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最初瞧见那两只碗时, 连漾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毕竟夜色昏沉,很容易搅浑视线。
于是她走近些,一手轻搭在桌沿。
借着暗淡的雪光, 她得以完全瞧清桌上的东西。
仍旧是三只碗, 郁凛面前的那碗只盛了层厚雪,筷箸未动,似仅作摆设。
另外两只碗同样覆着厚雪,不过皓白的雪影底下, 隐隐可见聚成小山尖的饭菜。
碗旁放了四五个小酒坛,大多都空了, 唯剩一坛还余留着一半不到的酒水。
而郁凛则躺在竹藤椅上, 他应是喝酒了,脸上却没有丁点儿红晕。
此处无人搅扰, 他便分外随性, 狐耳和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全露在外面。稍蜷着身子,尾巴横腰盖过,与窝在安全栖息地里的动物无异。
连漾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儿, 仿佛有只猫在挠一样,抓得她有些不安。
她以为郁凛回第五峰,真是要与他的师兄师姐一起守岁。
连漾竭力在记忆中搜寻着任何与第五峰相关的讯息, 试图找出这两位师兄姐存在的痕迹。
——但没有。
除了一些不知真假的传言,其他什么都没有。
一直以来,整座第五峰都神秘到仿佛不存在一般,更莫说是这两位不知名姓的师兄姐了。
连漾收敛心绪, 看向郁凛。
放任他在这冰天雪地里睡觉肯定不行, 她将带来的一盒爆竹顺手放在凳上, 再躬身唤他——
“师兄?醒醒。”
郁凛没有反应, 似睡得沉。
连漾伸出手,轻拂开他脸上的积雪,又戳了戳那冷冰冰的面颊。
“师兄——”她挨近唤道,“去房里休息好不好?”
眸睫轻颤两番,郁凛迷糊睁眼。
眼方睁了一半,他便轻笑一阵,道:“怎又闯进梦里来了?”
连漾也跟着他笑,声音放得轻:“师兄,如何是做梦呢?”
她小力气地掐了把那冻僵的脸,问:“疼不疼?”
“师妹当再用力些。”郁凛稍挑起狐狸眼,捉住她的手,“怎的过来了。”
“就……来送点儿东西。”连漾没好意思告诉他原因,“现下已算初一了嘛,来给师兄拜年!”
郁凛下了躺椅,身形有些晃荡。
他拿起垫在躺椅上的大氅,披围在她身上,这才说:“若要来,可提前告诉我一声,雪大路滑,我好接你。”
说罢,他运转妖息,待掌心暖和了,才牵住她的手。
“外面冷,进去坐。”
连漾点头,却顿了步,余光迟疑地落在桌上的那些碗,还有冷掉的饭菜上。
郁凛的神情并没有丝毫异样,可越是这般,压在她心上的那阵不安就越强烈。
他眉眼带笑,问她:“饿了?”
连漾连忙摇头:“不是。”
说着,又瞥了眼桌面。
“就是……就是……我,我——”
她不知该从哪儿开始说,只能懊恼于自己的嘴拙。
半晌,她耷拉下眉眼,有些垂丧,又有些自责:“对不起师兄,我不该来打扰你。”
郁凛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复往日的揶揄调笑,而是慢声细语地说:“我很高兴。”
连漾一怔,抬眸。
郁凛躬伏下了身,抱住她,头埋在她的颈窝处。
过了会儿,他又重复一遍:“师妹能来,我很高兴。”
连漾稍微松缓下紧绷的身子。
她犹豫再三,才伸手反抱住他,以手轻拍着他的背。
-
郁凛带着连漾去了一处小花房。
房间不算太大,但布置温馨。四壁透明,墙壁外环绕着无数花草藤条,有许多植物她甚至叫不出名字。
见她四处张望,郁凛笑说:“这花房为我师兄所盖,刚上第五峰时,我常睡不习惯,总想在树下筑巢,仙君便让他筑了这房子。”
“好漂亮……”连漾隔着那透明的墙壁,用手去碰蜿蜒生长的藤条。
“师妹若喜欢,可常来。”
郁凛坐于藤椅。
他尚未醒酒,头昏沉到有些疼,便一手抵着太阳穴,轻揉着。
连漾正要点头,忽想起什么。
“我带了爆竹,放外面了。”她转身去看暗沉沉的天,“我去拿进来,雪下得这么大,若再放一会儿,准得润湿。”
郁凛起身:“我去。”
“没事,师兄你在这儿等我罢。”连漾把他按回去,“就几步路。”
雪势太大,连漾到前院时,发现那两只碗里又覆了层雪,连筷箸上都落了一线雪白。
她没多想,仔细将碗里的雪拨干净,把玉杯里的酒换了一道,又将她带来的伞撑在桌上,施了个避风诀挡雪,这才抱起爆竹往里走。
走至门庭时,她没留神地上,被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
连漾踉跄一步,站稳的同时转身望去。
地上,一小截雪白的东西正微晃着。
那物件儿通体莹白,似一段木头。
“哪儿掉的?”她把爆竹盒子放在一旁,躬身去捡,“出去的时候还没有。”
但就在指尖碰着那物件儿的瞬间,周围景象竟开始急速变化。
连漾心惊,想松手,可已来不及了。
强烈的眩晕感袭上头顶,她下意识紧闭起眼。
昏沉逐渐平复,一阵撕咬东西的声音入耳,周身也不复寒冷,而是温暖如春。
连漾稳下心神,缓缓睁眼。
眼前已不是第五峰。
而是荒郊湖畔的一处树林。
连漾四处张望。
她敢确定,她根本没来过这儿。
那这里是哪儿?
她稍拧起眉,刚想找出任何阵法的痕迹,就又听见了撕咬东西的声音。
那声音在这静谧的荒郊格外明显,连漾扶住一棵树,朝声源处望去。
她瞧见了一只小狐妖。
那狐妖受了重伤,一只耳朵割开条血口,几乎要掉了,另一只像是生被人揉烂了一样,白毛尾巴上尽是血。
他穿得也破烂,正抱着一块馒头狼吞虎咽着。
每咬下一口,他的耳朵就抖动一番,注意着周围的动向。
待看清狐妖的脸,连漾心生错愕。
那小狐妖的脸竟与郁凛极为相似!
同样是稍挑的狐狸眼,一双赤红竖瞳,眼角靠近鼻梁的两侧各缀了枚小红痣,牙齿尖利、唇如朱染。
只是较之郁凛,他明显还是个未长成的少年,要瘦弱许多。
也更凶,不见笑,眼底压着一股吃人的劲儿。
她稍往前移了步,想再看得更清楚点儿,忽见一块石头划过半空,正巧砸在那小狐妖的头上。
狐妖停下动作,恶狠狠地朝旁瞪了眼。
须臾,有几个小孩儿跑了出来。
为首的穿了身粗布麻衣,抱着一大堆石头,大叫:“砸他!砸死这怪物!”
身后的小孩儿均抱了堆石头,一阵附和。
“砸死他,再丢进湖里!”
“将他尾巴割了!”
那小狐妖却不怕,咬着尖牙,喉咙里不断挤过声音,以示恐吓。
就在他们砸出石头的前一瞬,他将馒头往袖子里一揣,跳将而起,狠扑住了为首的那小孩儿,然后狠咬住他的肩。
小孩儿痛得大叫,其他同伴见了,忙不迭逃跑了。
狠将他的肩咬得鲜血淋漓,小狐妖又使劲将他往地上一推,要往他脖子上咬。
可牙尖儿还没挨着,他就被人提起来了。
狐妖侧眸望去,一脸凶相。
“放开!”
提着他后衣领的,是个模样端正的青年。
那青年瞧着正经,说出的话却气人——他斜挑过视线,望向不远处:“仙君,怎么处置这野狐崽子?”
“你唤谁野狐崽子!”小狐妖恶狠狠地瞪着他,“我有名有姓!”
“哦?”那青年一笑,“那你姓甚名谁?”
“郁——凭何告诉你!”
“名字这么长?”
“你!”
“胥来,你当稳重些。”
又走来了一女人,与他一样打扮——白袍绣青云。两人的面相也有几分相似。
“仙君看着呢。”
胥来一笑:“与你一样,当个小古董?小胥臻,论资排辈,你也当唤我一声兄长。”
胥臻无奈向身后看去,道:“仙君,便不当带他下山。”
小狐妖尚还挣扎着,目光却不自觉瞥向被他们称作“仙君”的人。
那女人个子高挑,一副仙人之姿,凤眼里沉着温和,腰间佩一柄银白长剑。
她的声音同样轻柔:“胥来,先将人放下。”
胥来“哦”了一声,松开小狐妖。
狐妖揉揉鼻子。
“喂——”他看向那仙君,颇为蛮横地唤了声,“你是哪门哪派的仙君?捉我做什么?炼丹?”
胥来调笑着拍了下他的后脑勺:“你这狐妖,人小,脾气倒臭得很。师尊可是万剑宗太遥仙君,心慈心善,容得你胡乱猜测?”
小狐妖冲他凶巴巴地一呲牙:“万剑宗?太遥?没听过,别拿这些恐吓我,小心我将你手咬断!”
“小心我将你手咬断。”胥来乐呵呵地学他说话,根本不怕。
胥臻皱眉:“胥来,别闹了。”
这时,太遥仙君近了前。
她身姿如仙,抬手间仙袂翻飞。
见她朝自己伸过手,小狐妖抖了一阵,却不怕,只朝她威胁式地露出尖牙。
但太遥仙君温和一笑,手指轻一点。
很快便有淡光自她指尖溢出,那些光将狐妖包裹着,渐渐地,他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痛意逐渐消失,狐妖虽错愕,却仍未放下戒心。
他紧盯着面前的人,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太遥仙君温声道:“如果有心修炼,你可以与他们一起回万剑宗。”
“万剑宗?”
小狐妖目露警惕。
“若去了,能不能变成人?”
太遥仙君问:“为何要变成人?”
小狐妖抓起尾巴,仿佛那只是一样外物。
“如今人不人,妖不妖,不就是怪物?”
谁愿意当个任人欺负的怪物呢。
太遥仙君眼含慈爱,声若仙雾般缥缈:“此为外形,修炼是为炼心。”
狐妖直言:“不懂。”
胥来上前,像逗小孩儿一样问他:“那你愿不愿去?若修炼了,能学好多法术,再不会叫人欺负。”
狐妖凶巴巴地盯着他:“真的?”
“骗你做什么。”胥来抬手掐诀,很快,那湖中的水就随他盘旋而起。
那小狐妖直勾勾盯着,半晌,他道:“好,我随你们一起去。”
胥来:“既然要随我们去,这下可以说名字了吧?”
“郁凛。”那狐妖的语气仍不算好,和浑身竖刺的野兽一样排斥着周身的一切,“我叫郁凛。”
“那你便是最小的师弟。”胥来看向胥臻,乐呵呵的,“你我也算师兄师姐了。”
较之他,胥臻神情更为严肃,她冲郁凛道:“我叫胥臻,日后便是你师姐。”
郁凛板着脸点点头。
这时,他忽感受到一阵视线。
往常有人在背后这样盯着他,随之而来的要么是唾骂厌嫌,要么是石头土块儿。
他恼怒地拧起眉,朝后望去。
但只一瞬间,他就怔住了。
眉头不自觉地舒展,他愣愣盯着前方,动也不动。
“小师弟。”胥来一把将他扯过来,满脸狐疑,“要走了,你瞧什么呢?”
在他的拉扯下,郁凛被迫转身,却还愣愣的。
烫红从脖颈烧起,一直蔓延至耳根,最后烧到脸上。
他抓了抓发红的脸,断断续续道:“方才……好像看见小……小仙娥了。”
“小仙娥?”胥来笑了,以为他是在说太遥仙君,“都见着仙君这么久了,这会儿才反应过来?”
“不,不是!不是仙君。”
说着,郁凛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又朝那方向瞥了眼。
但那方根本没人。
他略有些失望,又念念不舍地看了好几眼,一双雪白的狐耳抖个不停。
是看错了吗?
还是那小仙娥嫌弃他这模样,不愿见他?
“走啦。”胥来一把揽过他,“谁敢信师尊竟收了只半妖做徒弟,若叫大长老知道,准得气死——太畅快不过。”
“哦。”郁凛尚还失望,随口问道,“大长老是谁?”
“万剑宗里最让人讨厌的人,往后你唤他老狗便是。”
郁凛皱眉:“他是犬妖?”
胥来大笑不止。
“他那人壳子里的确装着条狗。”
几人渐渐远去,声响也逐渐消失。
连漾这才从树背后钻出来,余惊未消。
吓死她了!
知道那狐妖是郁凛后,她便猜测这应当是谁的记忆。
故此,她以为他们根本看不见她。
可谁想方才,她竟与郁凛撞上了视线。
且瞧他那模样,定然是也瞧见她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