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这一猜测刚冒头, 述戈便拧起眉。
不可能。
那日那郁凛放浪形骸的模样,他俱看在眼中。
连漾怎么可能会与这般轻佻纵脱的人来往。
但无论外面的人是谁,都叫他怒戾郁结。
依他往常的恣肆脾性, 哪管他是郁凛还是赵凛孙凛, 只消砍头解气。
可偏偏有连漾挡在身前,也是连漾让他藏在这里头,那冲顶戾气便如困兽般,经镣铐紧锁着, 不得发泄。
思绪繁杂,饶是萦绕在鼻尖的那点淡香再好闻, 也压不下陡涨的燥懑。
述戈眉头紧锁, 他已悬在摇摇欲坠的高崖边,离脱缰也仅有一线之隔。
榻边, 郁凛的神情亦不算好——
他嗅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但白日里来时,分明还只闻见极淡的血味。
他稍皱起眉,眼底藏着不明显的担忧:“师妹伤得很严重?”
连漾猜到他定然是闻见了述戈身上的血味。
她将被子往腰后一拥, 把述戈挡得更为严实,而后道:“不是,下午药堂的医师来换了药, 还没来得及收走纱布——味道是不是很大啊?”
郁凛宽慰:“不会,师妹无须在意。”
藏于被下的述戈听他一嘴一个“师妹”,越发确定他就是郁凛。
意识到这点后,他清楚感受到那牵制着他理智的绳子渐趋绷断, 只剩一点丝线相连。
但就在仅剩的一丝理智燃烬之前, 一只手忽摸索而过, 朝他伸来, 搭在了他的脖子上。
——可并非温柔的抚摸。
那手中握着一柄匕首,刀尖恰好压住他突突跳动的血管。
冰冷的锋面贴紧鼓动起伏的青筋,几乎是同时,述戈的瞳孔骤然放大,兴奋如热水滚下,将他浇了个透彻。
那针锋相对的威胁,远比温和相待、比惧怕逃避、比讨好逢迎更令他血液沸烫,也更让他觉得有趣。
也是这时,述戈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起伏在他心间的,并非话本里所写的倾心欢喜,而是想将她融于骨、揉入血的狂热渴慕。
即便此刻她将刀尖深刺进他的喉咙,他亦会欣然接受——或是说,他正渴望于此,渴望着连漾所赋予的一切。
想清楚这点,这段时日躲藏踌躇的羞赧尽数消失。
那压在脉搏上的刀尖,悄然延伸出一条无形的绳索,如缠绕树身般,一圈圈将他的脖子束紧。
而那无形绳索的另一端,则爬过锋面、绕住刀柄,最后被连漾松松握于手中。
察觉到被子里的人安静下来,连漾才松口气。
她在昏暗中勉强辨清着郁凛的轮廓,问:“师兄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用了狐火,会留下些许气味。”郁凛突然缓步上前,问,“师妹伤在何处?”
她说自己伤得轻,但这余留的血腥味作不得假。
可又奇怪,他白日里留意过往这房里送的药,并非是给重伤患者用的。
“不过一些零碎的剑伤,都处理过了。”连漾捂着肚子,“再就是被风魔打伤了,但伤口不严重,顶多有些淤青。”
郁凛朝桌旁的烛台伸去手。
不待连漾制止,他就已经将烛火点燃了。
影绰灯光下,他道:“让我看看。”
连漾愣了:“啊?”
郁凛:“让我看看伤口如何。”
相处之中,连漾已算摸清他的脾气。
他平时常勾着懒懒散散的笑,仿佛脾气极好。实则是只狡诈狐狸,剑戟森森。
若她犯错,他又会有异常严厉的一面,在罚人一事上,也多不知羞。
比起来,竟然是看着疏冷淡漠的扶鹤更为温和,也更纵容她。
想起他“罚”自己的手段,又想到身后还藏着人,连漾不免压下了反叛心思,伸出左臂。
“师兄瞧就是,都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郁凛拉住她的手腕,躬身细瞧。
“既然是剑伤,那便有动剑的人——”他道,“弄出这些伤口的人,是谁?”
他语气平静,但连漾清楚,他话里藏着火压着怒。
她将手往回挣,说:“没谁,伤都快好了。”
瞒着郁凛并不是为了维护管衡,只是她觉得,管衡弄出的这些伤,应由她自己一点一点讨回来。
可郁凛不知她心中所想,他抬起头,微眯了狐狸眼,要笑不笑地看着她。
“如不愿说,也自有法子查出来。”思及她的处境,他又道,“还是说,你在忌惮那人?”
连漾随口道:“哪有的事,不过是当时情况太紧急,被误伤的人多了去了,也不止我一个。而且除魔嘛,受伤都是家常便饭了。”
郁凛:“当真?”
连漾脸不红,心不跳:“不能再真了。”
郁凛的情绪这才有所缓和。
但她这话唬得住他,却骗不过述戈。
毕竟当时述戈亲眼看见她和管衡相斗——
而连漾被发觉撒谎的代价便是,身后绕过了一只手。
那手穿过厚实的棉被,动作的起伏并不明显,饶是有烛火映照,也看不明确。
手臂缓慢地朝前伸着,却没有丝毫遮掩的意思,将其主人的恣肆心思彰显得干净——
他不怕被发现。
连漾身形一僵,随即就感受到那只手贴在了腹上。
她倏地垂眼。
幸好有被子遮掩着,看不出来。
右手还握着匕首,连漾往下一压。
隔着那冰冷的刀锋,她都能感受到述戈脉搏的跳动了。
可就算如此威胁,他也没收手,反倒轻一阵重一阵地揉捏起来。
腹上的伤原有些钝痛,经他一揉,竟缓和许多。
可那双常使剑的手到底粗粝,几回合下来,就揉出了些许酸胀的痒麻。
连漾压抑着呼吸,索性松开那匕首,然后将手缩回被子里,一把抓住了述戈的手腕。
恰时,郁凛又开口了:“那腹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连漾心一紧。
身后的述戈也听见了这话,手下力度更重,竟带得她的衣衫也微动着。
不得已,她只能躬低了背,勉强忍住那从尾椎骨窜起的、断断续续的酥麻,又竭力扒着述戈的手。
“风魔弄出来的。”她压低嗓音解释,“当时有狐火挡着,并不算严重。”
郁凛落下散漫打量。
“可我瞧着,一一并不像是无事。”
他陡然念出这小名,连漾就是想拦都没拦住。
她尽量平静开口:“师兄,能不能先帮忙把窗户关下啊?外面似是下雪了。”
闻言,郁凛朝后望去。
这房间宽敞,光是窗户就有好几扇,为着通风,全都开了宽缝。
暗淡的月光自宽缝筛下,落于地面。
而那柔和的月辉中,竟真飘飘扬扬着碎雪。
他向来惧冷,刚看见那星星点点的皓白,便有意将大氅拢紧。
“是下雪了。”他的眼神沉进不明显的温情,“一年将尽,这还是今冬头雪。”
话落,他朝最远处的窗户走去。
等他走远了,连漾立马转身,一掀被子。
“述戈!”她将声音压到最低,但又没忘表以愤怒,“你在干什么!”
述戈如餍足的豹子一样,舒展着腰身。
他抬起漆亮的眸子,轻慢一笑:“小师姐不是肚子疼?”
连漾:“那也无需这样啊。”
“小师姐生气了?”述戈的眼底压进兴味的笑,“可若郁凛知道你在骗他,你俩的怒火谁会更胜一筹?”
连漾猜到他是听见了那声“一一”,便道:“那只是个小名——你不知道而已。”
“是么?”述戈好整以暇道,“那去默市的路上,小师姐为何要刻意避开他。”
连漾抿了下唇:“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述戈答得含糊:“小师姐应当明白。”
确定那人是郁凛后,他便想起了那日去默市时,两人还十分陌生,说得更准确些,是连漾单方面避着郁凛。
当时避着他,现在却如此亲近,那唯一的可能性便是,她可以见郁凛,但“连漾”不能见他。
换言之,连漾定然撒谎骗他了。
倘若他没猜错,她所谓的独自一人来巽洲,大概也是同郁凛一起。
思及此,他的眼底沉进冷戾。
郁凛那脸确然有几分迷惑性,她定是受此迷惑,尚还不知他背地里是何做派,便贸然与他来往。
那般放浪的人,如何值得她亲近。
连漾知晓这事瞒不过他了。
她不认为述戈会帮她,索性伏低了背,小声提醒:“方才你应了死誓的。”
述戈懒散抬眸:“待他过来,我自会一言不发。”
连漾稍翘眼尾,附在他耳畔轻声道:“那你也应清楚,若违背死誓会是何下场吧?”
话音落下,郁凛刚好回来。
述戈尚未弄清楚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就被棉被遮住视线。
随即,他便知晓了连漾的“报复”。
“师兄几时回去?”
连漾在问郁凛,却在棉被底下反握住了述戈的手。
她并没有完全握住他的手,而是指尖稍蜷,轻抵在他的掌心。
长时间掩在被褥底下,述戈身上已起了热汗,被那指腹抵着,一时热意更甚。
那方,郁凛答道:“再过几日,不急。”
“哦……”
连漾一顿,忽移动手指,在述戈的掌心慢悠悠地写起字。
“那待会儿能不能出去瞧瞧雪?”
述戈根本听不清郁凛是怎么回答的。
他的注意力全移向了那只手。
那手在他掌心缓挪着,勾出一笔一划,带出的痒意令那难填欲壑堪堪露出一角。
随即,他便在难捱的感觉中,分辨出了连漾划下的字。
——呆子。
竟是在骂他。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