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三更)
连漾将时栖元径直拖进院子, 进去时顺手合上了门。
时栖元踉踉跄跄,被迫跟在她身后,最后被一把拽到了一缸废置的大水缸旁。
那口水缸里积着沉水, 正月的天, 又恰逢下雪,水面结有一层厚冰,缸沿则积着雪。
“喜欢调戏侮辱别人?”连漾语气轻快,神情却沉着不受训的顽劣。
时栖元仓皇摇头, 已惊惧到目眦欲裂了。
“摇头?”连漾一笑,“那就是又爱羞辱作弄别人, 又不愿承认了——不要紧, 定是喝醉了,脑袋尚还不清醒。”
说罢, 她一把攥住他的头发, 将他的脑袋往水里一砸。
厚冰被砸得粉碎,时栖元胡乱扑腾着,脑袋一阵阵的缩疼。
过了会儿, 连漾将他一把捞起,问他:“现下酒醒了吗?”
时栖元是个常年泡在酒坛子里的,根本不易醉, 方才也只是脑袋昏沉了些,但早就被她吓醒了。
现在他更是清醒得不行,浑身打着冷哆嗦,太阳穴不住跳动着, 脸色惨白。
他吓得连连点头, 生怕她再把他往水缸里推。
见他这副模样, 连漾问他:“是有什么话想说吗?”
时栖元又点头, 这会儿惨白的脸,已开始趋向青紫。
“知晓了。”连漾一掌击在他的下巴上,颌骨一阵脆响,“说吧。”
时栖元疼得龇牙咧嘴,神情扭曲狰狞。
他连脸部的肌肉都冻得在打颤,缓了好久,才断断续续开口:“我错……了,仙长……嘶……饶我一命,仙长饶我……一命……”
连漾将他拉近,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若下次再胡说八道,便将你这颌骨碎了。”
时栖元慌忙点头:“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连漾一把推开他,道:“记得也与述星道歉。”
“知道了,我一定道歉,一定道歉。”
连漾扫他一眼,再才离开。
而她一走,时栖元就疼得躬伏下了身,握着那被拧断的腕,直叫唤。
待她走出院门了,他的眼底才渐渐流泻出浓厚的怨毒。
什么下贱货色,竟还敢骑到他头上来了。
他一脚狠踹在那水缸上,将那大缸踹出破洞,冷水从洞口泄出。
乱发了通脾气,他掏出一枚叶子形状的金片儿。
时栖元死盯着那院门,随即将金片掰断——
数道黑影陡然出现,跪伏在他身前。
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冷声道:“把那盒子拿出来,丢去东郊的阵眼。”
“是!”
***
这顿饭吃得不算轻松,尤是之后,连漾心中有事,更是食不知味。
到快结束时,身旁的述星忽然唤她:“明月。”
连漾侧过脸,问:“怎么了?”
述星压低声音:“寻妖阵有反应了。”
“在哪儿?”
“尚还不知。”述星瞥向人群,道,“可能先得找个清净的地方。”
两人便找了借口,提前离开。
转至一偏僻巷口后,述星抬起手。
须臾,他的掌心上方出现几只指甲盖大小的淡蓝色小兽,而靠近食指的那只小兽正乱嚎着,似有些暴躁。
他合拢手,抬眸道:“在东郊,第三十七处阵眼。”
“好。”连漾应道,“那我们现下便过去。”
-
等到东郊阵眼时,天已快近黑。
雪飘飘扬扬地往下撒着,雪风吹得阵旗微动。
那面阵旗上什么东西也没有,反倒是地面在不断微颤,似有东西起伏。
述星合掌结印,随即,便有一食妖兽破土而出。
那食妖兽身形不大,才及连漾腰高,它昂头嘶叫一阵,便跑至述星身旁。
他抬起手,食妖兽温顺地将头往他掌心里凑去,不断拱弄着。
“乖宝。”述星轻抚着它的头,轻声道,“可抓着了?”
那食妖兽从喉咙里挤出一阵呼噜,眯着眼睛轻拱一阵,以示应答。
述星抬眸望向连漾:“连仙长,现在当如何?”
“先等一下。”
连漾又往地上插了几面阵旗,往内注入灵力。
待将这小型阵法布好,她才说:“现下可以让它吐出来了,述星,你离远些。”
述星点头,挠了挠那食妖兽的下巴,说:“乖宝,吐出来。”
话音落下,他往后退去,而食妖兽狂甩着脑袋,再一哽喉咙——
一个东西被它吐出来,在地上打了几转。
连漾快速结印,却在启动阵法的前一瞬停下。
她望向地面。
那里根本没什么蛇,而稳稳当当地落了个小盒子。
“不是蛇妖。”
述星也错愕。
“食妖兽不当吃这种东西的。”
连漾心生警惕,探出灵力。
灵息碰着那盒子的瞬间,她说:“这盒子里有妖气。”
“那……”
“毁了。”连漾直接道,“食妖兽头脑聪颖,不会乱吃东西。既然它吞了这盒子,想必盒子里正是那蛇妖的妖气,那便干脆把这盒子毁了,以防后患。”
述星点头。
随即,连漾再度合掌,开启杀阵。
可就在杀阵结成的前一瞬,忽有一道灵力从暗处打来。
连漾敏锐察觉,连退数步。
可那灵力在近身的瞬间,忽陡转方向,朝那盒子疾冲而去。
述星心一沉,只担心那盒子里的妖气可能会伤到连漾。
他连片刻犹豫都无,径直上前,将连漾护在了身后。
盒子被开启的杀阵和那道灵力一齐击碎。
一条状物陡从盒中飞出,若不是有述星作挡,只怕便要飞至连漾身上。
她眼疾手快,登时拔出赤刃剑,将那东西钉死在了地上。
也是同时,她以左手使扶鹤子刃,挥出的剑气直朝那灵力飞来的方向。
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连漾又快速结了道禁制。
那挥出的剑气并未消失,而是朝两面扩散,最后形成一道水牢,将那偷袭的人牢牢困住。
她再一合掌。
水牢快速移动起来,将那人带至她身前。
是个浑身黑衣,还戴了面具的男人。
她的反应极快,从出剑到抓住这人,不过短短几息。
而那偷袭的人显然也还没回过神。
他被剑气击中腹部,流出的血染透了黑衣,痛苦哀嚎着。
他蜷缩在地,右手尚还习惯性地握着匕首,明显是惯用手。
连漾先是瞥了眼被赤刃剑刺中的东西。
是条蛇。
却不是真蛇,而是拿铁环制成的假蛇,但应注入了灵力,会动,两颗獠牙也长得惊人,往外刺着。
随即,她踩住那男人的右腕,躬身问道:“谁让你来的?”
那男人痛呼一声,忽然合上了嘴。
但连漾的反应更快。
她伸出手,一把卡住他的下颌,另一手则握了拳,往他脖子处一打。
男人受痛,吐出一颗毒药。
连漾拧住他的下颌,又问一遍:“谁派你来的?”
这回,她的眼底明显沉进杀意。
那男人却扭过脑袋,忍痛不语。
“不愿说?好,倒是忠仆。”连漾轻笑,“那我便搜魂了。”
男人惊愕,失声道:“搜魂为禁术!”
不仅为禁术,被搜魂的人还将承受巨大的痛苦,轻则损害灵脉,修为大跌,重则魂魄粉碎,成为一具空壳。
“是禁术。”连漾将身子躬得更低,稍眯了眼,“可这里只有三人,你不久后也将死,何人会说出去?”
那男人似是怕了,声音有些颤抖:“你不是……你不是正道人士吗?”
何能如此心狠手辣。
连漾再不与他多言,将另一手搭在他的心口处。
须臾,一道灵息没入,如电流一般,使他登时就下了一身冷汗。
那男人再承受不住,大叫:“是时少爷!时少爷派我来的!”
“时少爷?”连漾停住,“时栖元?”
男人大汗淋漓,痛苦道:“是,是他。那铁环蛇是他做出来的东西,镶了毒牙,他说……他说想让你尝些苦头。”
“我知道了。”
连漾收回那只手,不过另一只手仍卡着他的下颌骨,再一滑,就箍在了他的脖颈处。
那男人面露惊惧:“你……你……”
连漾收紧手。
她尝过一回放虎归山的苦头,自然不会再有第二回。
手一拧,随着一声脆响,那人登时没了气息。
而此时,那条假蛇的灵力也已耗尽,停滞不动了。
连漾收回剑,捡起假蛇。
她转身看向述星,后者的脸沉在昏暗的夜色中,看不大清楚神情。
他的声音似在打颤,呼吸也浊重:“仙长……若……若叫人发现他被……被用了搜魂术,你便……哈……你便说是……是我做的。”
若被知晓使用禁术,必然会受到八方盟惩罚。
连漾只以为他是被吓着了,笑说:“我哪会什么搜魂术?就算不是禁术,那也是高阶灵术,我现下最多会一些中阶灵术。方才只是往他体内打了股灵力而已。”
述星迟缓点头,虚弱道:“那……那就好。”
这时,连漾才觉察出不对劲。
她一步上前,问:“述星,你怎么了?”
“仙长……我……”
述星一把撕开衣袖,将其撕成布条,然后颤抖着手下了死劲儿,以缠紧左臂。
“我被那毒牙……刮着了。”
“刮着了?”
连漾顿时想起刚才他帮她挡的那一下。
她忙从储物囊中取出一枚夜明珠,再挨近一瞧——
只见他的左臂被毒牙的尖蹭出一道伤痕。
不深,甚而只破了点皮,却已隐隐见着黑血,缓慢从伤口渗出。
连漾冷静问道:“你带了药吗?”
述星的脸色已变得惨白。
他已将左臂束得死紧,以防毒液扩散。再才从药囊里取出一枚丹药,囫囵吞了下去。
而连漾则已收好储物囊,打算推他回去。
“尚还不知道是什么毒——你可知道何处有靠谱的医师?我马上带你去找。”
述星摇摇头,他虚弱地唤了声:“仙长……连仙长。”
连漾问他:“疼?”
述星点头,又摇头。
也是这时,连漾才发现他的脸色已非惨白,而正从那苍白中,一点点散开瑰丽的绯色。
他迟缓地眨着眼,呼吸越发浊重急促。
“仙长……我……”
他视线趋近涣散,喉结微滚,声音变得低哑许多。
“我……我难受……”
连漾抚了下他的发顶,说:“等找着医师就好了,你先忍一会儿。”
述星又摇头。
他抬起胳膊——连漾这才发现,他的左臂被毒蛇的牙刮了,却没肿,而只是流着黑血。
“我吃了药,这毒……这毒……不算严重。”他半睁着眼,声音颤抖不止,“寻处地方,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真的?”连漾心中有疑。
述星完全闭住眼,吞咽一番,再才点头。
“仙长无须担心。”
连漾犹豫。
但他是医师,总归比她了解情况。
由是,她四处张望一番。
“那便先寻处客栈,你休息,等你好些了,我再去把那时栖元找来。”
述星稍一颔首,以示应答。
***
另一方,述戈尚还在天下居。
他倚在墙上,双手环胸抱剑,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
“你家主子去哪儿了?”
他神情含笑,却叫春和打了个冷战。
“回……回大少爷。”他站在楼梯口底下,应声道,“小少爷在岩鹤城捉妖,应是去那儿了。”
“与明月一起?”
“是。”
“知道了。”述戈眸光一斜,落在门外昏暗的雪天,“去吧。”
“是。”春和忙不迭应道。
等他走了,述戈再才往前走了两步,正好走至春和方才站的地方时,他忽感到一阵热。
那燥热如倒出的水,须臾就漫入四肢百骸。
他正生疑,就陡然听见一声——
“这回非得让那贱人尝尝苦头!”
述戈不欲理会,直到又听得一句:“栖元,那明月姑娘怎么你了,这么恨她?”
他顿将身形隐在了暗处。
这处靠近酒楼的楼梯口,而那两人明显是从二楼转下来。现下楼里人都快走光了,他们说话也放肆了些。
时栖元冷笑:“教训贱人还要什么理由?”
另一人又问:“你准备怎么动手?”
“早已动了。”时栖元语气缓和,有些显摆的意味,“不出所料,她这会儿已让我那铁环蛇咬了一口。”
“铁环蛇?那不是你出去买.春时常用的?栖元,你可别闹大了,她背后到底还有述家。”
“述家算什么。”他们几人已走至后门,站在各家马车前,“她有胆惹我,就该知道是什么下场!”
“你真是!”那公子哥儿“啧”了声,本作嫌弃,却又突然露出笑意,“好手段啊。”
末字刚落,他就觉后颈一痛。
他笑容僵住,错愕垂眸——
他瞧见了一柄剑。
那剑自他后颈插入,径直刺穿脖子,剑尖尚还挂着淋漓鲜血。
一息之间,他便没了呼吸。
随着身后人收剑,他瘫倒在地,眼尚圆睁着,死死盯着前方的时栖元。
时栖元被吓得魂飞魄散。
他连连后退数步,环顾四周——
凡是这后院里的活物——他时家的奴才,那公子哥家的,俱都死了。
死了。
且仅在眨咿嘩眼之间。
而动手的人……
时栖元满眼惊惧地望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
“述……述星?不,不是……是,你是……述……述戈?”
面前的人脸色微红,明显有些不正常。
可他神情中见着笑意,瞳仁因兴奋而放大了些。
述戈垂下剑尖,血顺着剑身滑落。
他问:“述星在何处。”
时栖元心惊肉跳。
可他还没昏了头,知道眼下不该有所隐瞒。
他“扑通”跪倒在地,打着哆嗦道:“在……在岩鹤城……东……东郊——你……你放了我,我爹,我爹是时笠仲!是岩鹤城城主,与你爹……与你爹认识的!”
述戈稍眯了眼,舒缓着气息。
他须得竭尽气力,才能忍住浑身颤抖。
片刻后,他唤了声:“乌焰。”
时栖元没听懂,哆哆嗦嗦道:“什……什么……”
话音落下,一团黑雾出现在空中,而后又化为一个高大男人。
时栖元慌了,往后缩去。
“你……你是谁?”
乌焰望着蜷在地上的人,看向述戈,眼里便含了笑意。
“少主,要我杀了他吗?”
述戈缓睁开眼,此时,他已笑意尽失。
他只道一字:“允。”
便消失在了原地。
而乌焰缓步上前,眸光如寒铁般压下。
时栖元连往后退。
“你要做什么?!”
乌焰笑道:“小公子可能不知,我们少主杀人有个规矩。”
他垂手,须臾,一把长剑在他手中成形。
“若他来,自是一剑送命,求个厮杀的痛快。”
乌焰拔剑,动作缓慢,却分外松泛,轻笑。
“可若我来,小公子免不了要多受些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