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漾正在犹豫是该先混进地牢去找闻辞, 还是直接去找闻望水，却陡然听见扶鹤叫了一声“漾漾”。

他平日里的一把嗓子常是清清冷冷，说这话时却如回暖的春水, 温和中带着两分破冰的试探, 试探着越过什么界限。

她浑身一抖，投向扶鹤的目光里多了两分不自在。

这种感觉，就像是供在神龛里的小神像突然开口朝她说话了。

连漾没作多想，如实应道：“若你不嫌弃, 我是将你当作师尊一样尊敬的。”

他教了她这么多，比她真正的师父还要负责百倍。

说完, 还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眼神有点儿紧张，似在担心从他脸上瞧出厌嫌。

“不会。”扶鹤神色如常, “你一直做得很好。”

虽这样说, 他却对她的答案不甚满意。

他想要的，或许要比“尊敬”出格许多。

连漾松了口气，转过身。

“我想过了, 还是先去找望水姐姐吧，至少得先想办法保住闻辞的灵脉。”

她按照记忆分别去了闻望水常待的几个地方，但都扑了个空。不仅没弄清闻望水的下落, 还险些撞上郁凛。

时间紧迫，连漾只能改道前往地牢。

所幸是万剑宗的人守在牢门，进牢门还算顺利。

闻辞被关在地牢角落，连漾找去时, 他正倚躺在草床上, 两手垫在脑后, 右腿屈膝搭在左腿上来回晃着, 嘴里还叼了根杂草。

连漾：“……”

灵脉都快被碎了还能这样没心没肺，估计也只有他了。

她飞速瞟了眼一直跟在身旁的扶鹤，说：“你别误会，他平时不这样。”

语气拘谨，像是在和颇为严厉的家长介绍身边最不靠谱的朋友一般。

扶鹤看向吊儿郎当的闻辞，在连漾移开视线后，才稍拧起眉。

的确目无规矩了些。

刚这么想，他就看见连漾抬起腿，分外随意地踹了几下牢门。

扶鹤松缓眉头，目露淡笑。

如此有活力，是好事。

牢里的闻辞听见响动，一下就从草床上弹了起来，活像只受到惊扰的猫。

看清来人，他顿时露出爽朗笑容。

“连漾？”他惊喜道，“你怎么会来？！前几天哪儿都没找着你。”

连漾含糊道：“我一直在外面的客栈住着，没进来。”

闻辞三两步上前，马尾尖儿扫出虚影。

“难怪。那几日我在城门守着，一直没等到人。”他站定，双手环胸，揶揄道，“还以为你怕了小爷的蛊虫，不敢来了。”

连漾挑眉：“你身上没带吧？”

“没。”闻辞不以为意，“身上带的几只，全叫他们给收了。灵力也是，都被封住了。”

连漾点头：“你若再敢往我身上扔蛊虫，我一定连虫带人一起砍。”

闻辞颇为快爽地大笑几声。

待眼角呛出了点泪花，他才堪堪停下，问：“所以你今日来是……？”

连漾没有直接表明来意，而是先问：“你说实话，是不是你破坏了符阵？”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忽又听见一阵短促的蝉鸣。

陡然出现，又轻而快地消失在死寂的地牢当中。

连漾四下张望一番，没有发现异常。

而闻辞已神情渐凝。

许久，他才开口：“若我说是，你会如何？”

“不信。”

她答得快，闻辞稍怔。

“为何？”

“总之不信。”连漾道，“否则我现在就不会站在这儿了。”

沉默片刻，闻辞忽伸手越过牢门，在她头上狠揉了几下，足将她的头发揉乱才松手。

“连漾，”他咧开虎牙尖儿，“等出去了，我一定送你一堆蛊虫。”

连漾颇为嫌弃地避开他的手：“我不要，你自个儿留着蛊子蛊孙养老吧。”

“但的确是我坏了阵法。”闻辞笑容逐渐勉强，“也是我放出了魔气。”

他停顿片刻，才说：“至少，我的记忆是这样。但连漾，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即便我记得是我动的手，也还是不愿相信是我做的。”

连漾没应声，招招手：“你过来。”

“怎么？”

“凑近点儿。”

闻辞照做，朝前走了两步。

连漾双手攥着栏杆，也靠近牢门。

两人仅有一拳之隔，闻辞毫无异色，只问：“有何处不对劲吗？”

地牢昏暗，又无烛火，连漾须得看得仔细，才能勉强瞧见他的瞳仁。

她盯了半晌，终于从那漆黑的瞳孔中发觉了一些浅色的脉络。

和晁书眼中的一模一样，不过颜色比那更淡，更不明显。

“有。”连漾点头，“你的感觉没错——你的记忆应当是被人篡改了。”

“篡改？”闻辞目露厉色，“有人擅用禁术？”

“尚不清楚，我还不知道那人究竟是谁。”连漾一顿，“按你现有的记忆，当时你重伤晁书后，为何会离开？”

她想，既然已经杀了汲祥，又何故再留个活口做人证？

闻辞：“记忆当中，我是听见有人来了，才慌忙逃窜。”

“孟钰山？”

闻辞讶然：“你怎知道？”

“我已去找过晁书了，他说是孟钰山孟师兄救了他。”连漾又问，“那你当时有没有看见孟师兄的脸啊？”

“我看见了他，但他没看见我。”闻辞道，“只差一步，他便抓住我了。”

连漾陷入沉思。

也不知道孟钰山的记忆有没有被改动。

她忽想起什么，问：“望水姐姐有没有来看过你？她怎么说？”

“没有。”闻辞头回露出黯然神情，“想必我又给我姐添了不少麻烦。”

连漾拧眉：“添麻烦的可不是你，而是那使坏的人，当务之急是把那人揪出来。”

“你说得对。”闻辞抖擞了精神，“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连漾原想让他先在地牢里等着，她再去找一趟孟钰山。

不过还没把打算说出口，就有人下了地牢。

是八方盟的侍卫，手中还端了碗漆黑汤药，神情严肃。

瞥见连漾，他眉头紧皱，另一手搭上剑柄：“你是何人？”

“万剑宗弟子。”连漾道，“弟子受令守门，怕人跑了，所以特意下来看看情况。”

那侍卫神情缓和，但态度依旧强硬：“此处无须外人插手，八方盟自有安排。既然命你守门，那就在大门处静守便是。”

“好。”连漾状似无意提起，“仙长，这碗里是什么啊？”

“融脉水。这小子灵脉已快成形，需先服用融脉水，届时也更好打碎他的灵脉。不过——”侍卫冷睨了眼闻辞，有意恐吓他，“你小子今晚要受不少折磨。”

融脉之痛，不亚于碎脉。

“原是这般……”连漾飞快朝闻辞递了个眼神。

两人常在一块儿使坏，闻辞立马懂了她的意思，怒道：“我不喝！”

“容不得你。”侍卫冷笑，“敢杀人，却不敢伏罪吗？”

闻辞朝后退了几步，远离牢门：“总之，我不喝！”

连漾让开路，朝外走去：“那我先出去了，麻烦仙长。”

侍卫点头，开了牢门。

闻辞躲得远，他只能再朝里走。

但他刚进牢门几步，就被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

人没摔，药却撒了一地。

侍卫恼怒望向地面，瞧见一颗还在晃动的石子儿。

他愤愤一踢，将那石子儿踢向墙面，骂道：“晦气！”

不得已，他又重锁了牢门，赶去换药。

他走得急，三两步就越过还没走远的连漾。

就在他错身而过的瞬间，连漾住了步。

她等待片刻，见侍卫跑出去了，才转过身。

闻辞忙问：“现在该如何？”

连漾抬手，一松——

一串钥匙便从掌心垂落，摇晃着点点银光。

“我改主意了。”她轻一弯眸，“咱俩先跑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