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连漾将蜡烛放在了桌上, 转身去看述星。
烛火抖动,在他的脸上投下澄黄的影。
那铁环蛇的毒牙不知从何而来,毒效也奇怪得很, 伤口不红不肿, 可他看起来却并不好受。
热汗将他额前的碎发洇湿成一小缕,那素来苍白的脸,则晕着异样的薄红。
他蜷在轮椅里,虚弱地半睁着眼, 瞳仁恍惚,视线似有些失焦。
连漾直觉他的状态不大好, 但又考虑到他说想休息会儿, 便还是压下不安,离开了。
他对自己身体状况的了解程度, 总要比她高。
出去后, 连漾从储物囊中取出那条铁环蛇。
她拈着蛇尾,仔细观察着那两枚尖锐的蛇牙。
那蛇牙莹白,并不像打磨出来的假物, 而更像是真的牙齿。
只是不知道时栖元是从哪儿弄来的蛇牙。
她正琢磨着该不该趁述星休息的时候,去找趟时栖元。但忽在这时,她听见了若隐若现的唉吟。
那痛吟被夜色压得模糊, 断断续续钻过门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遭过一顿毒打。
恰巧有一人打房前经过。
他也听见了这声音,一侧眸,再拧起眉。
他眼神古怪地看向连漾, 似将她当成了什么坏人, 仿佛下一瞬就会冲上来盘问清楚。
连漾干笑一声, 解释:“里面是我朋友, 刚受了伤。”
那人将信将疑,他上前问:“要不要帮忙?”说着,还有意无意往里瞥着。
“多谢,不过我已经买了药了。”连漾从袖中取出一瓶药。
那人这才放下警惕,转身走了。
他走后,连漾忽又听见一阵叮里当啷的声响——
似是什么东西被扫落在地了。
她再不犹豫,推门进了房间,并顺手在门上贴了道止声符。
房里一片昏暗,述星的轮椅侧翻在旁,而他则瘫坐在地上。
他紧靠着桌边,一手垂于地面。手腕上系着一条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紧栓在桌腿上。
空着的另一手,则握着一把匕首。
连漾进房的同时,他正高举起匕首,作势要往腿上捅。
烛火掩映,匕首折出迫人的寒光。
片刻惊怔后,连漾快步上前,一把夺过那小刀。
“述星,你干什么?”
述星没想到她会进来。
他一手撑在地面,想往后躲,同时赶她:“你……你先出去,我没做什么。你出去,我……我只是想睡会儿觉。”
“睡觉?”连漾举起那匕首,“拿着这个睡觉?小少爷,你莫不是想一睡不起了?”
述星视线迷蒙,手无力垂下。
“我……”他声音微弱,“我想清醒些。”
他浑身烫得厉害,脑子里也冗着热腾腾的浆糊,意识渐往混沌陷去。
唯有靠这种方式,他才能保持清醒,以免叫毒素控制了心神。
连漾拧眉,瞥向那条系着手腕的绳子。
“那你为何要绑着自己?”
述星蔫蔫垂下眼睫,不敢看她。
他说不出口。
方才一人待在房里时,他的脑中仅有一个念头。
他想见她。
很想。
想到快疯了。
哪怕仅听见她的声音,或许就能解一解那阵在体内翻涌的渴。
可又不能。
他不愿叫她看见自己这不堪的一面,更不想做出任何伤害她的事。
见述星不说话,连漾索性从储物囊里取出一枚夜明珠,打算看看他有没有伤到哪里。
但借着那莹白的淡光,视线一落,她无意瞥见了他衣料的起伏。
连漾瞬间愣住了。
她原还以为,像他这般矜贵的小少爷,自是何处、何时都精致,不想也有这般狰狞粗蛮的一面。
连漾飞快移开视线,眉一拧。
但至少她现在知晓那蛇毒究竟是什么毒了。
“述星。”她意识到他一直有所欺瞒,心底也起了火气,硬声问道,“你的毒没解吗?”
述星却摇头,艰涩道:“解……解了。”
又是这样。
连漾干脆实实在在地往他腿上踹了一下,毫不客气。
“你别说谎骗我,既然解了毒,如何还这样?”
述星小声道:“需要……一些时间。”
见他还在隐瞒实情,连漾上前,躬下了身,一手卡住他的下颌,逼他直视自己。
“解了就是解了,没解就是没解,如何叫作还需要一段时间?你若一直藏着掖着,我没法帮你。”她又问,“述星,毒到底解没解?”
被她这般卡住下颌,述星不恰时地想起方才她杀那暗卫时的模样。
他有些神经质地想,就这么死在她手里也不是不行。
或是说,他倒宁愿她现在就将他杀了,也好过表露不堪。
述星被那热意蒸得神情恍惚,好一阵,他才断断续续地开口。
“没解。毒素淤塞,我想用灵力逼它出来,但……但有些力不从心。”
连漾问他:“很难受吗?”
述星艰难点头。
连漾:“那你告诉我该如何用灵力将毒素逼出来,我帮你,两人一起效率总会高些。”
“不要。”述星错开视线,“灵力若被毒素腐蚀,会很难受。”
连漾:“……”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他竟这般执拗。
她用了些力,将那白皙的皮肤捏出薄红的印。
“小少爷。”她的语气有些凶,“你若再不说,我就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了。”
述星这会儿已是半醒不醒了,只心觉委屈。
为何?
为何要将他丢在这儿,他分明没犯什么错。
委屈之下,述星这才慢吞吞伸出被刮伤的那条胳膊,推开袖口。
伤口处仍未红肿,只是纵生出如花枝般的赤红纹路,与白皙相衬,显得十分妖冶。
他气弱道:“将灵力打入伤口便好了。”
连漾照做。
在灵力碰着那伤口的瞬间,她果然感觉到了一阵痛意。
不过并不强烈,完全可以承受。
她极有耐心地将毒素往外引着,同时唤出了系统。
【小统,述星的好感度有变化吗?】
【系统暂时没有检测到任何好感值的变化。】系统回道。
连漾看了述星一眼。
他萎靡不振地垂着脑袋,并未瞧她。
她一时觉得好笑,没忍住小声骂了句:“小白眼儿狼。”
混沌中,述星听见了这么句骂语。
心间陡然窜上一阵酥麻,他转过头,眼角已沾着一点儿泪光了。
“仙长为何要骂我?”
连漾好笑道:“你怎知是在骂你?许是我骂自己呢?”
述星微张着嘴,呼吸灼热。
毒素在往外排着,可难受半点儿没消。
他深陷欲壑之中,难得纾解。
在那潮水般涌上的渴念中,他想起了连漾方才踹他的那下。
述星彻底陷入昏沉,他不断打着哆嗦,抬起烫红的脸。
“仙长……连仙长……”他开口,带着些许哭腔问,“仙长,你能不能踹踹它?”
连漾下意识问:“踹谁?”
述星垂下眼睫,隔着泪帘往下望着。
他极想要碰一下,可又实在做不出这等下流事。
“仙长,”他已临近崩溃,喉咙里挤出微弱的哼哼,“你踹踹它吧,或是将它砍了也行。”
连漾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她睁圆了眼,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述星却还要开口,意识不清道:“……仙长,求你将它砍了吧,我好难受——唔……”
连漾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述星!”她惊了,“你在乱说些什么浑话?!”
述星却再忍不住了。
他半睁着眼,那双桃花瓣一样的眸子里蓄满了泪。
泪水控制不住地溢出,一颗一颗往下砸。
掌侧砸了滴泪,烫得连漾手一抖。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他哭,可他这回似乎尤为伤心,泪水将眼眶淹没了,透出脆弱的薄红。
述星竭力忍着不哭出声,可那呜咽被掌心压得模糊,反而欲盖弥彰。
连漾以为他是因为她那句话受了委屈,无奈道:“我方才不是在责备你,就是……”
就是她没想到他会这般口不择言。
但就在这时,系统提醒她:【恭喜宿主,述星的好感度加了一点!】
好感度终于有所变动,连漾松了口气。
她蹲在述星身前,手仍捂着他的嘴,说:“我将手松开,你别胡说了,等毒素全引出来,就好了。”
述星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连漾松了手,却没挪开。
她以手轻捧着他的脸,问:“还是很难受?”
“嗯……”
述星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否身处现实了。
他闭上眼,硬忍着那毒素的折磨。
但面颊拂过一片温热——
捧在脸上的那手轻抚着,一下一下抚平着那股难受的劲儿。
述星艰难抬起眼睫。
借着朦胧的烛火,他恍惚瞧清了眼前的人。
是明月。
不是。
是连漾。
“漾漾……”他无力地唤了声。
系统:【宿主!好感度又加了一点。】
连漾问述星:“怎么了?”
述星却想,这是梦吗?
应当是梦。
他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住了,头也昏沉。
可既然是梦,她怎的还是明月的样子?
认定这是梦后,述星也变得大胆起来。
他稍直起身,欺近些。
“漾漾。”他握着她的腕,温顺地蹭了下她的掌心,“能不能再摸摸?”
连漾蜷手,捏了把他的脸颊。
述星由着她捏,忽说:“漾漾,我想看你。”
连漾好笑道:“我不就在这儿吗?”
“不,不是。”述星却道,“我想见漾漾。”
连漾明白过来。
她思索一阵,一手捏住颈侧,再一撕——
面具脱落,她露出原本的样貌。
“这样吗?”
述星餍足地眯了眯眼。
他又挨近些,含含糊糊地向她索求:“漾漾,你亲亲我吧,我好难受。”
连漾轻碰了下他的前额。
【宿主!】系统在她脑中惊叫,【又加了两点!】
她以手撑脸,心满意足地看着眼前的人。
虽然浪费了一个月,但按这样,多少能赶回一些进度。
额心贴来温热,述星呼吸渐乱。
他垂着迷蒙的视线,隔着泪帘望她。
她方才拿掌心撑着脸时,面颊靠近唇角的地方不小心沾了些泪水,被烛火映着,泛出盈盈的光。
述星又挨近些,轻吻在沾了水光的地方。
他极有耐心地慢舐着,待将那点苦涩抿尽,才往后退些,看着她。
“漾漾,已弄干净了。”他小声道。
连漾的心思还在得来不易的好感度上。
她觉得还能再加点儿。
连漾仍蹲在他身侧,却一手撑地,往前倾去身子,而后轻吻住他。
述星仿佛听见了“铮——”一声。
脑子瞬间空了,一片虚无,什么都不剩。
他仅有的注意力,全移至了唇上。
那温热沁开一丝清甜,他下意识想要回应,却又不知该怎么做,只能青涩地学着她轻.抿慢.吮。
原本就烫红的面颊竟又覆上一层绯色,他恍恍惚惚的,感觉被高抛入云端,身子轻飘飘地浮着。
难受劲儿消失得干干净净,换之以让他心跳加剧的雀跃。
他又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了。
飞快、剧烈地响在耳畔,带起一阵头晕目眩的轰鸣。
【宿主!】系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兴奋,【好感度加了三点!】
连漾稍往后退了点儿,看着他。
述星已不知今夕何夕,他急促呼吸着,竭力吞.咽、换气。
而他的脸已红到快要烧起来了,视线恍惚茫然。
连漾觉得他的反应着实好玩儿,目光落在那滚动的喉结上,她挨近些,轻碰了下。
“漾……哼嗯……漾漾……”
述星微昂起脑袋,呜咽一声,一把嗓子抖得厉害。
【又加了三点!】系统的声音里隐能听出些笑意。
连漾这才完全退开,她本想打趣一句,却陡然瞥见那有些骇人的起伏已变得平缓,转而微润开些许湿意。
她挠了下面颊,抬眸看着他。
述星浑身浸在热汗中,一手紧握住她的腕,将她往身前拉来。
他尚还是少年人,但身形间已透出些成熟的影子,看似单薄,实则有力。
连漾微晃一下,与他离近。
“漾漾……”述星开了口,想说些什么,后颈却忽然袭来一阵剧痛。
他挤过一声闷哼,眼前陷入一片昏暗,便朝前倒去了。
连漾接住他,另一手尚还握着剑。
剑身的一侧贴在他的颈后,另一侧,则恰好抵住一点刺来的剑尖。
若不是她出剑快,只怕那把剑早已经刺进述星的后颈了。
可即便有她挡住,剑气仍将他震晕过去。
连漾抬头,对上一双沉着怒戾的眼眸。
“小师姐。”
述戈握着那剑。
他是破窗而入,往这房里带进不少寒气,可那压下的眸光里,却还含着轻笑。
那笑再平淡不过,但又折出迫人的锋芒,似讥诮,似不甘。
“又或者……明月?”他几欲笑出声,咬牙切齿般,“你要护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