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玉简没用。”连漾松开玉简, “外面和闻辞他们都联系不上。”
她想过用子刃找扶鹤,但不知为何,竟也无效。
述戈亦忖度着离开的法子。
他只放了一缕魔息过来, 尚不足以离阵。
管衡取出两道画有同样花纹的符, 分递给他们。
“既然眼下情况有变,我们已不算是对手。师妹,玉简失效,但短距离内传音符尚还能用。”
连漾再厌他, 也知晓事有轻急缓重。她接过符箓,说:“要破开幻境, 必须先找到阵眼。如果能将灵息放入一条阵脉, 说不定可以找着。”
“如今这法子最好。”管衡沉思道,“但阵脉藏于阵法中, 怕是难以寻见。”
连漾拔剑。
“若强行攻阵, 阵脉定会显现一息。只要抓准这一息,再往内注入灵力便可。”
“不行,阵法反噬岂是儿戏!”述戈垂手, 将剑坠攥在手中,“小——连道友,若想攻阵, 我来就是。”
管衡也不赞许:“师妹,这阵法足足布了一年,灵力强度太高。强行攻阵必然引来反噬,何故由你来承受。”
连漾只觉脑仁隐作跳痛。
“这不是由谁承受的问题。现下我们三人中, 论修为我要差一截, 由我攻阵, 引起的反噬最小。再者师兄你心境未平, 若遭阵法反噬,怕会搅乱道心。至于松道友——”
她瞥了眼神情含戾的述戈。
“梨谷弟子不习阵法,身在险境,你也应将私情放放,别昏了头。”
述戈紧拧起眉。
他宁愿此时暴露身份,也不想让她涉险。
“我——”
“阵脉出现的时间很短,定要抓准这一息。”说着,连漾毫不犹豫地举剑,朝地面狠刺去。
覆着灵息的剑尖与地面相击,顿有狂风乱卷,四荡开来。阵法灵力顺剑而上,飞速朝她体内袭去,瞬间就搅得她内息杂乱失衡。
以防出现意外,管衡早便站在她身后。
但他到底晚了步。
在连漾落剑时,述戈就已一手扶住她的背,打进一股内息,帮她平复住那紊乱冲撞的灵息。
“我没事,看阵脉要紧。”连漾推开述戈的胳膊。
浑黑的地面上,渐渐浮现出一小段寸长的淡蓝色细线。
述戈反应极快,细线刚出现,他便向内送去一缕灵息。
蓝线和细长的烛火一样抖动了下,随即像蛇朝左端游去。
“快,跟着线走。”连漾没收剑,而是握在手中,剑柄抵在述戈背上,将他往前一推。
管衡紧跟着小截游动的阵脉,追了两步,突然看见地面上仅有两道人影。
他折过身,发现连漾在原地没动,正躬身捡着什么。
“师妹?”
地面散了不少东西,她捡起已失去功效的寻路罗盘,往储物囊里一塞,头也没抬道。
“我东西掉了,捡完了就来。阵法多变,你们快跟上,免得误了时机。”
“那你快些。”情况紧迫,管衡只得先走。
述戈望她一阵,终也回了身。
见他俩都走了,连漾往后一退,借着拐角藏住身形。
腥甜涌上,喉咙像是吞过刀刃,刺痛难忍。她捂着嘴闷咳一声,掌心顿时一片温湿。
没等她用净尘诀弄干净,手腕就被人攥住了。
迎头压来黑影,述戈在她耳畔忍着怒意问:“这就是你说的没事?”
一抬眸,连漾就瞧见他那黑沉沉的眼。是属于松斐的、陌生至极的面容,但处处窥得述戈的影子。
“你回来做什么,若是跟丢了怎么办?”她甩开那手。
“跟不丢,我施了诀法,况且有那姓管的跟着。”述戈紧拧着眉,把她掌心的血擦净。动作稍显笨拙,但并不粗蛮,反倒格外小心细致。
连漾觉他有些小题大做,她取出一个小瓷瓶,拔了塞子就往嘴里灌,边喝边说:“就是阵法灵力凶悍了些,我并没受什么伤。”
灵力反扑也仅作片刻折磨,这会儿已经不怎么疼了。
述戈攥紧了拳,竭力平稳着呼吸,却难驱散漫上心头的莫大惧意。
他也不知自己在怕什么,只晓得这平日里见惯了的血,目下竟扎眼得很,刺得他心慌意乱。
“我知道,可小师姐,你再厌我也无妨,在此事上能不能别躲着我。”
“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连漾避开他,刚转过拐角,就瞧见了不远处的管衡。
管衡正蹲在地上收拾她掉的东西,她转过弯时,他正好起身,神情一如既往的平和。
“那段阵脉已停,想来阵眼就在这附近,我便折回来了。”他将手中物递给她,“师妹,仔细些,别再掉了。”
连漾应好,将东西一并收入储物囊。
他应当没听见她和述戈的对话,不然早揪着她问东问西了。
三人一齐往阵眼处赶,快走到那截发亮的阵脉时,管衡忽停住。
“师妹,我有些话想问你。”担心遭拒,他特意补道,“事关祝翘。”
“你想问什么?”
管衡看向述戈,“这位道友,我有些宗内私事想与我师妹相商,不知道友可否一避?”
述戈不快道:“有什么事等出去了再说不行?非要在这关头上唠叨。”
管衡也不恼,平心静气地解释:“要是离开阵法,担心让人听见,还望道友见谅。”
述戈心有不满,但也知晓祝翘在连漾心中的分量,便往旁避了数步。
“快些。”
管衡引着连漾走至一旁,轻声问:“我见祝翘已能化成人形,还不曾听师妹说起过此事。”
连漾陡生戒心,有意提醒他:“此事应该与大师兄无关。”
“是。”管衡眉眼平和,“但师兄以为,她既然住在万剑宗,多少应让我知晓底细。如此,要是师父问起来,我也才好帮你。”
“帮我?”连漾反问,“为何要帮我,翘翘为灵,大长老难道会将她逐出去不成?”
管衡隐晦提点:“不至于逐她,但师父必然会不喜她——师妹,你应当清楚缘由。”
“我不清楚,你要谈及此事,就把话说清。”连漾语气生硬,“况且,大长老喜不喜她又如何。”
“你无须这般动气,师兄与你在一头。”管衡缓声道,“只是祝翘在比试中风头太过,难免招来不必要的关注。”
“你的意思是,赢了应师姐就叫风头太过?”连漾心觉荒谬。
“毕竟照常人所看,观镜的修为要在她之上。更何况当时有两个名额,她们……亦无须相争。让旁人看来,难免折损万剑宗颜面。”
“是应师姐轻敌在前,也是她故意把那恶兽往别人那儿引,若真论起来,反倒是她丢面。”
连漾心躁,但她清楚眼下不是吵架的时候,便耐下性子解释。
“更何况,大师兄要真在意此事,就应该知道翘翘是以闻家门客的身份参赛,不会给万剑宗惹来是非。”
管衡原还一脸平静,唇角也习惯性地带笑。
可等她说完,他已拧起眉,语气也重了不少。
“那支撑她化成人形的灵核呢?”他冷声追问,“还有供她维持身形的灵石,亦是来自闻家吗!”
连漾攥紧手,眉心跳得厉害。
“大师兄为何要提起这些?”
像是刚练过数套剑招,血液直往头顶涌去。在过快的心跳声中,管衡听见那疲怠的声音不断笑他:“道长,你伴她数年,堪比兄长,到头来竟还比不过一把痴傻茅草。”
他压抑着颤抖的呼吸,道:“我先前就与你说过,她是散魂。就算你能用灵石维持她的身形,也只在一时。若有一日你不得不离开她,或是出了意外,再叫她如何?”
“我早想过,所以才教她修炼。往后,她也能自己维持人形。”
“她是残魂,是当死的残魂!便是陪你再久,也灵识不全,堪如傻物!连漾,你为何总听不进师兄的劝言!”管衡语气渐急,因着激动,那净白的脸也涨出些许薄红。
他不解。
梦境里的师妹乖巧听话,无论他二人间有什么误会,她都会百依百顺地信他。
而非像现在这样,处处质疑他,想着话来反驳他。
梦里的师妹,明明不是如此!
一连串的怒斥砸下,连漾竟有片刻懵怔。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僵硬开口。
“你说……什么?”她看着面前的人,像头回见他一样,处处陌生。
“为何?”管衡的神情越发漠然,字字如箭,“为何你能为了抹来历不明的散魂对付你同门师姐,如此大费周折,却从来听不进师兄的一句劝言。”
“大师兄,我看你现在不大清醒,还是等离开这儿了再说。”连漾紧拧起眉,转身便要走。
她的反应太过平淡,如冷水浇在烧红的锅里,激起刺啦作响的浓烟。
不等她走出一步,管衡就一把将她拽回。
他紧攥着她的手臂,仿要将其掐断。
“连漾,与我相比,你又清醒到何处去。”
他压低嗓音,每个字眼儿都像是打喉咙里生磨出来的,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劲儿。
“与你一起的那修士,到底是谁?!”
从他说话的语气,连漾就早猜到他定然知晓松斐就是述戈了。
手臂被他攥得生疼,骨头都要被拧断似的。
“你先松开!”她压住怒意,往外挣着胳膊。
可那手不松反紧,捏得她忍不住面露痛色。
她想抬手拔剑,却发觉身子竟动弹不得。
【小统,】她在心底唤道,【我为什么没法动?】
系统急道:【数值在涨,但暂且不够解锁,宿主现在还不能对管衡动手。请宿主尽可能拖延时间,至多一刻便好了。】
连漾不明白它话里的“锁”是什么,但眼下没空细问,只能应道:【好,我尽量。】
她直视着管衡,忍痛道:“如今魔界混乱,述戈来此处是为了平乱。他亦说过,断不会挑起事端。”
管衡冷视着她。
越看,越觉得她并非梦里那个连漾。
他又听见心底那人说——
“道长看见了?你这乖师妹,正为了个外人,为了头杀戮成性的魔物对付你呢。”
“所以……”管衡感觉心跳得更快了,仿佛随时会撞出胸腔,“你是受他蛊惑,才做出这些事?”
“什么?”
他垂下眼帘,视线如冬日寒风。
“你知晓他是魔,还与他来往。受他蛊惑,才处处与你师门作对,又罔顾三界轮回的道理,把一个痴傻残魂留在身边?”
连漾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她清楚他是个佯作善人的伪君子,却没想到他竟会心毒到这一地步。
“你怎的这样颠倒黑白,是非不分?”
“我是非不分?师妹,你才当清醒些!”
管衡眼见怒意。
“你难道忘了不成?是他用剑中伤你,是他害你险些丢了性命。他是魔,你当杀他恨他,而不是与他——”
“大师兄。”连漾打断他,“莫不是做了那些荒唐梦,你就觉得所有事都该如梦里一样?”
管衡僵怔。
述戈原想着不当偷听,便在中间设了道禁制。
直到余光瞥见他俩神情有异,他才察觉到不对。
他挥手解开禁制,朝他们那边走了步。
“你们聊完了吗?”
似乎已成习惯,管衡的神情依旧不见多少波澜。
可他眼底却烧着不甘怒意,面部更因此而小幅度地抽搐着,显得扭曲狰狞。
他感觉脑子里像被丢进了一团蜂巢,闹得他头晕目眩。
“为何不能如梦中一样?”他再度收紧手,手背上青筋尽浮,“师妹,与你相伴左右的,分明应是我!”
述戈神情陡变——他竟感受到有如潮魔息陡起。
他倏地化出长剑,疾疾上前。
刚行一步,管衡忽朝阵眼处打去一股内息。
阵门随之大开,旋动的灵力有如旋涡,顷刻间就将述戈吞没。
他眼前一黑,再睁眼时,竟已被送出了虚妄境。
房门紧闭。
他快步上前,急推开门——
眼前,只有条空荡荡的漆黑长廊,并没有连漾和管衡的身影——阵眼已经发生变化。
述戈脑仁两跳,很快就被不可遏的暴戾占据心神,魔息失控外泄。
外泄的魔息疯狂四窜,与之相比,那幻术捏出来的魔息不过寥寥一缕轻烟。
他高抬起剑,正欲生劈开这虚妄境。
可还没落下,就被一人横剑作挡。
两剑相击,撞出的气流扫断周身无数枯树。连那宫殿,也裂开半臂宽的深痕。
述戈侧眸望去,对上一双冷而又淡的眸子。
是那叫白栩的修士。
“让开!”他咬牙道。
白栩冷视着他,面容开始变化。
“等你许久,终于舍得现身了。”
“是你?”
见他露出真面,述戈眼沉血戾,与失控不过一线之隔。
“若再不让开,哪怕你和她定了剑契,我也定要断你剑身!”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