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管衡起初以为这场梦只是些记忆的零散片段——
身死前, 追溯往事再寻常不过。
可渐渐地,他竟看见了一些从未经历过的画面。
起初,是在一处魔窟。
寒冬天冷得冻骨, 魔窟里除了他、连漾和应观镜, 竟还有早已死了的褚岱,和另一个面生的同门。
他们一行五人躲在一处狭窄角落,外面则游走着无数魔物。
管衡看向连漾,较之刚上首峰时, 她长高了许多,也不似之前那样面黄肌瘦, 一双笑眼明澈, 灵动到让人移不开眼。
但目下,她却身负重伤, 脸苍白得不见丁点血色, 使剑的右手被魔气割开无数血口,冷风一吹,不住打着哆嗦。
同样受伤的还有应观镜。
那素来清冷的眸子里沉着不甘, 以及一点气恼。
褚岱也打量着她二人,忽说:“没想到这魔窟里藏了这么多魔物,那魔族少主竟也在。眼下肯定除不了那大魔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另一个面生的同门道:“可连师妹和应师姐都受了重伤, 灵力不足,根本没法穿过阵门。”
褚岱拧眉,转而问管衡:“大师兄,你说呢?——我记得你手中还有一道凝灵符, 可以暂且提升修为的。”
管衡细思片刻, 道:“魔物太多, 以我们的能力, 难以敌众。”
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们必须离开。
而凝灵符,只能帮助一个人。
褚岱看了眼应观镜,又望向连漾,说:“师妹,你应知道应师姐灵脉受损,她……经不起折腾。”
连漾将头低了又低,身子在寒风中不断打着颤。
许久,她才将视线移向管衡,小声道:“师兄,你来决定吧。”
管衡却一言不发。
僵持之下,应观镜忽开了口,她轻声细语地问:“师兄,不知道当时应对那魔修时,你可曾也犹豫过?”
她说得含糊,管衡却明白她的意思——
当年他与应观镜一齐对付一魔修,是她替他挡了一击,灵脉才会受损。
管衡将那保命符攥得更紧。
许久,他看向连漾,说:“师妹,我会来接你,很快便回来。”
话音刚落,连漾的眼眶便红了。
一滴泪要落不落地挂在眼角,她别过了脑袋,声音有些颤:“我知晓了,师兄,我在这儿等你。”
可当他带着其他三个师弟妹回到宗门后,却又被应观镜的伤情绊住手脚。
等忙完时,连漾竟拖着一口气,自己回来了。
新年佳节,万剑宗内四处张灯结彩。她身上的血却要比那红灯笼还要艶丽扎眼,刺得他心慌。
-
画面再一转,是在常举行大宴的礼殿。
大长老将一柄剑交给他,又道:“知远,连漾向来听你的话,便由你去断了她的灵脉。我知你喜欢上了她,但你更应明白,观镜是青月仙君的女儿,是名门大家,自比她重要许多。”
管衡双手垂在身侧,迟迟未接剑。
“师父。”他唤道,“若剖下灵脉,她不会有事,是吗?”
大长老神情傲然。
“你也看见了,她自小便有天赋,即便取了灵脉,也能重新修炼。假以时日,只会比如今更为出色。
“知远,管氏上下一百多人,人人盼你得道,你也切莫在儿女私情的事上纠结。”
管衡却知这不过是哄弄人的宽慰。
若真能从头修炼,为何应观镜就需要旁人的灵脉疗伤?
可他又藏了私心。
若连漾真的失去灵脉,他照样会照顾她,用灵丹妙药延长她的寿命,使她只能依仗于他。
思忖许久,他终是接过了剑。
“此番事了,我便再不亏欠应师妹了。”他道,“也望师父,再莫谈及管家。”
他步履沉重地进了礼殿,在那殿中瞧见了被千斤链子锁住行动的连漾。
她又瘦成了刚上首峰时的模样,骷髅一般匍匐着,细白的皮绷着一把骨头。
下巴尖儿上坠着泪珠子,嘴角旁再不见那清浅的小涡儿。
“师兄……”她哀哭道,声音凄凄,“为何,为何?”
管衡久久未动。
直到应观镜在他耳畔道:“大师兄,若你不愿,我自然可以亲自动手——只是观镜向来不知轻重,怕伤了师妹性命。”
他手一颤,终还是举起了剑。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又轻,又冷。
“漾漾。万剑宗护你十多年,你也当知恩图报。
“待师父来了,便会取你灵脉。放心,不会痛。”
他亲手落了剑,那回荡在礼殿的恸哭让他浑身发寒、僵冷。
可更令他痛不欲生的,却是大长老的欺瞒——
连漾被剖下灵脉后,一条命并未保住。
历经了无数日夜的折磨,她死在了赤时当空的夏日,瘦到骨头突出,双颊深凹,连眼都合不上。
-
当沉疴痼疾的连漾死去时,管衡猝然惊醒。
耳畔的木柴燃出噼里啪啦的脆响,炸得他脑仁生疼。
他神情僵冷地望着那昏暗的天,呼吸急促,脑中不受控地浮现出连漾惨死的模样。
一双眼满含悲切怨恨,毫无往日的生动灵快。
那双眼死死盯着他,指责着他,如利刃一般刮下他的伪善。
管衡倏地坐起,刚敷好药的伤再度溢出鲜血。
但他毫不顾及身上的伤,挣扎着便要起身。
“你醒了?”见他要站起来,胥玉游忙过去,压着他的肩,“别起来啊,你的伤才包扎好,伤得更重怎么办?”
管衡却已陷入混沌,什么都瞧不清、看不见。
“师妹!”他声音抖个不停,如杜鹃啼血,“师妹在哪儿?我师妹在何处!”
见怎么都压不住他,不得已,胥玉游只能扇了他一耳光。
“你冷静些!连漾去打水了!”她忍不住怒斥道,“再这样折腾,是想我们将你丢在这儿不成?!”
管衡被那一耳光扇得清醒。
意识回笼,他喃喃道:“去打水了?”
半晌,他才缓缓偏回脑袋。
两行泪顺着面颊落下,因着急切,他的胸脯剧烈起伏着,声音却出奇冷静:“师妹……她……她还在?”
胥玉游被那两行泪吓懵了。
她用的力气也不大啊,怎么就将他打哭了。
“抱……抱歉。”她拧了下眉,“我没别的意思。”
管衡这会儿已回过神,也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不过是在做梦。
可为何?
他明明没有经历过那些事,为何会梦见。
“我师妹在哪儿?”他顾不得腿上被水魔撕咬得碎烂的伤口,想起身去找连漾,“她在哪儿?”
“你别起来了,多休息会儿也好明天赶路。”
哭就算了,胥玉游没想到他还会这般失态。
“我说了,连漾去打水了,过会儿就会回来。你好好躺着,不然等她回来看见,定会骂你。”
管衡被拉拽着重新坐下。
也是这时,他才感觉到浑身疼痛难耐。
他垂下眸,一一扫过身上的伤,神情却自始至终都分外平静。
他仍在思索那梦。
想它是真是假,是对于即将取她灵脉的愧疚使然,还是预示着什么。
细思间,连漾和述星也提着水回来了。
远远瞧见她的身影,管衡便再难移开眼。
眼前的连漾安然无恙,没有被剑所伤,也未形容枯槁。
“连漾!”胥玉游心有余悸地看了眼管衡,随后快步跑过去接水,“你师兄……好像不大对劲,是不是烧糊涂了?”
连漾瞟了眼管衡,见他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她拧了眉问:“大师兄有何事?”
“师妹,我……”
管衡急切开口,却又顿住。
他总不可能告诉她,他做了场梦,梦里是如何虐她至死,他心中又是何等悲恸绝望。
在证实那梦的真假之前,他只能暂且忍下。
思来想去,他攥紧了拳,道:“今日之事,是我不对,我应当……听师妹劝阻。”
“你与我道歉做什么。”连漾不解,“如今受苦的是你,与其和我说这些,倒不如说与自己。”
管衡僵怔。
他还想说些什么,但连漾已转了身。
“这四周都没住处,今晚只能在这儿睡一晚了。”连漾说,“咱们仨轮流守夜,可以吗?”
胥玉游和述星皆颔首以应。
-
到了夜里,连漾靠着棵树睡。
正睡得熟时,她忽感觉肩膀一沉——
有人将手搭在了她肩上。
她混混沌沌地撑开眼皮。
夜色中,她对上了一双桃花目。
连漾尚还迷糊着,连眼睛都还睁不大开。
“述星?”因着睡意浓厚,她的嗓子还有点儿哑,“还没到你守呢,胥道友都还没叫我。”
可身前的人一动不动,死死盯着她。
连漾想起方才,虽是答应他到阵眼了再亲近,可他却兴致不高。
她便下意识以为他还想着此事。
“述星,你还在想那事?”她挨近些,亲了他的额,含糊道,“到下处阵眼再说罢。”
刚说完,她便听见了一阵低笑。
“述星?”
身前人终于动了。
搭在肩上的手一滑,转而攥紧了她的腕。
他开了口,又念一遍:“述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