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连漾一手背在身后, 轻攥着那柄剑。
或许因为扶鹤太过强大,相比起其他人,被他找最让她紧张, 甚至会生出见师尊的敬畏感。
述戈瞧出她的异样神情, 问:“怎么了?”
“有,有点儿事。”连漾难得磕磕绊绊,“就……大长老找我。”
“大长老?”
“嗯。”连漾抓起传讯玉简,“你要不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吧, 我去看看大长老说了什么。”
述戈本觉得她在这儿看不也一样么,可随即又想到她与大长老的关系并不融洽, 估摸着是不想让他看见, 便让开道。
连漾也不客气,朝他点点头, 就溜出假山跑了。
等到了个僻静无人的地方, 她才将背上的剑取下来,恭恭敬敬地放在了面前的花架台上。
再依照扶鹤教的方法,心里默念口诀, 手上朝子刃里注入灵力。
银白色的灵力顺着契灵线不断流入扶鹤子刃,须臾,一身影浮现在半空之中。
那身影高大轻灵, 全身浮动着淡淡的银芒,看起来飘渺无依。
扶鹤半阖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的情绪也淡漠, 似撒下人界的一把月辉, 不容亵渎。
连漾蜷了下手。
眼前的扶鹤只是个虚影, 又通过契灵线, 减少了他的神性对她的影响。
可她仍然感受到了强大的压迫感,四面八方涌来,挤得她有些喘不上气。
那天晚上,扶鹤接纳了他二人的剑契,便叫她觉得他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难相处,就将胆子放大了些。
可之后回过神细想,才反应过来——他就和万剑宗供奉的神像一样,太不露声色。与世人隔着一层金塑的壳,又挡了层朦胧袅袅烟。
那时她才心生两分懊恼——她根本就还不了解扶鹤,又怎能贸贸然去认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悄抬起眼角,谨慎地打量着他:“你找我有事吗?”
扶鹤落下淡淡视线。
问她:“剑可用得顺手?”
这一瞬间,连漾觉得他比自己的亲师父还尽责。
大长老都从没这么关心过她的功课。
她说:“今早练了剑,用起来很顺手,只不过今天在默市置办一些东西,还没来得及多练。”
扶鹤看得出她的刻苦性子——掌心薄茧、对剑的爱护,还有年少却已养护出灵脉……这些都是不用说,就能看见的证据。
他不知道其他灵剑如何与剑主相处,不过在他看来,连漾是个他能够接受的存在。
纵使现在弱小,也不代表往后都孱弱无力。
他道:“不急一时。”
“好。”
说完,两人皆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连漾:……
所以他就是为了问这么一句话,才把她给叫出来的?
她平日里的话不算少,也多爱和性子外放的人玩在一块儿,面对扶鹤这样寡言少语的人,不免有些憋得慌。
她想了想,忽从怀里取出一枚黑曜色的珠石,那黑石晶莹剔透,如静谧的夜空从厚云中折出了几束淡光,与扶鹤子刃十分相衬。
“这是我刚买的灵宝。”连漾抬起手,以让他看见,“这灵宝可以凝聚灵气,对扶鹤剑应当很有用处,我打算再在市场里请个师傅铸上去——你觉得怎么样?”
这块灵宝的确是她精心挑的,不过是因为想好好养护那把剑,她也只打算让他随便看看。
毕竟像扶鹤这样的上古神剑,什么灵宝没见过?
不曾想,扶鹤竟微躬下了腰身。
泼墨流玉一般的发丝从他耳畔落下,他仔细打量许久,才说:“是块好玉石,挑得很好。”
连漾怔住,随即一弯眸。
“毕竟是和本命剑差不多嘛,自然要挑得用心些了。”
有点儿翘起小尾巴的意思,让扶鹤想起了山林间承着朝露,四处蹦跶的小雀儿。
“对了,还想问你一件事。”
连漾忽想起,眼前这个可是活了数千上万年的神剑,肯定知道许多。
“你知道媚狐的媚珠吗?”
“嗯,怎么了?”
“我听说有些媚狐,会把一些没什么妖息的空珠子放进别人的身体里,来吸收灵力。但除了这个,还会不会对吞食媚珠的人,造成其他影响啊?”
扶鹤垂眸细思。
他虽不常关注这类小妖,但也不是一无所知。
“媚狐擅媚术,的确有把媚珠放入人体的习性。此般,是因为媚狐惯以人类的情绪与情感为食。”
“人类情绪与情感?”
“不错。”扶鹤声音很淡,像极了上课的师长,“以媚珠吞食人的情绪和情感,当所有感情都被吞噬后,那些人就成了提线木偶,任由媚狐操纵。通过此法魅惑人类,远比媚术彻底。”
连漾想到施眠提到的那个人。
分明还在笑,可表情却完全消失了。
现在一想,应当就是快要丧失感情,成为一具空壳了。
她在脑中快速整理着思绪,几乎是在知道这件事的瞬间,就有了猜测——
那些长生卫,应当就是被媚珠吞噬了感情的“提线木偶”。
不过……媚狐想尽办法魅惑操纵人类,就是为了养出一批护卫,保护长生楼么?
她心有疑惑,面上却露笑。
“多亏你啦!不然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扶鹤那淡漠的眼神中,融进了一丝轻淡笑,微弱到连他自己都未察觉。
他问:“是遇上了麻烦?”
“有点。不过能应付。”连漾又问,“那如果是吞食了媚珠,能有办法取出来吗?”
“若同为狐族,应有办法。”
这样啊。
连漾敛眸。
既然同为狐族能知道如何取出媚珠,那郁凛应当也清楚。
可方才他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她正想问清楚这办法到底是什么,忽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唤叫——
“小师姐?”
是述戈。
连漾朝声源处望了眼。
扶鹤察觉到她的动作,问:“可是在叫你?”
“对。”连漾的心思全移向了那处,就怕述戈会突然蹦出来,“是一起来默市的同伴,也是万剑宗的同门。”
扶鹤不语。
心里却漫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或许因为他第一次拥有剑主,所以当他不能与她相伴而行时,竟会感受到……不悦?
但他再怎么不舒服,也还是隐藏得很好。
“既然是同伴,那我便先离开了。”
扶鹤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空中,很快就破碎成星星点点的银芒。
-
连漾在假山旁边碰上了述戈。
他倚着假山,问:“现在可以说了吧?——为何要躲着那些护卫。”
连漾挑挑拣拣,先是告诉他自己不小心打落一人的面具,发觉那人竟僵硬麻木、没有表情,又说自己曾在一本古籍上看见过,媚狐的媚珠能够吞食人的情感,所以她猜测长生丸就是媚珠,而那些长生卫,便是已经被媚珠吞食完情感的人。
而述戈听她讲着,神情未有变化,也不知听进去没。
连漾半真半假说了一通,最后抛出问题:“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什么?”
“这整座长生楼都成了媚狐的陷阱,总要想个办法解决。若不救他们,还会有更多人沦为媚狐的奴仆。”
只不过她现在还在犹豫,是该先找郁凛,想法子把所有人吞食的媚珠取出来。
还是直接找到藏在暗处的媚狐。
述戈没回答,而是问她:“我问你,媚珠发挥效用,需要多久?”
“这我也不清楚。”连漾稍顿,“但按照那长生丸的大小,少说要三个时辰,才能吸食到足够的灵力。至于情感的全部丧失,可能需要更久。”
“你既知道,又何须替那些人着想。”述戈眉眼见着散漫的笑,说出的话却冰冷无比,“救他们?若有道心,点到即止便会懂得抽身而出。但既然是心甘情愿沉溺于放纵风流中的人,又何须待你来救?”
连漾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怔住。
“你觉得不当救那些人?”
“人?”述戈轻笑,“连漾。”
他几乎从不连名带姓地叫她,似是在冷视她的选择。
“你所称为的‘人’,将他们的脑子和良心一并放在了其他人身上,以为周身人皆如此沉迷欲念,自己便也不需反思责任。这样的‘人’,有何值得救?”
连漾看出了他的冷漠。
他在轻视过度放纵欲望的修士,甚而不愿将他们当作人。
但她格外冷静。
既没被他的讽刺逼得恼羞成怒,也没一味跟着他的想法走。
“我自然知道,修仙并非长乐,处处冷酷。即便毁了长生楼,也会有下一个长生楼等在前面。”
若一味沉溺欲念的修士不懂自我清醒,那么即便离开长生楼,看山也会想着如何酣睡,看水便思索如何暴食,挥剑时心心念念情/欲,除魔时贪念也会疯长。
“不过这是两码事。无休无止地耽于欲望,自会被天道筛下。我要管的不是他们,而是作祟的恶妖。”
她的想法很简单。
谁搞出的麻烦就找谁,其他的她才懒得管。
述戈讽笑一声:“可你不会觉得,那些媚狐也是天道的一部分吗?”
连漾隐约觉得不对。
从开始到现在,他话里话外都透出了抵触修士的意思。
就和魔一样。
脑中陡然冒出这念头,连漾的心往下一坠。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述戈。
虽然他心性阴毒,可灵息纯粹,没有丝毫魔性。
是她想多了吗?
连漾收回视线,说:“不与你争辩,我要走了。”
“去哪儿?”
“找媚狐。”
她这么说,想的其实是先去找郁凛,问问他该如何把媚珠取出来。
顺便问问他,明明知道有法子可以把媚珠取出来,为何没告诉她。
作者有话说:
先更一章,晚上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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