹诽,他这是长成了许愿树不成。

她侧身看他,“要什么都给?”

见他点头,她忽一笑,伸手道:“那你要与我一起下山去吗?”

她尚未弄清状况,多带个人总安全些。

扶鹤远看着她。

他生在这鹤骨中,从未去过其他地方。

更不知晓山下是何光景。

他神情冷淡,突道:“你有本命剑。”

“是有,怎的了?”

“鹤仅随剑主而去。”

话音刚落,他就发觉她要收手。

他不着痕迹地蹙了下眉,补了句:“若你为剑主,亦能相随。”

连漾好笑道:“那到底是走,还是不走?”

扶鹤未应。

许久,他起了身,缓走下那骨山。

在她身前站定后,他犹豫着牵住她的手,语气仍作淡然:“要去哪儿?”

“问那么多做什么,随我去便是。”连漾反握住他的手,像拿到什么称心玩意儿似的。

她拉着他,一路没停,顺着小道径直跑到山下。又在四周兜转了小半天,终于赶在太阳西斜前找着了一处闹市。

正逢初春,除了寻常可见的各色商贩,还有不少卖花郎游走在街。每走过一段,便有淡香扑鼻。

扶鹤从未见过这般多人,喧闹入耳,他面无表情地站在街市东头,再不肯往前一步。直到连漾拉着他的手了,才跟着她从街东头一直逛到西头。

中途,连漾对那耍把戏的来了兴趣,凑在人群里看热闹。

扶鹤则静立在近旁的书摊前,许久,终于挑了本蓝皮话本默不作声地看了起来。

他看得出神,连漾叫他,也只嘴上应了声,并未放书。

那摊主原瞧他矜贵,还以为来了笔大买卖。但见他转身就要走,忙拦住他。“诶!您往哪儿去?”

扶鹤的眼底多了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走。”他应道。

剑主让他走,自是要走。

摊主被他气笑了:“走可以,书要么买要么留下——瞧您也是哪府的少爷,别不是想强抢东西?”

扶鹤没大听懂他的话,却也从他的讽笑中窥得一二。

他放回书,转身便朝连漾走去。

连漾尚还念着那口吐火龙的杂耍戏,等到了郊外,才察觉出扶鹤情绪不快。

他在这年纪,还没像现在的扶鹤那般擅于遮掩心绪,无需琢磨,生不生气一眼就瞧得出。

她曲起手肘碰了他一下,问:“你怎么了?好像不开心。”

扶鹤冷声道:“人并非皆如你。”

“肯定啊,每人的性格都不一样。”

话落,连漾感觉他更为不快。

“如此,鹤不喜人。”他转过身,唇抿得平直。

连漾被他这三岁小孩儿似的反应逗得直想笑。

她将手背在身后,歪着脑袋去看他的脸,“真不喜欢啦?”

扶鹤答得决绝:“不喜。”

“你晓得喜欢和不喜欢是什么吗?”

“方才看过话本。”

连漾笑他:“小时候靠话本,长大了也靠话本,你倒是个好读书的。”

扶鹤再不应声,只步子迈得更快了。

他走得快,连漾三两步没跟上,索性停下。

日头西斜,映在地面的两道人影皆狭长。她踢了块石子儿,直冲他的影子打去。

那石头击中人影,扶鹤真像被打着头般,转身看她。

“有何事?”

连漾将双手往背后一背,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奇怪,剑灵竟也会有影子。”

扶鹤望她良久,忽语气平静地开口。

“若欢喜,便会心生夷愉,似见花开。

“见你便如是,见旁人,则不然。”

连漾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等听完,她才意识到他这是在言宣情意。

可他们不是刚认识一天吗?

她眨了下眼睫,正想揶揄他会挑话本,余光就瞥见一杜鹃振翅飞出丛林。

那鸟雀破开林叶,一根羽毛飘摇着朝林旁的溪流里落去。

诃流蜿蜒在林间,两畔花树飘飘扬扬洒下落英,浮在明澈的水面。

连漾顿时被吸走了注意力。

她将鞋一踢,提着裙角便跳进了河里。她没掬水,更没捉任何一尾游鱼,而是在粼粼水流中小心拾起了那根杜鹃的羽毛。

“瞧,我捉着了,春天总爱四处留点儿痕迹,是么?”她拈住羽毛根一转,任由那些沁凉的水洒在脸上,又唤他,“你方才说喜欢我,若是真心实意,便快下来。”

扶鹤怔看着她。

她太鲜活。

像春日里摇曳在枝头的一点明艳花苞,像来去自由的风,像草籽,随意撒在哪处,都能蛮生蛮长出野原一样的蓬勃。

更像一团火。燃烧着、跳跃着,将他心底的荒芜烧得干净。让他不受控地、情不自禁地望着她。

只望着她。

他被未知的心绪驱使着往前一步,缓躬下身朝她伸手。

连漾一把抓住他,再一拽。

暖阳将水面映得灿金,两人往水里跌去的瞬间,她笑道:“呆子,话本里没教你要小心别人耍坏吗?”

扶鹤几乎被水泡得透湿,还没将脸上的水擦净,就被她拽着游水摸虾。

他做得生疏,甚而有些别扭,可从心底涌起的滋味,却是在鹤山静坐千年、万年亦未曾有过。

玩到擦黑,两人湿漉漉挤在岸旁。

扶鹤的气息还算平稳,在连漾拧头发的空当,他忽道:“还未定下剑契。”

连漾不明白:“你为何对剑契这么执着。”

现在是,往后也是。

扶鹤低声道:“鹤今无主,不知归处。”

连漾:“……”

她现在懂了。

他是完全将自己当成了她的所有物。

她抬起手,指间渐渐浮现出一枚玉戒,上缀小巧玉昙。

“把你的手伸出来。”

扶鹤照做。

连漾抵着他的指尖,送出一缕灵息。那灵息缠绕过修长的指,最后凝成一枚玉色素戒。

她垂下手,眉眼稍弯,“送你了,算作回礼。”

扶鹤盯着那枚素戒,忽问:“此契较之剑契如何?”

“比剑契更好。”连漾将手撑在身侧,歪过脑袋看他,“你喜欢吗?”

许久,扶鹤应道:“喜欢。”

喜欢到,不知该如何言宣了。

连漾又没忍住笑。

“那你须得好好保管,若不见了是要吃戒鞭的。”

话落,身后忽有人唤她:“漾漾。”

连漾偏过头,恰好看见扶鹤从界门中走出。

“扶鹤,你怎么找来的?”她一下跳起,跑至他身边。

他不露声色地望了眼那坐在河畔的少年,“此地算是……我的识海。”

“难怪会遇见以前的你。”

从逛集市开始,连漾心中就隐有猜测——那闹市里的玩意儿都是千百年前的东西了。

“是因为我那时候碰了命盘吗?”

扶鹤应是。

她小声问:“不会有什么影响吧?”

“漾漾自可放心。”

“那便好,我就担心会弄出什么岔子,在集市上都不敢多与人说话。”

连漾转身。

身后,少年扶鹤已行至她面前。

“我要走啦。”她轻捏了下他的手,悄声道,“记得好好保管我们的约定。”

少年神色未改,应好。

待连漾进了界门后,扶鹤这才望向那模样与他大差不差的少年。

他道:“你该回去了。”

少年越过他,看着跨进界门的背影。

思及她方才提到的“回礼”,不消细想,他就已明白了眼下的境况。

他问:“要何时才能再见她?”

“不知。”

扶鹤的语气与他没有分毫区别——无波无澜到听不出任何情绪。

“许百年,许千年。”

“无碍。”

少年看了她最后一眼,回过身,向山巅处的皑皑白尖走去,孤寂如山川。

“鹤能等。”

连漾在界门那端等了半天也没瞧见人影。

她又探进头,恰对上扶鹤的双眸。

“扶鹤,你怎的会找过来?”

她朝他伸过手。

“与以前的你见面,不会有什么影响吗?”

“命界与现实有异,漾漾无需担心。”

扶鹤牵住她的手,眼含温色。

两手相握,他的右手指间渐浮现出一枚玉色细戒,如烙下的契印。

剑今有主,自知归处。

-望雀松·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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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1 ☪ 十二年春秋

◎若她更喜欢那白狐,他宁可舍了这人形。◎

在代守殿门三个月后, 符月终于等着了连漾——上回连漾回殿,因为尊君过来,殿中谁也没见到她。后逢兽潮闹得更凶,整三个月里她连界山都没能回成一趟。

“仙长!”符月三步并作两步, 急匆匆迎上, 小尾巴似的跟在连漾旁边, “仙长信里说兽潮的事都解决好了,那这回能不能在家里多留几天?”

连漾神情间还带着倦色,眉眼却见笑:“紧赶慢赶就是为了多待几天, 司命殿的人给我递信,说是有几个下月就要投胎历劫去。若再不回来,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了。”

符月听了, 喜忧参半。

“仙长, 历劫的人里头可有我?我倒不是怕劫数,只是……只是眼下还舍不得走。”

连漾笑说:“你年岁尚小,还不到你去。”

符月松了口气。

“那便好!我先前还跟他们说——仙长,这是什么?”她刚说一半,目光就被连漾怀里的东西吸引去了。

她抱着一团殷红软布, 随她走动,那绸布松散开, 里头的东西便露出一角——

毛茸茸的,像是什么动物的耳朵。

“是狐狸。”连漾扯开软布, 神情倒没变化, “它受了些伤, 我可能要养一段时间。”

“狐狸?!”符月满目惊诧地盯着那狐狸。

它浑身白毛, 唯尾巴尖儿上一点红, 正乖乖蜷在连漾怀里打盹, 偶尔挤出一声嘤咛。

“仙长,这是哪来儿的狐狸?好可爱!”她伸出手,想戳戳它的毛绒脑袋。

可还没挨着,小狐就像有所感应般,陡然惊醒,目露凶光地朝她龇牙。

符月倏地收手,拧眉道:“也好凶。”

“刚捡回来,还有些认人。”连漾曲指敲了下小狐的脑袋,小声道,“再乱凶人,便将你丢了去!”

小狐又作一声哼哼,拿头蹭了下她的手。

符月讶然。

“仙长,这小狐狸好通人性。”

连漾:“……算是吧。”

因为他本来就是人。

还不是别人,正是郁凛。

几月前她离开命界后,没能赶上风令宫的午宴,也没见着他。

直到前天清理最后一波兽潮,有一妖兽失控袭击她,郁凛不知从哪儿跳出,帮她挡下了那一击。

又听闻天狐一族在暗地里追杀他,思来想去,她索性将他带到了此处。

符月瞥了眼那小狐,低声道:“仙长,若将它养在仙殿,躁躁不会闹脾气么?”

躁躁是连漾养在身边的灵猫,脾气大不说,最爱拈酸吃醋。除了连漾,常亲近的就只有那位住在医谷里的述神医。

连漾迟疑道:“应该不会吧。”

话落,忽有一大猫从角落里跃出,朝她疾疾奔来。

那猫身形大如虎豹,跑起来动静更是不小。它正准备像往常那样亲近连漾,就嗅见了狐息。

它顿时炸了毛,直绕着连漾打转,投向小狐的视线更是含凶带戾。

连漾瞧出它的不快,为难之际,怀里的小狐挤出声哼吟。

郁凛以心音道:“若这里不便居住,师兄亦可离开。”

“没事。”连漾对毛茸茸的东西常有着更高的容忍性,“躁躁的性子就是这样,过两天就好了。”

小狐狸虚弱地抬起脑袋,轻轻碰了下她的面颊。

见状,躁躁恼怒抬爪,颇烦地在地上狠扒两下。

“嗷——!!!”它低嚎一声,甩着尾巴便朝殿外跑去了。

它被养得胖,跑动时全然没有其他灵猫的灵巧,仿若毛球滚动。

符月忍不住笑,“仙长,躁躁定是又去找述神医‘诉苦’了。”

“由它去。”连漾抱着小狐往寝殿走,也笑,“比起我,述星更晓得怎么安抚这小混球。”

-

带着小狐狸到寝殿后,连漾把它放在床上,顺手拈过一块削好的果子。

“师兄,”她往他嘴边一递,“要吃果子吗?”

狐狸蔫蔫抬起头,一口衔过,囫囵吞了那果块儿。

连漾揉了把它的脑袋,“真乖。”

见它恢复精神气,她又拿来平时逗躁躁的小玩意儿——一根弹性极强的细棍,最上端拴了片羽毛,另还系着个半拳大小的铃铛。

“这是躁躁最喜欢的东西了,师兄若觉得无聊,我可以陪你玩会儿。”

郁凛轻叹一气,以心音道:“师妹,我并非是——”

“是什么?”连漾晃了晃铃铛,满眼期待。

“没什么。”郁凛将话咽回肚里,懒洋洋地抬起爪子,在那铃铛刚巧落下时扒拉了两下。

几番逗弄,连漾也全然忘了眼前这狐狸是郁凛所化,止不住地揉它脑袋。

“小狐狸,怎的这般灵活。”说着,又亲了下它的头。

郁凛一怔。

上一瞬还懒懒散散趴在床上,转眼便跳将而起,精神气十足地拍击着那铃铛。

一时间,房里脆响不断。

连漾更加心喜,趴在床沿边上逗它。

两人玩得起劲,临近傍晚,符月忽来了。

“仙长,尊君身边的和玉来递信儿,说是鹤山今晚有宴,问仙长可否有空赴宴。”

连漾正要应她,床上的小狐狸便气弱地哼唧了两声,浑身蓬松的毛都在轻抖。

她被那声响吸引着移回视线,恰好对上小白狐狸湿漉漉的兽瞳。

它的瞳孔清透,又因洇透的水色更显无辜。连漾被那视线撞得心头发软,她一把抱住狐狸,蹭着那松软的毛,头也没回道:“你帮我答一声,就说我今天累得很,便不去了。”

-

往后的几天,连漾几乎日日将时间耗在狐狸身上。

起初倒无人扰她,一月后,终于有人耐不住性子,闯进了她的殿门。

述戈闯进来时,连漾正将狐狸抱在怀里给它顺毛。

“述戈?你来做什么。”她只扫他一眼,手中动作未停。

述戈睨着那白毛狐狸,心底早已往它身上落了好几刀。

他忍着满心躁戾,道:“七夕将近,小师姐可要与我一起去放花灯?”

连漾一顿,有些心动。

往年放花灯,河畔总有不少好玩儿的东西。

“什么时辰?”她问。

“在——”

不等他说完,她怀里的狐狸就哼哼唧唧起来,活像受了欺负的幼犬。

连漾将它身子一翻,果见它腹上的伤口又裂开了。

“今年就算了,它身子还没好全,身边离不得人。”她把小狐小心放在床上,匆匆往外赶,“你帮我看着点儿,我去拿些膏药。”

等她出了房门,述戈眸光陡冷,睨向那狐狸。

“你这狐狸精又打的什么算盘?当真以为自己也是这仙殿的主人了,整日霸着我小师姐不肯放人!”

郁凛蜷在被褥里,连眼皮儿都懒得抬。

“我看述师弟倒更深谙如何变客为主,来去这般随心。”

述戈手中化剑,冷笑:“你这狐妖装伤求怜,倒不如真让我砍上一剑。命没了,自能招来小师姐更多怜惜。”

郁凛却是不怕,甚而甩着尾巴慢悠悠盖住腹上的伤。

“述师弟,师兄断不会再靠着些小伤小病博得同情。只不过眼下这模样似是有两分可怜可爱,惹得师妹喜欢。”

听他这般说,述戈更生厌嫌。

偏偏他也清楚,郁凛此言不假——

那时他帮连漾挡下那击后,愣是半点异样都未显露,更没有要留下的意思。是到最后妖息不足以支撑他化人,被迫现得原形了,才叫她发现。

亦是她定下主意,把这狐狸带回了仙殿。

郁凛又道:“当日你故作欺瞒,对师妹回来一事缄口不言,更未顾及这两百多年来的协作——这一桩一件,师兄皆可看在同门情谊上,不与你计较。”

这几句话已耗尽他大半力气,他长顿一气,复又往下说。

“可如今你竟主动找上仙殿,莫非是要补上那句歉言不成?”

述戈早知他牙尖,目下更是被他的话闹得头疼心悸,只想就地将这狐狸劈成两截。

“左右小师姐喜欢的事那毛球团子,你可以,随意捡来的猫猫狗狗亦能讨她欢心。”他指腹轻拨,手中剑便乍现出一截寒光。

但恰在此时,连漾回来了。

他倏地松指,将剑抱在怀中。

连漾匆匆越过他,倚在床边替小狐上药。

述戈怒睨着郁凛,几欲被他气笑。

方才还能言善辩得很,此刻却成了乖巧猫犬,默不作声的依偎在连漾怀里。

这还不叫耍心计?

真恨不得将它的毛全给拔了!

刚这么想,他便觉得鼻尖儿一阵痒。

再细看,空中竟漂浮着些许柳絮似的白毛。

而那细软的毛,正是那小狐身上脱落的。

“小师姐,”述戈抱剑而立,“你这狐狸似乎开始掉毛了。”

最先有所反应的却是那狐狸。

它抬眸望去。

他说得果真不假,连漾的手只轻一顺,便有软毛随之而落。

“真的在掉毛!”连漾抱起小狐,忽记起它那光秃秃的模样,一时没忍住笑,“正常得很,应是秋天到了。躁躁也这样,一到春秋就会掉毛。”

小狐哼吟一声,却将脑袋埋进她的臂弯,再不肯抬起。

连漾只当它是一时羞赧,并没放在心上。可第二天,那小狐便不见了,只留下一张盖着爪印的纸。

刚开始的十天半月里,她对郁凛的离开还有些不习惯。

就连被述星哄好的躁躁回来了,也总觉得差点儿什么。

秋天来得快,走得也急。一两月后,风里便多了些刮骨的冷意。

直到初雪落下,白狐才回来,嘴里还衔着截沾着落雪的雪松。

它回来后,日子又如往常那般。

只不过在第二年的春季,它又悄声离开了仙殿,再在初夏时衔着枝沾露的樱桃回来。

……

如此反复,数年间,连漾只见过它毛发蓬松的可爱模样。寝殿外的小院里,也种满了它衔回的雪松、樱桃、丁香、紫荆……

时间一长,她竟有些恍惚。

仿佛每年伴在她身边的,都仅是只乖巧通人性的小白狐。

而非郁凛。

到第十二年的秋天,郁凛亦如往常,赶在掉毛前悄悄离开院落。

可这回他没能走成。

院门处,连漾早候在那儿,稍弯着腰俯瞰着他。

“师兄,你又要往哪儿去?这附近满山的花草,模样好看的都快被你叼回来了。”

小狐用尾巴盘住身子,低头不言。

连漾蹲下,抬起食指碰了下它的脑袋,“是不是因为我当初笑你,才迫得你离开?”

“并非。”郁凛耳朵两抖,抬眸,以心音道,“只是……模样不好看,难免招致师妹不喜。”

“师兄那般光秃秃的模样的确有些好笑,可也不至于不喜啊。”连漾没忍住笑,“再者,师兄早能化人了不是?”

郁凛再不语。

许久,他化出人形。

依旧是那副松泛含倦的模样,不过眼底笑意浅淡,似含愧意。

“较之眼下这皮相,那模样似能更让师妹接受。”

若她更喜欢那白狐,他宁可舍了这人形。

“小动物的确更讨人喜欢。”连漾倚着门,朝他丢去一样东西,“但师兄也不差。”

郁凛接住,垂眸一瞧——

竟是张烫金请帖,上书“胥衍”二字。

“胥家设宴,师兄可否陪我走一趟?翘翘——便是胥师姐,她亦想见你一面。太遥仙君也已出关,亦会赴宴。”

郁凛摩挲着那帖子,恍惚想起数百年前,师尊将他捡回第五峰的那天。

往后种种,皆在他脑中浮现。

最后记起的,是在第五峰山下,头回见着连漾的光景。

她便坐在那高高的松树枝头,在乱风中抬着双明澈的眼张望四周,活像只不知怯的野兔。

他那时并未多想,只莫名希望那视线能落在他身上。

于是,几乎是本能驱使着他拉开弓弦。

箭矢离弓,他如愿以偿,并在那含惊带怒的注视下揶揄:“哪儿来的野兔子,坏了我一支箭。”

如今想来,他这一生本该是由恨意堆砌而成的、看不见尽头的枯骨残骸,本该是厚重到难见天光的无际彤云。

本该荒芜,看不见丝毫生息。

可那张皇一眼竟将枯败散尽,终叫他看见野原上的金芒暖阳。

郁凛摩挲着那帖子,许久,才道:“一一可知,师兄之心意,皆在那满院的草木中?”

连漾眸光一斜,瞥见那满院的樱桃木、紫丁香……

“知晓。”

“若师妹知晓,那……”郁凛稍屏了呼吸,踌躇许久,再才问道,“是否喜欢?”

“师兄,”

连漾招手。

待他躬俯了身,她忽在他的额心落下一吻,眉眼见笑。

“早便要说的,我很喜欢。”

-十二年春秋·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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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 ☪ 星合剑文

◎日升雾散,困鸟离阵。◎

“我检查过了, 躁躁的身体并无毛病。它不爱吃东西,应是出于嫉妒。”述星绕过一处水滩,踩上石头,而后转身去拉连漾。

“嫉妒?”连漾觉得把这词儿放在一只灵猫身上莫名有趣, “可它是一只灵猫, 灵猫也会有这种情绪么?”

这些天躁躁总不爱吃东西, 所以她才来医谷找述星。

检查过后,他说要到山上采一味药,她便也跟着来了。

“自然。”周围云雾渐重, 述星似想到什么,轻拧了眉。

“因为它是灵兽?”

“便是普通猫狗,亦有嫉妒心。它们虽不晓人言, 却会通过其他法子来表达情绪。一些会攻击它们所妒忌的对象, 一些会向主人讨宠求怜,而另一些不愿展露对外攻击性,或会转而伤害自己,譬如不食。”述星稍顿,看向她, “仙长可是养了其他灵宠?”

其他灵宠……

连漾挠了下面颊。

“算是吧。”

她身边除了那灵猫,就只有师兄化成的小狐了。

“那便是了。”

述星躬身摘下一味灵草。

“在仙冢的两百年间, 仅有躁躁与仙长相伴,如今多出一只灵宠, 难免心生酸妒。

“这草药仅起个养胃的功效, 仙长平日里不妨多引导着那新养的小宠与它相处, 也好消解妒心。”

连漾蹲在他身旁, 看他采药。

“你养了那么多灵宠, 它们之间可会互生妒心?”

“在所难免。”她离得近, 述星顿觉呼吸凝滞,连扯灵草都显得有些不自在,“偶尔看它们打闹也有趣得很。”

“是么……”

连漾心说,郁凛哪怕化成狐狸,也应不会和躁躁打架。

述戈倒有可能。

等他采好灵草,连漾起身。刚行了两步,她便倏然停住。

“小少爷,”她运转灵力,化出一柄银剑,“方才我们是不是来过此处?”

这地方雾大,眼前景象瞧不大清,可她却记得路——

三道拐的小路,尽头有一嶙峋怪石,左旁的树上一窝鸟雀。

分明来过。

述星放下药篓,环顾四周。

“是来过。”他稍顿,“应是山精作祟,在周围设下了雾障——就与鬼打墙差不多。”

连漾拧眉,登时拔剑。

见她拨开一截寒光,述星忙道:“那些精怪并无坏心,只是逗趣罢了。往常我来山上采药,它们亦喜欢耍些把戏,至多一两个时辰雾便散了。”

“当真?”连漾犹疑收剑。

“当真。”述星将手中弯刀丢进药篓里,“再往前走,怕要入障更深,不妨在这儿歇息片刻。”

连漾稍一翻腕,手中银剑随之散为气流。

与他挨着在树旁的石头上坐下后,她瞟了眼他刚刚放进药篓的灵草。

“我看之前有株草的模样,与你采的这些大差不差——这满山的灵草,你都记得是何模样,有何功效么?”

述星颔首以应,“常与这些相伴,自是记得。”

连漾一手撑住脸,打趣他:“听你说这话,倒像是将这些花花草草全当成了人。”

“未有人貌而已。这漫山的草木与灵兽一样,亦有灵性。”许是聊到感兴趣的话题,述星那素来阴沉的眼里,竟见了浅浅笑意。

闻言,连漾躬低了身,看向眼前的一株眼生灵草。

盯了半晌,她摇头,“若它成了精怪,我倒能知晓它有多灵性。但光这么看,我却瞧不出。”

“仙长看的这株灵草,名为赤绛叶。”述星抬手,轻碰了下草叶边儿。

随他动作,那绿草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怎的会这样?”连漾心觉新奇。

她从未见过此类仙草。

“若有旁人触碰赤绛叶,其叶身便会由嫩绿变为深红,以此警告触碰它的人。在它看来,朱红意味着危险。”述星满目爱怜地望着那灵草,“在我看来,此为草木灵性。”

连漾本也想去碰碰那草叶子,但听了他的话,她顿时收回手。

那还是不吓它了。

述星垂下眼帘,好一会儿,忽开口道:“我小时没什么玩伴,常常与花木聊天。在旁人眼中,大概奇怪至极,理应疏远。”

“这有何奇怪的。”

连漾随手捡起一块小石子儿,往那迷雾里丢去。

“我一个人待在杂役院的时候,也常和树说话,还会挨个儿帮它们取名字,把它们当成修习弟子,教它们功课。”

述星沉默许久,道:“仙长的性子……似瞧不出。”

“因为时间久了,我便发现,我与那些树聊天,它们仅会说些我能想到的话。”连漾又捡起一块石子儿,高抛而起,又稳稳接住,“但真正的人不同,我总能听到些新鲜事——比如你方才说的那些。”

话落,她侧过脸去看述星。

“小少爷,你不妨也试着去跟我以外的人打打交道。”

述星的唇抿得平直,却未应声。

连漾将他的反应看在眼中,忽提起另一事:“先前——在蓬定山的时候,我说要答应你一件事,你还记得么?”

述星眸光一颤,心头发紧。

“记得。”

“那你可想好要什么了?”

述星缓移过视线,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他问:“仙长喜欢这医谷的风景吗?”

“自然喜欢。”连漾点头,“仙殿附近也有山,可常是四季不明,连雪都不下的,没甚意思。”

“若仙长喜欢,那便……偶尔来医谷坐坐吧。”

“只是这般?”

述星轻声道:“我心中所求,唯有此了。”

“好。”

连漾爽快应了。

她往前倾去身子,一膝抵地,轻而快地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这算附送的。”

前额切实感受到一点温热,述星浑身一僵,突地别开脸,绯红从颈子蔓延至耳尖,连呼吸都在泛烫。

“漾……漾漾,你,我……”

“你怎的结巴了,莫非不喜欢?”连漾偏还歪着头去瞧他的脸,“若不喜欢,我就收回去了。”

“不是!”

述星渐觉眼眶都在发烫。

他飘忽着眼去看她,心头发慌。

“况且,这要如何收回去。”

连漾拿前额去撞了下他的头,双眸笑弯成了月牙儿。

她语气轻快道:“这就算是收回去了。”

述星竟当了真,一手捏住她的腕,欺近道:“可你说了要送我。”

“好吧,那只能再送一次了。”连漾又啄了口他的面颊。

“还要吗?”她蹭了下他的鼻尖,“山下集市送东西常成对儿送的。”

述星已涨红到头晕目眩,声音也抖:“真的?”

他还没听说过这种事。

连漾往后一退,笑得更明显。

“骗你的。”

述星又移开眼神,“仙长此番闹我,倒看足我笑话。”

连漾:“小少爷莫非要发我脾气了?”

述星忽握紧她的腕,往身前一拉,而后飞快亲了下她的脸。

他忍住羞赧,正色道:“如今我还回去了,漾漾合盖再送一回。”

连漾起先还没回过神,半晌才笑出声:“好不讲理。”

两人嬉闹一阵,直待周围的迷雾渐渐散去。

述星起身,眺望着远处曲折小道。

“山精通常只布一回雾障,这会儿回去正好。”

“漾漾,走罢。”

他折过身,朝她伸手。那双桃花眸不复阴沉,而显出些许鲜活朗快。

“该下山了。”

日升雾散,困鸟离阵,山林在他身后缓露出原本的面貌,仿在说:迷惘已尽。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了,明天再标!

之前说的述戈番外又写了点,直接加在248章后面了,这样买过的就不用再花币。

下一本换换口味搞个中篇,会写暴君或者火葬场中的一本,开文前可能会修改文案,不过核心梗不会变。

专栏里《攻略成功但失忆了》是和这本同类型的修罗场文,还没写文案(头秃),确定的是反攻略+反救赎,就会显示女主好感度的那种。

最后还是老话,谢谢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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