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连漾瞧出了述星的抗拒, 她收回手。
“那你先休息一会儿?”
“嗯。”
一颗心还跳得厉害,述星没敢看她,热汗沁出, 经风一吹便冷得很。
越发清醒的意识催生出自厌, 更叫他羞愤。
天已近亮,雪光压窗而过,述戈的视线游移在二人身上之间。
突然,他一步上前。
一手扯过轮椅, 另一手则抓起述星,将他塞进轮椅, 动作堪称粗暴。
述星吃痛, 眉拧着,却咬紧牙愣是没吭声。
连漾瞧得清楚, 心知他经不起这番折腾, 下意识对述戈说:“师弟,你小点儿力。”
述戈却道:“死不了。他现下的情况好转许多。”
应当说,比他中毒前还要好。
他膝上的魔毒得以缓解, 再加以精心调养,腿疾终会痊愈。
连漾将视线掠过他,重新看回述星。
她走上前, 正要扶他轮椅,却不想他竟往旁一避。
述星仍不看她,目光仿佛黏在了地上。
“让他送我吧。”他的声音还有些哑,听得出浓重倦意。
连漾的手还怔在半空。
述星没说, 她就也不知他心中所想。第一回避她, 她当他是蛇毒刚解, 心中尚不痛快。可现下又躲, 她心底便也来了火气。
帮他找到法子解了毒,没讨着一句谢语不说,还要平白无故遭他疏远冷待。
她惯不是个受气的脾性,瞥见述星那阴沉的脸,连漾拿出最后一点儿耐心,问他:“述星,你怎么了,是不是哪儿还不舒服?”
若放在平时,述星一准能听出她语气中的不对劲。
但现在他心底乱得很,便只斜过沉郁的眼,盯着窗外雪光。
“没什么。”
这句话其实藏着怯,和唯恐叫她听出异常的不安。但他说得含糊,极易被混淆成骄纵的不耐。
最后一点耐心也随他这一句,磨得干干净净。
连漾的眼尾习惯性地往上稍翘着,眸底却不见笑了。
她还有许多事要做,银翎的事没解决,如愿树底下的蛇妖也还未处理,自然没时间继续在这儿自讨没趣。
“我知道了。”她侧过身,朝述戈道,“师弟,那你送他回述府吧。”
“小师姐不去?”
“我还有事要忙。”连漾看向银翎,“银翎,随我再去如愿树走一趟。”
述戈却一把按住银翎的脑袋,将他摁在原地。
他神情带笑,语气懒散:“小师姐可一宿没睡了。”
闻言,述星稍拧了眉,取出他那药袋子。
“我这里有些安神的药,连仙长不若先休息会儿。”
“有劳小医仙。”连漾笑眼稍弯,“但不用了,不过是四处跑几趟,并不累人。”
述星这会儿才瞧出些许不对。
她还和往常一样,拿些称呼来打趣他,却又透着些疏离。
他一晃神,视线移至她脸上。
这还是毒解后,他第一次真正看她。
从沾着雪水的乌发,到微弯的笑眼,再到被冻得微红的鼻尖儿上。
可还未等他想好说什么,连漾就已上前拉过银翎。
“师弟,我先走了。”
“连仙长……”述星唤她。
但她既没瞧他,也没应他,一推门,便裹着雪风离开了。
他怔坐在轮椅上,心似是被什么给狠揪了一下。
又疼,又慌。
述戈上前,一手搭住轮椅,要往前推。
述星心里正不快,径直打开他的手。
“无须你帮忙。”
“帮忙?”述戈促狭了眸,谑笑道,“你似是误解了什么。我是在帮小师姐,而非你。”
述星垂下眼睫,抿直了唇。
***
走出临仙楼,连漾就已收拾好心绪。她侧垂下眼,看向银翎。
“你已入魔,又杀了人,按规矩当送千妖门处置。”
银翎的脸被雪风吹得惨白。
“我知道我做了错事,自会领罚。”
连漾忽想起述戈的话。
——是厌恶天下所有的魔,还是只恨杀她父母的魔。
她目光一斜,落在银翎身上。
他太瘦了。
捏一把,仅能掐到紧绷的皮和骨头。眼窝凹陷到能再装一双眼睛,一阵寒风就能将他吹得歪来倒去。
他被关在城主府数百年,一口牙被敲得干净,仅留张空瘪的嘴哭泣求饶。至亲又被关在地底,终日不得相见。
想必这数百年间,他吃了不少苦头。
杀了梅治,大抵是他做过的最大胆的事。
往常她除妖魔时,只落剑,不问迹。
可这回呢?
连漾牵紧银翎的手,两手相牵,互相攫取着温暖。
“银翎。”她看向前方,忽然问他,“为何要杀梅治?”
若他答不出缘由,或承认是随性所杀,那她再不会动摇。
往后对妖对魔,仍是只落剑,不问迹。
可银翎犹豫一阵,吞吞吐吐答道:“他的儿子快熬不住了。”
连漾稍怔:“什么?”
“那个叫梅振潮的人,快熬不住了。”
银翎握紧她的手,声音很小。
“倘若许愿人还在,愿望便一日得不到终结。他要日复一日地苦读,不知歇息,耗尽心力。”
连漾猜测:“是他求你?”
“不,不是。”银翎道,“我逃出地牢那日,恰巧碰见了他们。”
-
正月初几的天,冻得他连手都伸不直。
那天夜里,他逃出地牢后,在柴房外碰见了梅家父子。
阖家团圆的时候,梅治却疯魔了一般,在柴房外烧着梅振潮的东西。
嘴里还念叨着:“烧光了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你便能用功读书了。”
而梅振潮就在他身旁,就着一豆灯火,读一本翻烂的书。
脸色青紫,已是将死之态。
他本没打算理会,可就在快离开的时候,梅治朝梅振潮伸出了手。
“把你那条破链子拿来。”梅治语气不善,“也一并烧了。”
梅振潮神情已痛苦到扭曲。
“爹。”他的声音很抖,“让我留个念想吧。”
“玩物丧志。”梅治神情铁青,伸手便要夺过他腰间的木链子。
但梅振潮率先解开了那条木链儿,将两端缠在拳上,绷直了。
他无神地看着梅治,没有哭声,眼泪却自个儿往下淌。
他喃喃道:“爹,您别怪我,我只是想求个解脱。”
-
银翎慢吞吞地讲着这事儿,声音平静。
“他做的木链子,很漂亮。”他将头埋得更低,“不当拿来杀人。”
可他不是。
他早已在数百年的嗟磨下生了魔心,饶是不做此事,也会受千妖门所罚。
连漾听完,一时陷入沉默。
“既然杀害无辜,千妖门定会罚你。”顿了会儿,她才继续道,“但梅治以血求愿,擅改人的命数,先错在他。等此事结束后,我会以灵缘作保,寄信于千妖门,尽量帮你减轻责罚。”
“仙人无须这般为我。”银翎的声音有点儿抖,“我不过一小小野妖。”
“你能在城主府坚持数百年,已很了不起了。”连漾轻笑,“天地宽,能忍受这般苦痛的却少之又少。”
银翎被她说得脸红。
他揉了把鼻尖,小声道:“咬咬牙就忍下来了,我想……想见到我娘。”
想起母亲,银翎陡然停下步子,急道:“我娘并未害人,她没有入魔,那些事也都是受歹人所迫。仙人,可否放过我娘?”
“你这话说得可没理儿。”连漾笑说,“如果你娘也堕魔行凶,自是与你一起送千妖门。但倘若你娘没做伤天害理的事,又哪来的放过她一说?”
银翎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仙人是要还我娘清白?”
连漾抬眸,望着不远处的如愿树。
“不是说想见你娘吗?”
她的声音很轻,雪风一吹,就变得零碎。
“等了这么久,又受了这么多折磨,总不能让你白跑一趟。”
***
两人在城中逛了一整天,并没发现什么异样。
到下午时,城中贴出告示,说是少城主失踪,城门关,百姓一律不允许出入城。
临近傍晚,连漾换成明月的模样,带着银翎提前去了如愿树。
他二人并未靠近那棵树,而是挑了处稍高的屋顶躲着。
天色昏暗,如愿树旁一个人都没有。银翎扒着一排瓦,小声问:“仙人姐姐,那少城主失踪,和这件事有关吗?”
“没有。”连漾简言,“他是被魔物袭击了。”
也是因为这个,时笠仲才没空关心蛇妖的事。
银翎惊讶:“仙人姐姐如何知道?”
“听旁人说的。”
连漾瞟他一眼。
他牢牢扒着几片瓦,瞧着困极,时不时就要打个哈欠,不过还强撑着与她说话。
“若是困了,可以趴着睡一会儿。等来人了,我再叫你。”
她听银翎说了,寻找矿脉是大愿,需要通过树前的神龛进入地底,将血喂给大蛇妖喝,才能许愿。
而神龛被锁,若要进去,只能混在百姓中。
银翎本想说不困,但又怕待会儿拖她后腿,便往瓦片上一趴。
“那仙人姐姐,我暂且睡会儿。”
末字刚落,他就阖上眼了,呼吸清浅。
连漾一直等到深夜,却仍没瞧见人。
银翎也已一觉睡醒,他揉着眼睛,问:“姐姐,那些人可来了?”
“没有。”连漾盯着那如愿树,“许是因为时栖元失踪一事,没人敢来——银翎,我们下去看看。”
银翎会意,立马化作一条银白小蛇,缠在她腕上。
连漾下了屋顶,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如愿树。
她正打算上前看看有无法子开启神龛里的门,便在如愿树的正西侧瞥见了一面阵旗。
阵旗?
她心中生疑。
当初布下寻妖阵的时候,并没有在此处插旗啊。
她上了前,正想看得更清楚时,身后陡然袭来一道剑气。
那剑气堪比雪风,寒彻尖利。
连漾敏锐察觉。
她轻巧避开,转过身时,剑已出鞘。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