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那轻缓不定的触碰落在掌心, 让述戈备受折磨。
喉咙里的轻哼已快冒出泡了,却只能被死命压着,连呼吸都不能放重。
渐渐地, 那手指开始朝腕骨移去。
再是手肘、大臂。
述戈呼吸一滞, 面部已有些烫红。
随着动作,连漾朝后微仰去身子,手反撑在身后,看起来是极为放松的姿势。
但只有述戈知道, 她将左手撑在了他的肩上。
郁凛道:“那魔窟里的魔物尽数消失,魔窟空荡, 八方盟便撤销了阵法。这几日我恐会常在魔窟, 不便过来。”
“我之前也听人说魔窟里的魔物都消失了,现下可查出些什么了?”
连漾忽然学起述戈, 也在那紧实的肌肉上捏着, 右手则护在腹前,搭住了他的腕。
“此事实为蹊跷。”郁凛稍眯起眼,“若魔物俱逃回魔界, 当开魔门。但偌大魔窟内,并无魔门开启过的痕迹。”
“这就奇怪了,既没逃出来, 也没回魔界,难不成全化成烟云了?”
“正因如此,卫盟主有意将此事上交给风令卫处置。”
“风令卫……”
连漾陡来了兴致。
“我还没见过风令卫的人,只听说那里面的人都修为奇高。”
郁凛这回沉默了片刻, 才道:“确然。”
连漾好奇:“师兄见过风令卫的人?”
“嗯。”郁凛错开视线, “打过交道而已。”
连漾看出他并不想聊这话题, 索性不再追问。
身后, 述戈的身子已有些轻颤。
她停下动作。
忽然间,连漾一拧手腕,并朝前倾去身子。
一声细微的“咔擦”被被子摩挲的声响遮掩住,随即消失在夜风当中。
述戈肩上袭来一阵剧痛——
他的左胳膊被连漾给卸了。
干脆利落,又毫不留情面。
他眯起眼睛,忍住了快要破口的痛吟,只呼吸乱了些。
那方,郁凛已吹灭蜡烛。
“天色已晚,师妹早些歇息罢。”
连漾点头。
郁凛轻揉了下她的发顶,道:“若碰上万剑宗弟子不便周旋,便告诉我。
“歇下罢。”
话落,他却没走。
连漾知晓他的意思,便一拢棉被,躺回了床上,只露出脑袋。
可郁凛依旧没走。
他甚而躬下了身,要帮她掖被角。
他已离得够近了,根本用不着碰到被子,只要再看得仔细些,便能发现被子底下还藏了一人。
见状,连漾忽道:“师兄!”
郁凛的手已挨着她颈下的被子边沿,停下问她:“怎么了?”
影影绰绰的烛火下,连漾探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了他的袖口。
“那魔物会不会过来药堂?”
郁凛打趣:“师妹若怕,便随我过去,明早再送你回来。”
连漾抿紧唇,也不说话,只直勾勾地盯着他。
郁凛只觉心底被那打量撞得发软。
他再不揶揄,而是俯下了身,在她额上落下克制的一吻。
“放心,冬雪静寂。”
自无邪祟侵扰。
他走后,好一会儿,床沿靠墙处缓坐起一人。
述戈侧压下视线,睨着连漾,冷笑:“冬雪静寂,可我这骨头却响得很。”
他拿右手扶着左臂,巧劲一扭,错位的胳膊便恢复了原样。
连漾却只露一双眼睛,同样乜着他:“是响得很,赶明儿我去找音修学习一番,下回再卸胳膊,定然拧出首曲子来。”
述戈跃身一翻,跪伏在她身上。
他一手抵在她的左肩,另一手则拿着剑,剑鞘正挨着她的脖颈。
述戈调笑道:“小师姐就不怕我先砍了你这两条胳膊?”
“砍吧。”连漾不愿搭理他,“先左手还是先右手?”
她对他已渐没了耐心,与其一直为那点涨得比乌龟爬还慢的好感畏手畏脚,倒不如先晾着他。
等她缓一阵,恢复耐心了,再想想怎么做,左右现在的好感值也绰绰有余。
述戈的胳膊尚还不够活络,抵着她的肩,却还在微颤着。
察觉到她的疏远,他没来由地感到烦躁。
他将身子躬得更低,蓬松的马尾尖轻擦过脖颈。
“拿死契换的三件事,小师姐便浪费在那种人身上?”
“那种人?”连漾看着在笑,目光却有点凶,“你倒说说,师兄是哪种人?”
“一个浪荡子,竟值得小师姐这般维护。”述戈笑意渐沉,“你可知他那日在长生楼做了什么?”
“我不想知道。”连漾一顿,“更不想听你说。”
述戈拧起眉,唇角压得平直。
很烦。
莫名的躁戾取代了先前的兴奋,将他逼入困兽之态,也挑出他的疯劲儿。
想杀了他。
再剖开他的心肺,好叫她亲眼瞧瞧,那里面有多肮脏龌龊。
他也不管她听不听,直言:“我先前说过,小师姐若与此般放荡不检的货色来往,便会杀了你。”
“要杀就杀。”
连漾眸光一斜,落在那未出鞘的剑刃上。
她来了火气,索性不顾他发哪门子疯。
“至少师兄没拿剑割过我脖子,没丢过我送他的东西,也没动不动就说要杀人——他不做这些,就够了。”
她早就忍不住了。
只不过因为更不想受剧情摆布控制,所以才忍着他。
现下撕开了一条口子,宣泄就变得顺其自然。
述戈稍怔,随即想到一个可能性。
“小师姐……讨厌我?”
连漾被他气笑了:“你说呢?”
一个要靠死誓才能保住命的人,她难不成还喜欢?
述戈顿时陷入一片茫然的空白。
浑身的伤口都开始发痛,他甚至不知该作何反应。
下意识的,他咬着牙挤出一句:“你不能讨厌我。”
“为何?”
述戈一时语塞。
但纵使再难受,他也明白眼下并非表明心意的好时机。
便道:“总之,不能!”
“幼不幼稚啊你。明日还要赶着去蒙学吗?”
与他不同,连漾只觉神清气爽。
她的眼底压进嘲弄。
“而且先踩贬旁人好意的,也是你啊。”
心湖泛冷,述戈偏挤不出一个反驳的字眼。
是。
他心怀杀意在先。
辜负她的好意,三番两次出剑,甚而在那日的滂沱雨中,差点割开了她的喉咙。
可是……
可是……
述戈缓慢扯开嘴角,眼底划过一丝痴狂。
他稍一运气,剑便出了鞘。
述戈再度俯下了身,将剑柄推入她的掌心,让她握紧。
剑锋寒冷如冰,却是贴着他的侧颈。
“小师姐尽可讨回来。”
暗淡月色中,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有多讨厌,便割多深。再重的厌恶,我也承受得起。”
说是让她讨,可他已率先用力。
那把旧剑远比当初锋利,轻易就割开了侧颈。
一滴、两滴……
殷红的血落成了片片瑰丽的花,打在连漾的颈上。她看不见,却格外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温热。
连漾心说这人是真有病。
她没想过会招惹出这股疯劲,稍歪过脑袋,避开那落下的血。
“不要。”她斜乜着他,只说,“我要睡觉,你若想放血,尽可找别人。”
“那明日起来,厌恶可会减少一分?”
浓烈的血味呛人,连漾索性直言:“会增加一分。”
躁戾无处纾解,述戈忽趴伏下去,像狗一样拱在她的肩窝处,却歪过头,就着淌下的血咬了口她的侧颈。
他咬得不重,但那块儿太过敏感,连漾还是轻“嘶”一声,直接揪住了他的马尾,斥道:“述戈,你疯了?!”
述戈被拽得生疼,却不松口。
咬出印了,他才松开牙尖,慢吞吞地舔舐着那伤痕。
待撩拨出一阵酥麻,他才直起身子,瞳仁里压着血光。
“既然不会减少,那不如再添两分,好叫小师姐梦里也见着我。”
他这说辞来得荒谬,连漾一手捂着脖子,另一手朝他胸口一推。
“我可不愿在梦里还见着一只狗。”
她改主意了。
先前她只想缓一阵,但现在她要缓两阵!三阵!
-
述戈离开时,外面的风雪渐大。
他没回院子,而是挑了处屋檐大喇喇坐着,散漫无神地瞧着那碎琼乱玉。
冬雪清冷,消减了他身上的匪气,显出几分寻常少年的松泛。
待发顶积了层薄薄的落雪,乌焰出现在了他身旁。
乌焰手中攥了把珠链子,星星闪闪,便是夜里,也在雪花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漂亮。
他道:“这巽洲人少,可珠宝却做得漂亮,我买了不少,到时全挂起来。”
语气里有几分难得的轻快。
但他等了半晌,也没等到述戈的揶揄。
这太不符常理,乌焰把珠宝往怀里一塞,转头看他。
借着暗淡的雪光,他瞧清了述戈的模样。
被血染透的箭袖衣袍破烂不堪,露出内里深可见骨的伤痕,新伤压旧伤,胸口、脊背、四肢……能被衣衫遮住的地方尽是血痕,伤痕处还凝聚着浓厚的黑气。
唯有侧颈处的一道细窄剑伤,流出的血是殷红的,不过已快被这冷天气给冻住了。
乌焰习以为常,只说:“看来尊上这次动了大怒,两天刑罚也能将你折腾成这样。”
“嗯。”
述戈浑不在意,将肘搭在那曲起的膝上,手撑住脸。
“老东西的奴才迟早是我的,动他一些又何妨。”
乌焰谑笑:“将话说得这般满,少主也不怕旁人听见。”
述戈却没心思与他闲聊。
乌焰看出他情绪不高,心有猜测,便道:“少主去找连姑娘了?”
“嗯。”仍是懒洋洋的一声。
“少主告诉她你受伤了吗?”
“没。”
述戈微仰起头,碎雪飘飘摇摇落于眼睫,顷刻间便化作水光,沉沉压在眼上。
“她也不关心此事。”
乌焰听出他话里的羞恼,他细思片刻,问:“那可否尝试着与她亲近?”
“咬了她一口。”述戈甚而还诚心实意地看向他,问,“算吗?”
算!
算个屁!
若不是念在要叫他一声少主的份上,乌焰真想就地取片瓦砸他头上。
他忍住骂人的冲动,提醒一句:“便是与她亲近,也当挑她喜欢的做。”
述戈垂下眼帘,指腹一捻,落在指尖的雪便化作一片水迹。
他依靠了本能确定心意,却全然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做。
在魔域时,挑中的魔物侍从,便拿武力打服。看中的领地,就以厮杀夺取。
可眼下,唯独在他最想要最渴望的东西上茫然无解。
“过不了多久就要回万剑宗了。”他忽然道,“去提前弄些东西。”
“什么东西?”
述戈起身,肩上的碎雪凝成一片洇着淡绯的薄冰。
“蜜柚。”
***
第二日清早,连漾就察觉到灵力已在趋于平稳。
而灵脉靠近下丹田的部位,竟凝结出一片花瓣模样的内丹。
花瓣色泽如水,又似白玉,下端宽,上端急收成尖。
瞧着模样竟似昙花,不过仅有一瓣。
她早知会结丹,却没想到内丹会是这模样。
随即她就想起,扶鹤告诉过她,她修炼的心法正有一别名,名为水玉昙。
连漾心觉神奇。
在系统给她看的画面中,她结出的那枚内丹与寻常修士的内丹毫无区别,而非这等模样。
她刚想起此事,系统的声音就在脑中响起——
【恭喜宿主成功改变剧情!宿主是否选择现在抽取奖励?】
连漾应了声好后,面前便出现了两个小箱箧。
她一一打开。
第一个箱子里装了枚丹药。
系统:【若宿主使用这颗丹药,可在短时间内快速提升灵力,以便结丹。】
连漾问:【仅能作结丹之用?】
【是的!】
连漾抓抓后脑。
系统应当是按照原剧情的时间线发放奖励的。
在原剧情里,无人指点,她吃了不少苦头,自行摸索,才在年末堪堪结丹。
她又问:【可以给其他人用吗?】
【此枚丹药仅对宿主有用哦。】
连漾只能放弃。
她又打开了第二个箱子。
箱子里只装了个六面骰子。
“这是什么?”连漾好奇拿起。
【此为“变身骰子”,使用者掷出骰子,将随机变成任何生物,不过仅限使用三次。】
连漾拿指腹捻着那骰子。
这个感觉还挺好玩儿的。
【那我就要这个了!】
***
连漾在闻家药堂休养了将近一月,腊月十二那天,闻辞先找上了门。
他一身劲装打扮,星目里沉着笑。
“连漾,你应当不会与姓管的那群人一起回去吧?”
自打他知晓连漾讨厌管衡后,就也同她一样不喜他。
“不会,怎么了?”
“那不如随我们一起,你,我,还有述星,咱们仨单独走。”
“你?”连漾面露狐疑,“你为何要去?”
闻辞:“我姐让我去万剑宗待上一段时日,帮她处理万剑宗弟子受伤一事。她准我过年后再回来。”
巽洲与北衍风俗不同,年节的时间也有出入。他以前就想过过北衍的春节了,但闻望水一直不允他独自出行。
连漾有些惋惜:“你要去万剑宗自是好,咱们可以一块儿玩。但是回程的路上,我不能与你们一起了。”
闻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蔫了下来。
“为什么啊?”
“我已与别人约好了。”她指了下桌上的包袱,“而且今天就走。”
“已经约好了?”闻辞懊恼地抓了下眉,“要知道这样,我就再早些来了。算了,那咱们在万剑宗见也是一样。”
连漾点头。
送他离开后,她径直去了郁凛的房间。
进门时,他恰好收拾完东西。
“师兄。”她唤道,“咱们现在走么?”
“嗯。”郁凛垂下拢于袖中的手,“一一,过来。”
连漾知他是要使用变形诀了,她一步上前,双手反撑在桌上,颇为放松。
“师兄,等离开了风城,能不能把我变回来?”
变成兔子后,实在难以行动,连吃东西都颇不方便。
郁凛懒散道:“便是出于这原因,才特意提前两日出发。”
话落,他掐了变形诀。
他使用了与往常一样的妖息。
但连漾并未变成兔子。
郁凛顿住,垂下的视线落在她头顶。
变形诀只成功了一半不到。
她竟没变成兔子,而只长出了长耳朵。
随她动作,那耳朵微耸着。
郁凛心觉讶然。
他朝她体内探去一股妖息,这才发现,短短时日里,她竟修为大增,似是结丹了。
他再朝内探去。
但有一股冷冽的气息保护着她的灵脉,也一并帮她遮掩住了内丹,以使外人无法窥见。
郁凛眸色稍沉。
见他迟迟未动,连漾只当他还没用变形诀,便问:“师兄,怎的还不用诀法?”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