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粗糙处理过伤口, 连漾冒着雨往山下赶。
转至山脚时,她忽瞥见了一旁矮坡上的两座坟。
那两座坟挨得近,碑前端放着香炉糕点。
她本没在意, 直到余光瞥见了那盘糕点。
这会儿雨势渐大, 细密的雨在山间浇出雾蒙蒙的帘。但那盘糕点上像是盖着透明的罩子般,没沾着半点水。
视线再一转——
不光是糕点,连那几炷香亦没被浇熄,飘起数缕细弯的烟。
连漾脚步一顿, 这才意识到坟前的东西俱被诀法保护着,不受侵扰。
她揉了下酸痛的眼, 忖度片刻, 最后从储物囊里取出了述戈送她的那枝桃花。
在此事上,他倒没骗她。
已过了好几天, 这桃花仍和刚拿到手时一样, 瓣尖儿似擦着淡色抹胭脂,承着春雨摇曳。
连漾拂掉枝叶上沾着的一点水珠,随即便将那枝春桃放在了坟前, 这才离开。
-
离开琉光崖后,连漾原打算再去胥家一趟。
但行至中途,她听旁人闲聊提起, 说是胥家大公子为宗门大比的事,早已去了蓬定山。
蓬定山在离洲往南,距离将近千里。那处多蛮烟瘴雨,地偏, 极为危险。
思来想去, 她索性作罢, 直接回了北衍。
走走歇歇行了数天, 到万剑宗山脚时,连漾已有些撑不住了。
甘戟的重戟上有魔毒,那日那老郎中给她的药虽能止血镇痛,却解不了毒。
那魔毒不重,却足够折磨人。
几天下来,她的伤总不见好,数寸长的血口子一直没愈合。
北衍回暖得慢,但也露出了几分春色。
这一路过来,她见着不少杜鹃、迎春,就连万剑山山脚下的翠竹林,也冒出不少笋尖儿。
连日来的消沉情绪,终在此时得到些许缓解。
连漾一手捂着伤,远望着那些笋尖儿。
这块竹林归大长老管,往前数几年,每年他都要吃一阵清炒笋片。
她盯着那嫩生的笋,正盘算着何时过来将笋全给挖了,不远处便疾行来一辆马车。
那马车行得飞快,踩得泥水高溅。
连漾朝旁一躲,意欲避开马车。
不想,那马车竟急停在了她面前,恰好挡住上山的石阶。
她稍一挑眉。
哪门哪户的马车,竟这般蛮横?
刚这么想,那“嚣张跋扈”的主人家便下来了。
倒的确是个矜贵的少爷,眉眼衣着处处精致。
只是与皮相相比,他的举止要狼狈许多。
跳下马车时,他近乎是摔下来的,所幸及时扶住车厢,才勉强没摔倒。
他仓皇往前跑着,每一步都迈得不算稳,像是刚学步的稚童般,叫人看得心惊。
离得近了,连漾才发觉他眼眶红得很。
——仿佛才哭过。
可现下,他的那点泪水引不起她的丁点怜意。
她只觉得恼得很。
连漾举起剑鞘,在他靠近的前一瞬抵开他。
“小少爷。”她兴致不高地问,“要做什么?”
胸口被剑柄抵得一痛,述星倏地停下,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这么多天没见,她却变得这般疏冷。
“我……”他艰难开口,“我收着了一封信,说是……你与魔物对上,受了重伤。故此,便来找你。”
他到现在都不知晓是谁寄来的那封信,也怀疑过真假。
但终归放心不下,便连夜赶来了。
连漾垂剑,问:“谁的信?”
她与甘戟相争,除了述戈,应无旁人知晓才对。
“不知。”述星一顿,“上面未提及名姓。”
连漾压下怀疑,别开脸道:“我记得你这会儿应在医谷。万剑宗有医师,何须你跑这一趟。”
几乎是见着她的第一面,述星便觉察到她情绪不对。
他忽想起了那封信。
信中除了说起连漾受伤,还提到她和述戈闹了龃龉,一时难以缓和。
写信的人有意提醒他——
“掩面见小女君为上。”
虽不知那信是谁寄来的,可所言似乎不假。
述星抿紧唇。
自从见到述戈后,他就越发不喜这张与他模样相同的脸。
眼下,心中厌恶更是到了极点。
他侧过头,大有掩住脸的意思。
“连仙长……是否不愿见我?”
连漾亦别着脸不看他。
她很清楚,虽为孪生子,他和述戈到底是不一样的两个人。
但即便如此,她对那张脸仍下意识地心生抵触。
“我已说了,宗内有医师在。”
述星道:“为了宗门大比,万剑宗的医师大多先去了蓬定山。”
“我伤得不重,找药阁拿些药就好,也无需什么医师。”连漾越过他,往石阶走去。
错身时,述星忽伸手拉住她。
但只是轻而又轻的一碰,他便又收回手。
“漾漾。”
他轻声开口。
“宗门大比在即,疗伤为上。
“万剑宗的医师固然厉害,但在清除魔毒一事上,我比他们更合适。
“若你不愿看见这张脸,我亦可以想法子遮起来。”
连漾垂眸,踢着地上的石子儿。
等踢开了好几块石头,她才道:“那好,走罢。”
***
洞府内。
连漾坐在桌旁,掀开外衫,露出还在渗血的伤口。
“这魔毒不算重,但一直不见好。”她用净尘诀将伤口上的药除尽,“回来的路上遇着了一位老医师,他送了我一些药,止血镇痛的功效很好,就是祛不了魔毒。”
述星俯过身,仔细打量着那伤口。
伤在左腰,血痕横亘,上面浮着淡淡的黑雾,看得他心底分外难受。
“这魔毒会阻碍伤口愈合,你先前涂的药已尽量延缓了魔毒扩散。”
待在药谷的十多年里,他常与各种魔毒打交道,对此自是熟悉。
连漾攥着衣摆,心觉奇怪。
她刚下山,就恰好遇见送药的郎中。
才回万剑宗,述星便赶过来了。
这一切实在太过凑巧。
“你先前说收着了一封信。”连漾问,“那封信在哪儿?”
述星正往外取着药瓶,听见这话,他抬了眸。
“我刚读完,那信便化成了黑雾。”
连漾垂眸细思。
若真有人给述星送信,那老郎中的出现也应并非巧合。
当时述戈重伤昏厥,不应是他。
况且他也不会给述星写信。
那会是谁?
她正想着,述星就已拿出了好几个瓶瓶罐罐。
他道:“这魔毒的毒性不算严重,等涂了药,很快便会好。”
连漾点头,语气生疏:“多谢,我自己涂便是。”
述星默不作声地递过药,低垂着脑袋。
也不知是因为见着那伤,还是因为她的语气,他的眼底又有了泪意。
但他强忍着,忍到眼眶通红。
那红并非是干热的火焰,或是天际辽阔的晚霞。
而像极被揉烂的花。
靡丽里洇着脆弱的水色。
不光是眼,他那素来苍白的脸也涨开薄薄的绯色。
许是压抑得太过,他浑身都在轻颤。却又隐忍不发,怕叫人看出半点儿。
连漾抬手撑住脸,看着他。
往日她怕人哭。
可这会儿,她却只想看见那蓄在眼底的泪水落下来。
倒是奇怪。
分明与述戈长得一样,可哭时,却又生出另一番模样。
“小少爷。”
她轻唤一声。
述星将视线从她伤口上艰难挪开,抬眸看她。
“怎的了?”
隐见着哭腔,有些抖。
这下,连声音都与述戈的不同了。
连漾忽觉心底的烦躁平和不少。
这段时日里一直紧绷的思绪也渐作松缓。
她伸过手,指腹轻抵在他眼角。
“忍着做什么,若想哭,哭出来便是。”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