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闻辞看着手中的明黄符箓, 问:“这是变形符?”
连漾:“对,不过时效只有两个时辰,咱们得抓紧些。”
闻辞翻来覆去地看。
“这可是高阶符箓, 连漾, 你从哪儿弄来的啊?”
“一个师兄给我的——你应当知道地牢的暗道吧?咱们先去看看孟师兄。”
闻辞:“当然知道,不过找孟钰山做什么?记忆中,他并没有看见我。”
连漾将一个木偶放在木床上,再注入灵力。
须臾, 那手指大小的木偶就迅速放大,最终变成了闻辞的模样。
做完这些, 她才说:“我有些事不明白, 想看看孟师兄的记忆有没有被改动。”
她心有不解。
既然在闻辞被改造的记忆中有孟钰山,那想必行凶者也看见了他。
行凶者有能力深入识海改变记忆, 却没对孟钰山出手。
若说留下晁书, 是为了做人证,好让闻辞担下罪名,那为何要留下孟师兄呢?
况且, 孟师兄的修为并不算高,甚至在汲祥之下。
闻辞捏着符犹豫起来:“那我该变成什么模样?”
连漾睨他一眼:“所以你一直愣着没撕,就是在犹豫这种事?”
闻辞挑眉, 将那张符在指间翻转几周。
“你何时见我落魄过?——便是变成旁人的模样,也当担得起‘丰神俊朗’几个字。”
连漾:“……你现在就挺落魄的。”
她一把攥住他的后衣领,往外赶去。
“随你变成什么样,不招人注意就行。”
话音刚落, 她就觉手中轻了不少。
连漾回头一看——
原先还人高马大的小郎君, 转眼就变成了不及她腰高的小孩儿。
仍是一双猫眼, 不过更圆了, 不笑时显着几分无辜乖巧。身上不见那张扬的红袍箭袖,而换作了素白袍子。
对上她的视线,闻辞扬眉一笑,这才显出几分平日里的恣肆。
他的声音也稚嫩许多:“变成这样,总不会有人怀疑我吧。”
连漾转过身,捏了把那软乎乎的面颊。
“你完了,闻辞。”她随手抓出一颗留影珠,“我要把这场面记下来,日后见你一回放一回。”
“……”闻辞嫌弃地绕开她,“幼不幼稚啊你。”
连漾笑眯眯跟上:“现在你长得比较幼稚诶。”
闻辞带着她避开守卫,反朝地牢里面走去。
越往里走,便越狭窄。
行了约莫半刻钟,暗处陡然伸来一只细瘦的手,径直朝连漾的衣角抓去。
但还没碰到,她便被左旁的扶鹤拦腰一抱,避开了。
闻辞看不见扶鹤,却眼睁睁瞧见连漾右腰的衣服往里一陷,又以稍显怪异的姿势朝左一躲。
他拧了下眉。
“你从哪儿学的这招?好怪——”他瞟了眼那只捞了个空的细瘦手臂,“但挺好用。”
连漾僵着没说话。
她没被那只手给吓到,反倒被扶鹤吓着了。
贴在身侧的躯体如他给人的感觉一般,没什么温度,又太具压迫性,让她感觉置身于巍峨雪山前。
“扶……扶鹤,”连漾以心音唤他,“谢谢,我没事了。”
扶鹤缓松开手,又回到了方才的位置。
他低声提醒:“要小心。”
连漾点点头。
她转过身,瞥向方才抓她的那只手。
那手从牢门伸出,干瘦到皮包骨的地步。
没抓着连漾,他只能缩回手,语气绝望道:“两位仙君,救救我吧。”
不同于那干枯细长的手,他的声音很悦耳。
连漾不欲搭理,瞟了眼就又收回视线。
倒是闻辞,一步跨上前,问:“你怎么了?”
那人如泣如诉道:“我快要活不下去了,求两位仙君怜悯恩情,带我离开此处……”
他的声音太过悲切,闻辞不忍卒听:“你怎的了?如何就活不下去了呢?”
说着,他又要往前迈一步,不过还没落脚,就被连漾一把抓回。
闻辞满眼疑惑。
连漾揪着他的衣领:“你别告诉我你想救他。”
“他太可怜,似是真要死了。”
连漾躬下身,盯着面前的小不点儿:“这是什么地方?”
“……”闻辞骤然回神,“地牢。”
地牢里关的人,哪能说放就放。
连漾拍拍他的肩:“现在可以走了吧。”
“……嗯。”
两人相伴离开,身后的那妖还在凄惨哭嚎。
闻声,连漾瞥了眼牢房。
牢里太暗,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但她却瞧见了他的眼。
与他的语气截然不同,那双眸平静地仰视着她,竟不含丝毫悲切。
***
离开地牢时,已过寅时。
夜里下过一场大雨,满地枯叶泥泞。
连漾跳过水洼,问:“你在记忆中,可曾听见过蝉叫?”
“蝉叫?”闻辞一脸懵,“没啊。都是冬天了,就算是寒蝉,也不见得还在吧。”
连漾陷入沉思。
在晁书那儿听见蝉鸣时,她只当是听错了。
可地牢里也有。
如此一想,他二人眼里的那层膜,也与蝉翼相似。
只可惜以她的修为,还无法深入识海,帮闻辞去掉这层屏障。
她这么想,就也和闻辞说了。
闻辞听说自己眼上盖了层蝉翼一样的东西,恨不得当场便将眼睛扒下。
他俩避开人群,直朝万剑宗弟子所在的院落走去。
但刚行至一处偏僻花园,左右两侧忽抄进两拨人。
领头的正是御灵宗的客卿长老——封郇,也是封临的父亲。
当日封临被魔物杀死,尸首丢在了御灵宗和万剑宗的交界处,封郇气极,与万剑宗断绝来往,和御灵宗也起了冲突,连漾没想到他还会担任御灵宗的客卿长老。
想起他在万剑宗咄咄相逼的模样,她将闻辞护在身后,道:“许久未见,伯父近来可好?”
与上次见面相比,封郇的头发白了不少,面容也更沧桑。
但神情却是一贯的刻薄。
他重哼道:“一介贱子,休与我攀亲。”
连漾笑意稍敛。
封郇的视线落于她身后,质问:“你身后是谁?”
知他修为至少在铸灵体往上,离渡劫也仅有一步之遥,为护住闻辞,连漾耐心道:“只是个小孩儿罢了,我带他四处逛逛,封长老有何指教?”
“小孩儿?”封郇眸光渐冷,“一派胡言!你私带罪犯逃窜,又满嘴谎言,可知罪!”
连漾心惊,面上却不显。
饶是他的修为已近渡劫,也破不开那变形符和傀儡术。
思及此,她冷静道:“封长老莫要凭空污蔑。”
“污蔑?”封郇捋了把胡子,一双缝眼眯着精光,“小丫头,你师兄亲眼见你带人离开,何须狡辩?”
连漾一愣:“师兄?”
封郇微一招手。
下一瞬,孟钰山便从他身后走出。
“连漾,”他面有正色,“闻辞身负重罪,你别因为与他相识,就帮他逃罪。不然,你也要铸成大错。”
连漾渐拧起眉。
封郇说孟钰山亲眼见她带闻辞离开,这根本不可能。
从进地牢开始,她与扶鹤就一直留意着周围的灵息波动。
而孟钰山根本就没出现过,又何来“亲眼所见”?
见她不语,孟钰山又道:“不要因你一人之举,影响万剑宗的声誉。快将闻辞交出来!”
连漾紧盯着他,忽道:“封长老,闻辞是被妖术蒙蔽篡改了识海记忆。您修为颇高,只要想法子深入他的识海,一探便知。”
她在同封郇说话,却一直观察着孟钰山的神色。
而当她说闻辞被妖术篡改记忆后,连漾明显瞧见孟钰山的神色有所微变。
不光如此,他的眼中明显出现了那蝉翼一般的脉络。
封郇冷声道:“此事八方盟已作出决断,你这是在质疑八方盟不成?”
连漾登时明白了他的态度。
封郇还在因为封临的事,对她怀恨在心,所以才故意针对。
她又道:“听闻八方盟的副盟主也来了风城,请长老让路,我与闻辞去与他说清楚便是。”
封郇毫不让步:“你将闻辞交出来,老夫自会押他去见盟主。”
连漾正要开口,身后的闻辞忽戳了下她。
“连漾,”他担心连漾会与他们起冲突,便小声道,“要不我跟他们走吧,等见了盟主,盟主定会还我清白。”
“你信他们?”连漾侧身,同样压低嗓音,“孟钰山既然早就知道我俩逃跑,为何到这儿才拦住我们?”
闻辞稍怔。
闻府地大,此处位于西院一角,算是闻府中最为偏僻的地界,守卫来得也不算频繁。
“你的意思是……他们专等我们来这儿?可为何?”
“孟钰山不算清白,至于封郇……”连漾抿了下唇,一字一句道,“你要是以‘戕害修士’的罪名死了,望水姐姐往后能守住风城,却难以护住闻家的灵石矿脉。”
如果只论私仇,还不至于让封郇带上这么多人来拦他们。
但再算上灵石矿脉这宝藏,就难说了。
倒算孟钰山聪明,知道找最有效的帮手。
“所以……便是那孟钰山和封郇合计,将罪名推给了我?”
“不,封郇只是一把刀。”连漾缓抽出剑,“或是说,孟钰山也只是一把刀。”
那孟钰山的眼中,同样有蝉翼。
闻辞飞速思索着。
忽然间,他想起什么:“连漾,地牢里的那只妖!”
“怎么?”
“你不是问我有没有听见蝉叫吗?”闻辞急道,“那只妖身上就有蝉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