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不等连漾出声, 述星率先开口:“连仙长与我交好,来我这儿小坐再正常不过,何须缘由?”
“交好……”
述戈笑意稍敛。
与他交好?
为何?
他隐约觉得心里酸胀得很, 但又找不出缘故, 好比深陷桎梏的困兽,无从发作,也难以排解躁戾。
述戈的视线落在述星膝盖处还未抹开的药膏上,调笑道:“你与人交好的方式, 就是拿她当下人使唤?”
这声不轻不重,却足叫述星露出难堪之色。
“你怎能妄加揣测?”他慌看向连漾, 道, “连仙长,我从未如此想过。”
“我知道。”
连漾横在中间, 头疼得很。
先前她只和这对孪生兄弟中的某一个打交道, 还没觉得有什么。
现下他们碰了头,两人长得一样,连声音都没有丝毫区别, 一左一右来回怼,弄得她也有些恍惚。
就好像分身术一般。
述戈虽未看她,余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
他方才也是头脑发昏, 等回过神,就已破开述星的房门了。
这会儿冷静不少,才觉有些后悔。
但他面上不显,忽又瞥见剑柄上的红穗, 便轻勾手指, 将那穗子握在手中。
“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小师姐, 也算巧。”他拨弄着那穗子, “正好让小师姐瞧瞧,那日师弟并未骗你。小师姐送的剑穗,自然好模好样地挂在剑柄上。”
听见他这话,述星倏地偏过头,直盯着那剑穗。
满心被妒意攫住,他忍不住问:“这是连仙长送的?为何?”
述戈并未压制共感,自然也感受到了他的酸涩。
可他却颇为痛快。
他轻笑:“同门情谊,再正常不过,何须缘由。”
述星眼神一黯,目光紧紧锁在那剑穗上。
至于连漾,根本没把述戈的话放在心上。
她只是不知道他又在发什么疯。
她也不大理解。
明明他是因不舒服才来找述星,又如何摆出这种态度。
念及述星的身体状况,她说:“师弟若找医师,可以去药堂。述星现在不舒服,暂时没法帮你。”
她有意维护述星,态度不免强硬了些。
述戈听见,笑又沉了两分。
愉悦转瞬消失,这下心里不光是又酸又胀了,还在发涩,密密麻麻和针扎一样。
述星不舒服?
可他不也正因与述星共感而难受得紧吗?
述戈抓起剑,剑柄上的红穗不住晃动。
冷声道:“倒是我扰了小师姐清净,走便是。”
说罢,他转身出了房门。
刚出去,头顶便飞来一只玄鸦。
那玄鸦在枝丫间盘旋,一路跟随他回到房间。
一进门,玄鸦便化作一团黑雾,又凝成高大人形。
乌焰双手环胸,仔细打量着自家少主。
笑都没了,想必是遭受了不小的打击。
他暗叹一气。
连仙长啊连仙长,就不能看在少主与那小医仙长得一样的份上,对他露些笑脸吗?
乌焰想了想,上前,从怀中取出两本册子,神神秘秘地递给述戈。
“少主,如有难处,不妨看看这些。”
述戈抬起紧阖的眸,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何物?”
“少主一看便知。”
他顺手拿过上面的那蓝皮簿册。
上书四字——
《相处之道》。
述戈罕见地拧起眉。
他翻开一看,扉页上写了排小字——
“幼儿蒙学必选。教孩子如何改掉恶习,与人友善相处。”
述戈攥着那书,白皙的手背上青筋起伏。
他又看向下面紧挨着的第二本。
《从零开始与道侣结契》
“乌焰,”
他面露笑意,一双桃花目眼尾轻挑。
“这些是今日烧给你,还是等头七?”
话音落下,乌焰连朝后退了好几步,步伐极为轻快。
也是同时,那两本书陡然窜起火苗,顷刻间就将两本书吞没全无,只剩灰烬飘散。
乌焰着玄黑衣袍,半脸面具上,一双凤眼尤显漠然。只是与皮相不符,是个惯会插科打诨的性子。
他眼底含笑,说:“属下也是一番好心。”
述戈抬眸,哼笑:“你莫不是以为我对那修士起了爱慕之心。”
乌焰没点头,也没摇头。
但眼神里明晃晃三个大字——
不然呢?
述戈朝后一倚,随性地撑着下颌,又恢复了往常对何事都浑不在意的模样。
“不过是受述星干扰。”
他已想过了,自己断不会对一个修士动心。
那么便应和以前一样,心潮的起起伏伏都是受述星影响。
乌焰似是早就料到他会这样说。
他扫开箭袖上沾着的一点灰,从怀中取出一模一样的两本书。
“少主何时后悔了,可再找我拿两本。”
他一捻手指,又出现两本一模一样的。
“或者四本。”
随便烧,管够。
***
之后几日,连漾都静心待在房间里修炼功法。
离扶鹤说的结丹期越来越近,她起先还有点紧张,但现在反而平和许多。
她记得原剧情里,结丹是在春节过后。步入结丹初期,她心里高兴,就拿出积攒已久的灵石,请铸剑阁的师父打了把剑。
她想的是,大师兄送她的剑太过珍贵,能少用便少用。
铸剑阁出剑那天,大长老和应观镜也恰好在那儿。
应观镜只是随口说了句“此剑不错”,大长老便让连漾把剑让给她。
连漾在那把剑里投了不少灵石,自然不愿。大长老当时没说什么,却在之后的宗门比试上,扣下她的佩剑,另给了她一把破剑。
那旧剑太钝,比试数场后,连漾虽胜,却被重伤。不仅修为大减,还未完全凝形的内丹也被打碎。
而那把剑,最后还是到了应观镜的手中。
-
眼下,管衡送她的剑早已被毁,结丹期也提前不少。
但连漾并未松懈。
她所知道的剧情里,根本没有来巽洲魔窟寻找玉如意这一段。
牵一发而动全身,似乎从她改变第一段剧情开始,往后的一切就也变得捉摸不透了。
她隐有担心,便越发勤勉。郁凛每日早出晚归,与其他宗门弟子共同在巽洲魔窟外布阵,她就将全部心思都扑在修炼上。
直到进入魔窟的前一日,郁凛并非像往常一样晚归,而是午时就回了房间。
连漾问:“阵法提前布好了吗?”
“不。”
郁凛脸上常见笑意,眼下却难得凝重。
“出了意外。”
“意外?”连漾一怔,“怎么了?”
郁凛在桌旁坐下,道:“师妹应知道,此次阵法为符阵和灵阵相结合。”
连漾点头。
这次有不少宗派出现,都是为了玉如意。
虽共图一物,但进入魔窟实在凶险,各宗门便各选出几名结丹期以上的弟子,合作在魔窟外布下大阵,以确保安全。
郁凛也在布阵弟子当中,他前几日就说过,这大阵是灵阵在内,符阵在外的合阵。
郁凛又道:“有人蓄意破坏了东南角的符阵,造成魔窟内的魔气外泄。”
魔气外泄?
连漾起身,紧张问道:“情况如何?”
魔气外泄可不是小事。
不仅会攻击修士,还可能附身,造成修士入魔。
“不算好。”郁凛呷了口茶水,“一死一伤。”
连漾错愕。
忙问:“是谁?”
“暂且还不知。”郁凛一顿,又道,“大阵被破坏,入魔窟的时间应会推迟。这几日师妹便安心待在此处,切莫靠近魔窟。”
得知出事后,他担忧魔气作祟,立马赶回了房间。
连漾点头,却莫名觉得不安。
没待多久,郁凛说是还要商讨重新布阵的事,就又离开了。
连漾照常修炼,天将黑时,终还是按捺不住,去找了述星。
夜风中,那一点如豆灯火影绰抖动着,她轻敲了一下门,灯旁的人影便直起腰身,问:“谁?”
“是我,连漾。你现下有空吗?”
她一句话没说完,门就开了。
述星手中还握着一卷书,另一手搭在门上,侧后方,是比他慢了一步的春和。
“连仙长?”述星操纵轮椅往后稍退,“快些进来——春和,去给连仙长倒杯热水,再重新加些炭火。”
春和“诶”一声,忙去倒水。
连漾摆手:“不用这么客气,我就是来问些事。”
述星引她在桌旁坐下,道:“天这般冷,若有事便在玉简上告知我一声,我随时可去找你。”
这哪敢。
毕竟郁凛随时都可能回来。
“每天缩在房里闷得慌,权当出来散心了。”连漾道,“我听说大阵出了点事,所以才想来问问你。”
那伤者必然在药堂,述星应当了解情况。
如她所想,述星的确清楚。
“是出事了,有弟子破坏阵法,一死一伤。死者……”他一顿,“是万剑宗的人。”
“万剑宗?”连漾惊愕,“谁?”
“那人名唤汲祥。”
“汲祥……”连漾仔细想了想,“的确有这么个人,是第四峰的弟子,入宗还不算太久。”
“另一位伤者,是御灵宗的弟子,名唤晁书。”述星道,“晁书还没醒,正在药堂疗伤。我去看了下,伤不算重,最迟明早便会清醒。”
连漾又问:“那知道破坏阵法的人是谁了吗?”
“不知。”述星摇头,“万剑宗、御灵宗和闻家正在着手调查此事。或许要等晁书醒过来,才知道行凶的人是谁。”
他想了想,又说:“待他醒了,我便告诉你。”
连漾点头,仍心事重重。
事发突然,她没来由地觉得心慌。
正垂眸细思时,手背碰来一阵暖意。
连漾抬头,述星将暖烘烘的手炉递给她。
“连仙长在为此事担忧?仙长若有忧虑,不妨说与我听,至少多个排忧解难的人。”
房里不算太明亮,昏暗的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双素来阴沉的眸子衬得明澈温暖。
“是有点儿。”
接过手炉时,连漾感觉到手炉在他那儿似乎没什么用——他的手还是很冷。
“因为魔气外泄?”
“并非,但我也说不上来。”连漾把暖炉往回推,“还是你拿着这暖炉吧,小少爷,你的手好冷啊。”
述星没接,说:“一年四季常是这样,仙长无须在意。”
“那咱们俩一起捂。”
连漾往前挪了点儿,将手炉塞进他的掌心,又捂着他的手。
“可好些了?”她问。
在她的掌心贴上来的瞬间,述星顿觉心跳如鼓。
冷意逐渐退却,换之烧进心里的灼烫。
“连……连漾。”
他声音微颤地叫出这名字,带着犹豫与试探。
连漾往前倾去身子:“怎么了?”
这回,述星没错开视线。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问:“此事结束后,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连漾一笑:“述小医仙帮我疗了这么多次伤,自然能了。”
她竟连是什么忙都没问。
述星呼吸稍缓,在一阵耳鸣声中开口:“我母亲……当年为我定下过一桩婚事——但只是随口戏言,并没有什么凭证。”
连漾点头:“然后呢?”
“母亲这几日来了好几封信,说若我无其他心仪的女子,便在年后请那户人家来家中小聚。”
连漾又点头:“接着说。”
“可我不愿。”述星微垂下眸,“我屡次拒绝,母亲却只当我是性子内敛,不好意思。无奈之下,我只能说已有了心仪的姑娘。母亲却不信。”
听到这儿,连漾这头算是再点不下去了。
她面露迟疑:“小少爷,你不会是要我……”
“只是与我家人见上一面!”述星压低了嗓音,“除了连仙长,我再找不着其他能帮忙的人了。”
毕竟除开连漾,再无其他人与他交好。
而且……他也藏了份说不出口的私心。
连漾垂眸。
她实在没想到述星会要她帮这种忙。
思索许久,她才道:“你让我想想吧,现在我不好答应你。”
紧绷的心瞬间得到舒缓,述星抿开一点浅笑,说:“好。”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