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庞续林疼得已不知今夕何夕了, 冷汗冒了一层又一层,哪里还听得清她说话。
那支笔太重了,就和山丘一样压在他的手臂上, 令他挣不脱弹不动。
见状, 围观的那些御灵宗弟子越发愤怒。
但就在他们破口大骂之际,庞续林终于疼得受不住,伸手掰断了那支符笔的笔头,从里抠出了一张揉成团儿的符纸。
抠出那符纸后, 他顿时轻松不少,还是疼, 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青转红。
他将符纸往旁一丢, 随即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不住喘着粗气。
其他人看见,登时愣住, 陡起的怒火也被浇了捧透凉的冷水。
那是什么?
符?
御灵宗素有“天下之符, 皆出御灵”的说法,有眼尖的弟子一眼认出那张符。
“是巨力符!”那青袍弟子道,“他往笔里塞了巨力符!”
随即便有人附和:“确然!难怪他说没人能拿得起这支符笔, 这人竟是个招摇撞骗的奸商!”
“既然是个骗子……那……那他方才岂不是有意陷害?”
三言两语之下,风向陡变,原还义愤填膺的弟子顿时面露赧然, 大惊之下,再不敢看述星他们。
庞续林却不在乎。
他易了容,没人能认出来。就算现在被抓包了,道个歉, 转头再将面具撕了, 谁还知道他是谁?
思及此, 庞续林忍住痛呼, 抬起汗涔涔的圆脸,咬着牙道:“道友看见了,我已将这符取出来了。”
他又将手抬起。
那血淋淋的洞口被冷风吹得青紫,手臂不住痉挛着。
“是我为难那小郎君在先,但现下罪也赔了。若道友还不解气,我再送上灵石十枚,还望放我一条生路。”
连漾却没应,只问:“你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庞续林愣住。
他应该还要说什么吗?
连漾伸出手,搭在了他的耳朵后沿。
“做生意都不愿讲个诚信,谁还愿意买你东西。”
庞续林的心猛往下一沉。
她莫不是看出来了?
他硬着头皮道:“道友这是什么话……”
说着,他慌忙抬手,想捂住自己的耳朵。
但不知怎的,他全身都动弹不得。
而连漾已稍蜷手指,轻一捻,就勾住了那面具的边沿。
再一拽——
她便轻松扯起了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
“等……等等!”
庞续林已慌到六神无主,他下意识想避开,甚而想要打开连漾的手,可无论如何都挪动不了半分。
“别——”
“刺啦——”一声,整张面具都被撕了下来。
庞续林心中大骇,急促喘着气,脸已煞白。
连漾低下头盯着庞续林的脸,半晌,忽说:“怎么看起来有些眼熟?”
庞续林哪管她眼不眼熟,他拼命往旁扭过头,想将脸藏起来,唯恐叫人看见。
可他的脑袋也是那样——都扭得脖子快要痉挛了,也没移动半分。
而此时,已有御灵宗的弟子认出了他——
“那人是不是庞续林?”
“嘶……是他!那混蛋,平日在宗里偷奸耍滑也就算了,现在竟还把算盘打到别的宗门去了?”
“活该!早该有人给他一顿教训!”
说着,甚而有人冲连漾喊道:“方才是我们错怪了你们,待会儿自会赔罪!这人叫庞续林,平时在宗里就爱行骗,只可惜从没叫人抓住把柄!”
庞续林心如死灰。
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如今全完了。
他认命地看向连漾,但出乎他的意料,她迟迟没动手,只是盯着他的脸看。
“庞续林?”连漾忖度片刻,“可我还是觉得在哪儿见过你。”
庞续林心一梗,随即想起庞晰。
他与他那堂弟的长相确有几分相似。
对,庞晰!
庞续林眼球一转,着急忙慌地辩解:“道友说的定然是我那堂弟!他叫庞晰,我就是因为他,才会做这些事!”
“庞晰?”连漾摇头,“没听过。”
身后的御灵宗弟子拔声道:“别信他的鬼话,他十句话里常有九句在撒谎!”
庞续林狠剜那人一眼,哆哆嗦嗦道:“若你愿意放我一马,我可以叫他出来。冤有头债有主,全是他在背后怂恿!”
连漾想了想,忽伸过手,干脆利落地拔出那符笔,又解了他的禁制。
一时得到解脱,庞续林捂着手臂,蜷在地上痛叫不止。
但连漾已揪住他的后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她问:“你说的那人在哪儿?”
庞续林忍着痛,拿出玉简。
他又冷又疼,僵着手反复尝试几次,才将讯息送了出去。
上面仅一句话——
“已解决好了,他们未曾怀疑,我拿了十枚灵石。”
送出讯息后,庞续林呲着牙喊痛,求着连漾松手。
与此同时,他四处张望着,唯恐落下一处。
一刻钟不到,他就在旁边的一侧小路上,瞥见了庞晰的身影。
他忙伸手一指:“那儿——他就在那儿!就是他!”
庞晰没听见他的声音,却看见了银杏底下围着的一圈人。
陡然瞥见连漾和庞续林站在一块儿,他忽心觉不妙,转身便要跑。
可刚迈出一步,他就再次收到了庞续林的讯息——
“若敢跑,便等着我将此事告诉叔父。”
庞晰顿时停下。
一瞬间,他就回想起了父亲罚他跪祠堂的滋味。
冬月的冷天,他连跪了小半月。那种折磨不比受伤好过多少。
他深吸一口气,却郁结在心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许久,庞晰才转过身,视死如归地朝银杏树底下挪去。
磨磨蹭蹭挪到了庞续林面前,他也瞧见了堂哥手臂上的血洞,顿时脸色发白,支吾道:“堂哥。”
然后小心瞟了眼连漾,战战兢兢说:“这位道友好。”
“是你?”连漾认出他来了,一笑,“难怪我瞧着他眼熟,原来是你堂哥。”
庞晰皮笑肉不笑:“嗯……”
连漾又问他:“伤好些了吗?”
“好……好些了。”
“那便好。”
连漾开始从储物囊里翻着什么。
“旧伤好了,正好可以开始养新伤。”
庞晰浑身如雷滚过一般,哆嗦得快哭了。
不是,这养伤是养花还是种菜啊,一茬接一茬。
一旁的庞续林也看出些了名堂。
现在他知道,庞晰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了。
那这顶黑锅就更要甩出去了。
他忙道:“道友,就是他说与述星有旧怨,才出钱让我帮他找述星的麻烦。”
“出钱?”连漾动作稍顿,“你们不是兄弟吗?”
庞续林忙摆手:“不亲,不亲。”
庞晰瞪了他一眼,却不敢多说。
“那也正好。”连漾体贴道,“你俩可以一块儿养伤,顺便培养培养感情。”
庞续林愣了。
什么?
未等他想清楚,连漾忽往他旁边的庞晰身上贴了一张符。
那符的外形尤为奇怪,哪怕在御灵宗待了好几年,庞续林也没见过。
庞晰被贴上符后,惊恐问道:“这是什么符?!”
他想要伸手去抓,却发现无论如何都没法将那符撕下来。
“我们都已到北衍了,你却还要上门挑事,莫不是离不得我们?”
连漾解释。
“既然离不得,那就送你一样东西。”
庞晰越发觉得不妙,颤声道:“我再不惹事了,你放了我吧!”
连漾点头:“好。”
庞晰一怔,难以置信道:“当……当真?”
“当真。”连漾稍顿,“你能跑就跑,若在半个时辰内能在离我一丈之外的距离待上一刻钟,那今日的事便两清,你二人一起离开。若不然,你那堂哥的另一只手我也要了,还有先前那事的留影珠,我会送给述家。”
“留影珠?”庞晰大骇,“你不是!你不是说那是枚空珠子吗?!”
连漾笑说:“自然是骗你。本想毁了,谁知你这么无耻啊。”
一旁的庞续林看出端倪,猜到庞晰上回挨揍全是自己挑出的祸端。
但他无暇顾及于此,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连漾说的“一丈”上面。
想到自个儿的安危也搭在了庞晰身上,庞续林忙替他问:“你说一丈,当真?”
一丈也就几步路的距离,至于用上半个时辰吗?
就算在一边的凉亭坐上一刻钟,不也算数?
连漾:“不骗你。”
庞续林犹疑:“若你紧追不舍怎么办?”
毕竟她的修为在庞晰之上,一个禁制一甩,他哪儿都跑不了。
连漾拔出地上的剑,收剑回鞘。
“我就在这儿,一步不离,也断不会使用灵术。”
虽然还是有些怀疑,但庞续林多少放了心。
他瞟了眼庞晰,二者对上视线,均从对方的眼中瞧出不安。
“庞晰。”他紧张道,“你跑得快些,不过一丈,再容易不过。”
庞晰皱眉。
他根本不想帮他!
先前庞续林把黑锅甩在他身上,他怨气还没消呢。
若不是为了那留影珠,他恨不得连漾现在就把庞续林的手给剁了!
压下不满,庞晰硬声道:“我知道了。”
话落,他朝凉亭所在的方向快走了几步。
不过四步,他就跑出了一丈开外。
庞晰转过身,看向庞续林,道:“一丈了。”
“行了!”庞续林大喜,“接下来你就在那儿待上一刻钟!”
他还没提起笑,就见庞晰忽然眉头一蹙,双手捂住脑袋痛吟起来。
“疼……”庞晰痛苦大叫,“我头疼!头好疼!”
庞续林没将他这伤病放在心上。
不过头疼,忍忍就好了。
可庞晰已疼得受不了了。
就像有一把尖锐的刀插进了他的脑中,不住翻搅着。
眨眼间,他就已疼到窒息。
几步踉跄,他又跌回了走前的位置。
也是离近连漾的瞬间,头痛瞬间得到缓解。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