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攻略摆烂后修罗场遍地了 云山昼 2836 2025-02-14 11:53:12

甘戟轻打了个哆嗦, “啧”一声。

“方才的语气恶心了些,是不是?”他扯开笑,眼神疲惫, 却又满含恶意, “便如你当日喊叫的那般一样。”

连漾脑中一空。

随即,她开始不受控地想起一些足以刻骨的记忆。

有她被送进万剑宗后,折回去找她爹娘时跑过的那条蜿蜒泥泞的小道。

有那魔当日握在手中的一柄巨大长戟,长戟承着春日的光, 却寒冷刺骨,几欲将她的脊骨穿透。

有他落下长戟时, 被轻松割落的两颗头颅。

球一样交错着滚动, 最后停在满是草茬的野地。

亦有她的娘。

好像没合眼。

一双葡萄似的晶亮眼睛,平日常温温和和地望着她, 那时却含惊带惧, 眼珠子快要跳出。

最后,是那羸弱疲累的魔修站在她面前,双眼含笑地举起长戟。

但就在长戟砍下的前一瞬, 他忽停住了。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神兴奋雀跃,仿佛在打量一个有趣的玩意儿。

“野崽子。”他轻笑一声, 问她,“你这眼神,要咬人不成?”

她已忘了自己作何反应,只记得那魔竟放下长戟, 拨弄了一下耳上的铃铛。

拨弄中, 那铃铛的声音有所变化。

变得更为空灵、悠远。

惑人的铃铛声悠长不断, 他道:“小孩儿, 天下魔物皆是这般——夺命伤人,无一例外。”

对上她几欲泣血的怒视,他扯开无所顾忌的笑,消失前,只轻弹了下她的前额。

“记着。

“遇魔当杀。”

-

眼下,那魔又出现在了身前。

他笑眯眯看着她,把弄玩意儿似的甩着那两绺头发。

视线像被黏住似的,连漾紧盯着那头发,瞳仁逐渐放大。

心像是被生生凿开了,内里空荡荡的,疼得慌,却又无所适从。

几乎还没回过神,泪珠子就先滚了出来。

一颗又一颗,跟断不开似的,和着雨水往下砸。

“还给我。”她往前一步,嘴唇发抖,嗓音破碎到几不成形,“你还给我。”

语气幼稚。

可又带着寸步不让的执拗。

甘戟捋净了脸上的雨水,原本疲累的神情多了点儿鲜活气。

他谑笑道:“小仙长,都已十几年了,怎的还跟小孩儿似的,没个长进?”

连漾哽了下喉咙,意识回笼的瞬间,她俯身袭上。

这回,她的剑意要凌冽许多,压着浓重的杀意,罡风砭骨。

甘戟抬起眼帘。

他被七鹤岛上的阵法打伤,重伤未愈,目下躲在琉光崖,正是为了养伤。

操控鬼魄,也不过是想骗来些凡人,吞食元气补身。

可他没想到,会在此地碰见连漾和述戈。

剑意袭来,甘戟垂手,掌中化出一把重戟。

他身形瘦削,可挥舞重戟时却分外轻松。

重戟一剁一勾,就将连漾的剑挑开。

甘戟的动作看似游刃有余,但他再清楚不过,自己已用尽八成气力,才勉强挑开她的剑。

他将眉皱得死紧,在心底将八方盟的那帮修士好一顿痛骂。

面上,却依旧调笑道:“小仙长这条命留得倒值,今日勉强得了个对手。”

连漾抿紧唇,一字未应。

她如今怒极哀极,却没丢了理智。

这十多年间,她已回过神——

甘戟好斗嗜杀,又心性顽劣,当日留她,全是有意。

有意养她的怒,养她的恨。

来日再嬉笑着将她踩入尘埃,贬薄她那微弱渺小的不甘。

可他却高看了他自己。

连漾在如海的难受中,竭力维持着一丝微小的冷静。

她压抑着呼吸,压抑着浑身的颤抖。

那一小点儿丝线般微弱的平静,支撑着她不陷入癫态。

她微躬了身,眼眶仍红得厉害,但已无泪水。

“你当日合该杀了我。”

话落,她俯冲而上。

两刃相击,快疾难辨。连漾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未放过丝毫细节,直等他露出纰漏。

她心底清楚,如今他受了重伤,便是杀了他的最好时机。

数十回合后,甘戟疲累一喘,脚下慢了一步。

连漾瞳仁一紧,审准空隙,径直横过剑身。

“铮——”

利刃擦过重戟,剑尖将甘戟的手臂挑划出一线血红。

甘戟蹙额,往戟上打去一道魔息。

连漾被震得手臂痛麻,却咬紧了牙,拼死再将剑刃往前抵进一寸。

那剑尖终是刺进了他的右肩。

眼见血水冒出,甘戟心生恼意。

他冷下神情,横过重戟一扫——

他笃定连漾会跃身躲过重戟横刺,另一手已悄然运转魔息,准备栓缚住她。

不想,连漾却一步未动。

她生生承住了那一击横刺,长戟侧刃嵌入她的左腰,顷刻间便有鲜血溢出。

甘戟怔愕。

连漾哽咽一声,竟抬手抓住戟柄,制住了他的退路。

甘戟往后用力一拉,可她的气力大得惊人,重戟竟分寸不动。

就在他运转魔息,意图往她身上打去的瞬间,连漾高举起剑,竭尽全力往下一挥。

那剑刃直朝脖颈挥来,甘戟眉心一跳,登时弃戟后退。

可他到底慢了一步。

那一剑虽没挨着他的脖颈,却生生劈在了他的右臂。

霎时间,鲜血四溅。

迟来的痛意袭上,甘戟忍住痛叫,视线斜睨,便眼睁睁看见一条断臂摔落在地。

因着刚被砍落,那条胳膊还在不受控地痉挛着。

但转瞬间,就再无丁点反应,如同死物。

甘戟只觉气血攻心,怒意横生。

她竟砍断了他的右臂!

“你找死不成!”甘戟以左手抓过重戟,朝她砍劈而去。

但他的左手远不及右手灵活,连漾又不要命似的往剑内注入灵力,每挥一剑,都拼尽了全身气力。

殊死相争之下,甘戟渐觉吃力。

再拖下去,他只怕真要死在这女修手中。

甘戟目露狠意,正欲焚毁一寸魔骨。

但就在此时,他忽感受到一股强大的魔息迫来。

和着骇然血风,带着断送他性命的悍戾。

他一怔,随即勾起笑意。

好啊。

他与述戈相斗数年,不想竟在今日找着了他的弱点。

甘戟朝后连退数步,而后轻拨了下右耳悬垂的铃铛。

铃铛脆响,他轻笑道:“小仙长,可还记得当日我说过的话?”

他眼神阴毒,语气却柔和。

“天下魔物,皆如我这般。

“当杀。”

连漾咽下喉间的血腥气,那银铃声响一阵阵朝她脑内闯去,在她的识海中生了根,发了芽。

一时间,她眼底恨意更甚。

而就在她近身的前一瞬,甘戟掏出那两绺头发,朝旁掷去。

连漾神情一紧,登时转了方向。

两人错身之际,甘戟低笑:“小仙长,今日你断了我一条胳膊,此仇此怨,来日再向你讨要。”

话落,他便消失不见。

而连漾步伐匆匆,在快要挨近那两绺头发时,她往前一踉,几乎跪伏在地。

手一松,剑刃便掉落在地,砸出闷响。

连漾却顾不得那剑,只紧紧盯着地面。

那两条发辫绞缠在一块儿,落于一堆枯叶上,倒没沾着半点泥水。

她并未直接拿起,而是借着衣衫反复地、重重地来回抹着、擦着双手。

等连指缝里沾着的细微血点都擦净了,她才颤抖着伸出去。

指尖碰着发辫的刹那,一股酸意逼上眼眶。

她想忍住。

也这么做了,手攥得生疼,牙亦咬得紧。

可泪珠子不知晓她的苦心,无意识地朝外涌、往下落。

绵绵春雨似的,又冷又苦,掉不尽。

连漾挨着那黑亮的头发,僵怔许久,才小心翼翼地捧起。

如何这般冷呢?

小时摸着娘亲的头发时,明明温热又柔软。

眼下,又如何会这般冷呢?

连漾憋着那股劲儿,仔细将发丝间的灰尘一一擦净,又把散乱处耐心捋好。

她反反复复摩挲、顺平了无数遍,才取出一个小箱箧,将那头发装了进去。

做完这些,已过两刻之久。

待她把箱箧仔细锁好,装进储物囊,终于不急不缓地拿起掉落在地的剑。

连漾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她并未转身,仅盯着身前的一株树。

“述戈。”她声音干哑,如一团揉皱的纸,“你为何来了?”

述戈站在她身后,双目充血,气息浊重。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视线从她那散乱的乌发,游移至单薄的背影,再到不断溢出血的腰身。

愈看,心底的燥戾便愈烧得厉害。

连漾稍侧过身,看向他的目光万分疏冷。

“如今你终于愿意承认骗我了?”

述戈被她的眼神刺得一痛,更因瞥见她眼底的水红而喘不过气。

他开了口,起先竟连声音都发不出。

尝试几番,他才艰难开口:“我并非……并非是在骗你,我只是怕你,怕你厌恶我。”

他将“厌恶”二字吐得格外艰难,仿佛在撕开血淋淋的伤疤。

连漾斜挑起视线,冷视着他。

甘戟的轻语,伴随着空灵的铃铛脆响,再次回荡在她的脑海中,一如咒诀。

——天下魔物皆是这般。

——遇魔当杀。

皆是这般。

她确该相信此话——这十多年间,她一直靠着对杀魔的执念苟活。

可她却又不得不承认,被她深深记住的箴言,竟来自甘戟的一言蛊惑。

“小师姐,有何事等你疗过伤再说,好么?”述戈往前一步,想抓住她的袖口。

还没挨着,便被连漾避开。

“别叫我师姐!”她倏地抬剑,剑尖抵在他的腹部,恰好挨近先前鬼魄刺出的血口,“亦别碰我。”

“我不碰你。”述戈垂下眉眼,丧犬般哀求道,“你……你别哭了。”

连漾浑身都在抖,唯独剑刃压得稳,剑尖已挑破他的衣衫,刺开一点血红。

“遇魔当杀。”她像是提醒自己一般不住喃喃,“当杀的。”

可她不知道该如何了。

她辨不清此话的真假。

“当杀,当杀……”

述戈低声念着,往前抵进数步。

一时间,他与她离得更近,却也叫剑刃刺进了身躯。

“小师姐,若此为你的道,那你便杀了我罢。”

他竭力忍着疯态,艰难抬起手,颤巍巍地挨着她的眼角,轻擦去那抹水色。

“只是,你莫要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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