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甘戟轻打了个哆嗦, “啧”一声。
“方才的语气恶心了些,是不是?”他扯开笑,眼神疲惫, 却又满含恶意, “便如你当日喊叫的那般一样。”
连漾脑中一空。
随即,她开始不受控地想起一些足以刻骨的记忆。
有她被送进万剑宗后,折回去找她爹娘时跑过的那条蜿蜒泥泞的小道。
有那魔当日握在手中的一柄巨大长戟,长戟承着春日的光, 却寒冷刺骨,几欲将她的脊骨穿透。
有他落下长戟时, 被轻松割落的两颗头颅。
球一样交错着滚动, 最后停在满是草茬的野地。
亦有她的娘。
好像没合眼。
一双葡萄似的晶亮眼睛,平日常温温和和地望着她, 那时却含惊带惧, 眼珠子快要跳出。
最后,是那羸弱疲累的魔修站在她面前,双眼含笑地举起长戟。
但就在长戟砍下的前一瞬, 他忽停住了。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神兴奋雀跃,仿佛在打量一个有趣的玩意儿。
“野崽子。”他轻笑一声, 问她,“你这眼神,要咬人不成?”
她已忘了自己作何反应,只记得那魔竟放下长戟, 拨弄了一下耳上的铃铛。
拨弄中, 那铃铛的声音有所变化。
变得更为空灵、悠远。
惑人的铃铛声悠长不断, 他道:“小孩儿, 天下魔物皆是这般——夺命伤人,无一例外。”
对上她几欲泣血的怒视,他扯开无所顾忌的笑,消失前,只轻弹了下她的前额。
“记着。
“遇魔当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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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那魔又出现在了身前。
他笑眯眯看着她,把弄玩意儿似的甩着那两绺头发。
视线像被黏住似的,连漾紧盯着那头发,瞳仁逐渐放大。
心像是被生生凿开了,内里空荡荡的,疼得慌,却又无所适从。
几乎还没回过神,泪珠子就先滚了出来。
一颗又一颗,跟断不开似的,和着雨水往下砸。
“还给我。”她往前一步,嘴唇发抖,嗓音破碎到几不成形,“你还给我。”
语气幼稚。
可又带着寸步不让的执拗。
甘戟捋净了脸上的雨水,原本疲累的神情多了点儿鲜活气。
他谑笑道:“小仙长,都已十几年了,怎的还跟小孩儿似的,没个长进?”
连漾哽了下喉咙,意识回笼的瞬间,她俯身袭上。
这回,她的剑意要凌冽许多,压着浓重的杀意,罡风砭骨。
甘戟抬起眼帘。
他被七鹤岛上的阵法打伤,重伤未愈,目下躲在琉光崖,正是为了养伤。
操控鬼魄,也不过是想骗来些凡人,吞食元气补身。
可他没想到,会在此地碰见连漾和述戈。
剑意袭来,甘戟垂手,掌中化出一把重戟。
他身形瘦削,可挥舞重戟时却分外轻松。
重戟一剁一勾,就将连漾的剑挑开。
甘戟的动作看似游刃有余,但他再清楚不过,自己已用尽八成气力,才勉强挑开她的剑。
他将眉皱得死紧,在心底将八方盟的那帮修士好一顿痛骂。
面上,却依旧调笑道:“小仙长这条命留得倒值,今日勉强得了个对手。”
连漾抿紧唇,一字未应。
她如今怒极哀极,却没丢了理智。
这十多年间,她已回过神——
甘戟好斗嗜杀,又心性顽劣,当日留她,全是有意。
有意养她的怒,养她的恨。
来日再嬉笑着将她踩入尘埃,贬薄她那微弱渺小的不甘。
可他却高看了他自己。
连漾在如海的难受中,竭力维持着一丝微小的冷静。
她压抑着呼吸,压抑着浑身的颤抖。
那一小点儿丝线般微弱的平静,支撑着她不陷入癫态。
她微躬了身,眼眶仍红得厉害,但已无泪水。
“你当日合该杀了我。”
话落,她俯冲而上。
两刃相击,快疾难辨。连漾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未放过丝毫细节,直等他露出纰漏。
她心底清楚,如今他受了重伤,便是杀了他的最好时机。
数十回合后,甘戟疲累一喘,脚下慢了一步。
连漾瞳仁一紧,审准空隙,径直横过剑身。
“铮——”
利刃擦过重戟,剑尖将甘戟的手臂挑划出一线血红。
甘戟蹙额,往戟上打去一道魔息。
连漾被震得手臂痛麻,却咬紧了牙,拼死再将剑刃往前抵进一寸。
那剑尖终是刺进了他的右肩。
眼见血水冒出,甘戟心生恼意。
他冷下神情,横过重戟一扫——
他笃定连漾会跃身躲过重戟横刺,另一手已悄然运转魔息,准备栓缚住她。
不想,连漾却一步未动。
她生生承住了那一击横刺,长戟侧刃嵌入她的左腰,顷刻间便有鲜血溢出。
甘戟怔愕。
连漾哽咽一声,竟抬手抓住戟柄,制住了他的退路。
甘戟往后用力一拉,可她的气力大得惊人,重戟竟分寸不动。
就在他运转魔息,意图往她身上打去的瞬间,连漾高举起剑,竭尽全力往下一挥。
那剑刃直朝脖颈挥来,甘戟眉心一跳,登时弃戟后退。
可他到底慢了一步。
那一剑虽没挨着他的脖颈,却生生劈在了他的右臂。
霎时间,鲜血四溅。
迟来的痛意袭上,甘戟忍住痛叫,视线斜睨,便眼睁睁看见一条断臂摔落在地。
因着刚被砍落,那条胳膊还在不受控地痉挛着。
但转瞬间,就再无丁点反应,如同死物。
甘戟只觉气血攻心,怒意横生。
她竟砍断了他的右臂!
“你找死不成!”甘戟以左手抓过重戟,朝她砍劈而去。
但他的左手远不及右手灵活,连漾又不要命似的往剑内注入灵力,每挥一剑,都拼尽了全身气力。
殊死相争之下,甘戟渐觉吃力。
再拖下去,他只怕真要死在这女修手中。
甘戟目露狠意,正欲焚毁一寸魔骨。
但就在此时,他忽感受到一股强大的魔息迫来。
和着骇然血风,带着断送他性命的悍戾。
他一怔,随即勾起笑意。
好啊。
他与述戈相斗数年,不想竟在今日找着了他的弱点。
甘戟朝后连退数步,而后轻拨了下右耳悬垂的铃铛。
铃铛脆响,他轻笑道:“小仙长,可还记得当日我说过的话?”
他眼神阴毒,语气却柔和。
“天下魔物,皆如我这般。
“当杀。”
连漾咽下喉间的血腥气,那银铃声响一阵阵朝她脑内闯去,在她的识海中生了根,发了芽。
一时间,她眼底恨意更甚。
而就在她近身的前一瞬,甘戟掏出那两绺头发,朝旁掷去。
连漾神情一紧,登时转了方向。
两人错身之际,甘戟低笑:“小仙长,今日你断了我一条胳膊,此仇此怨,来日再向你讨要。”
话落,他便消失不见。
而连漾步伐匆匆,在快要挨近那两绺头发时,她往前一踉,几乎跪伏在地。
手一松,剑刃便掉落在地,砸出闷响。
连漾却顾不得那剑,只紧紧盯着地面。
那两条发辫绞缠在一块儿,落于一堆枯叶上,倒没沾着半点泥水。
她并未直接拿起,而是借着衣衫反复地、重重地来回抹着、擦着双手。
等连指缝里沾着的细微血点都擦净了,她才颤抖着伸出去。
指尖碰着发辫的刹那,一股酸意逼上眼眶。
她想忍住。
也这么做了,手攥得生疼,牙亦咬得紧。
可泪珠子不知晓她的苦心,无意识地朝外涌、往下落。
绵绵春雨似的,又冷又苦,掉不尽。
连漾挨着那黑亮的头发,僵怔许久,才小心翼翼地捧起。
如何这般冷呢?
小时摸着娘亲的头发时,明明温热又柔软。
眼下,又如何会这般冷呢?
连漾憋着那股劲儿,仔细将发丝间的灰尘一一擦净,又把散乱处耐心捋好。
她反反复复摩挲、顺平了无数遍,才取出一个小箱箧,将那头发装了进去。
做完这些,已过两刻之久。
待她把箱箧仔细锁好,装进储物囊,终于不急不缓地拿起掉落在地的剑。
连漾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她并未转身,仅盯着身前的一株树。
“述戈。”她声音干哑,如一团揉皱的纸,“你为何来了?”
述戈站在她身后,双目充血,气息浊重。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视线从她那散乱的乌发,游移至单薄的背影,再到不断溢出血的腰身。
愈看,心底的燥戾便愈烧得厉害。
连漾稍侧过身,看向他的目光万分疏冷。
“如今你终于愿意承认骗我了?”
述戈被她的眼神刺得一痛,更因瞥见她眼底的水红而喘不过气。
他开了口,起先竟连声音都发不出。
尝试几番,他才艰难开口:“我并非……并非是在骗你,我只是怕你,怕你厌恶我。”
他将“厌恶”二字吐得格外艰难,仿佛在撕开血淋淋的伤疤。
连漾斜挑起视线,冷视着他。
甘戟的轻语,伴随着空灵的铃铛脆响,再次回荡在她的脑海中,一如咒诀。
——天下魔物皆是这般。
——遇魔当杀。
皆是这般。
她确该相信此话——这十多年间,她一直靠着对杀魔的执念苟活。
可她却又不得不承认,被她深深记住的箴言,竟来自甘戟的一言蛊惑。
“小师姐,有何事等你疗过伤再说,好么?”述戈往前一步,想抓住她的袖口。
还没挨着,便被连漾避开。
“别叫我师姐!”她倏地抬剑,剑尖抵在他的腹部,恰好挨近先前鬼魄刺出的血口,“亦别碰我。”
“我不碰你。”述戈垂下眉眼,丧犬般哀求道,“你……你别哭了。”
连漾浑身都在抖,唯独剑刃压得稳,剑尖已挑破他的衣衫,刺开一点血红。
“遇魔当杀。”她像是提醒自己一般不住喃喃,“当杀的。”
可她不知道该如何了。
她辨不清此话的真假。
“当杀,当杀……”
述戈低声念着,往前抵进数步。
一时间,他与她离得更近,却也叫剑刃刺进了身躯。
“小师姐,若此为你的道,那你便杀了我罢。”
他竭力忍着疯态,艰难抬起手,颤巍巍地挨着她的眼角,轻擦去那抹水色。
“只是,你莫要哭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