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漾刚顺过气, 眼前的景象就又发生了改变。

这回与上次她闯入郁凛的梦境后，在梦里见到的场景一模一样。

有如仙境的野林，远处一道溪流流过。

而她就坐在当时郁凛躺的那块巨大玉石上。

她正要跳下玉石, 忽有一支箭从身后袭来。

感受到凌冽的风, 她翻身躲过，同时朝后望去。

身后的高树上，郁凛正将第二支箭搭在弦上。

但一瞧见她的脸，他便放下了箭, 眼里沉进惊喜的笑。

“是你？那小仙娥？”

他一步跃下高树，神情中夹杂着一丝紧张。

“我们之前见过的——两年多前, 你记得吗？”

连漾怔看着眼前的人。

与上一场景不同, 他虽还是少年模样，却长高许多, 一举一动皆意气风发。

身量也没那么瘦弱了, 肌肉线条恰到好处，偾张着呼之欲出的野性，如丛林中矫健的豹。

但最让她惊讶的是, 他竟还记得见过她。

所以这里并非是谁的记忆吗？

她半晌没回应，郁凛越发紧张。

“你不记得了？”

“记得。”连漾没见过这样的师兄，一时有些陌生。

郁凛转了下手中的箭矢, 笑眼微挑。

“那便好，我还以为你忘了我。”

连漾坐在玉石上，环顾四周：“这是哪儿？”

“第五峰的后山。”

郁凛三两步上前，却不敢与眼前的小仙娥靠得太近, 唯恐惊到她。

“你是哪门哪派的弟子？”

“你问这个做什么。”

连漾想起, 她这几天都没穿宗服, 而是便装打扮。

郁凛一步跳上玉石, 像大型犬一样蹲在她面前。

某一瞬间，连漾似乎看见了一条飞速摇动的尾巴。

可同时，他又凶巴巴地拧着眉，仿佛下一瞬就会将箭插在她身上。

连漾警惕地握住剑柄，稍往后退。

此时，郁凛开口了。

他问：“你有道侣了吗？”

“啊？”

连漾懵了。

不是，怎么突然聊起这事了？

他们不才见两面吗？

这人真是师兄？怎么和她认识的郁凛完全不一样啊。

“我师父说了，人与妖也能结道侣——只要我走的是正道。”他抓抓头发，又离近些，衣袍底下钻出一条毛茸茸的长尾，板着脸道，“你若愿意，我可以日日让你摸尾巴。”

话音落下，那蓬松的尾巴尖儿朝连漾探去，最后钻入了她的掌心。

“你可先摸着试试。”郁凛坦诚道，“或想先试试别的也行。”

那尾巴尖儿实在蓬松，连漾一时没忍住，轻捏了把。

郁凛浑身一抖，“嘭”一声，耳朵也冒了出来。

他的面颊涨出些许烫红，又亲昵地靠近她。

“耳朵……也可以摸摸。”

连漾却不动了。

她问：“你是不是不喜欢啊？”

郁凛目露疑惑：“怎么这么说？”

“没见你笑。”

师兄在她面前，脸上常有笑意。

可眼下这个郁凛，却总有凶相，一副不受训的模样。

郁凛听了，脸上烫红愈甚，直勾勾盯着她。

半晌，他扑上去搂住她，尾巴缠得她死紧。

“你怎么这么可爱？”他没忍住，往她脖子上咬了口，却只留下浅浅的印子。

可爱死了。

连漾颈上一痛。

她抵在那毛茸茸的耳朵上，将人推开。

“你干嘛咬人！”

郁凛乱揉着她的头发，道：“我还没法完全控制住妖性，不过你放心，我会好好学的。”

“没法完全控制妖性？”连漾抬手，揉捏着他的耳朵，“这个也是吗？”

郁凛本还分外莽撞直接，但见她主动靠近，反倒生涩地错开视线。

他横过手臂，挡住下半张滚红的脸，含糊地“嗯”了一声。

连漾正要说话，忽听见一阵响动。

郁凛想起什么，拉着她往树后躲去。

“定是师兄来了，你先在这儿躲躲——师兄不喜外人来第五峰。”

将人藏好后，胥来也恰好进了密林。

他的神情凝重，眉眼沉着忧虑。

郁凛尽量装得若无其事：“师兄，你怎的这副表情？”

胥来：“恐怕再不到三年，师父便要渡劫。”

“渡劫？”郁凛道，“这不是好事么。”

“于师父是好事，可于那首峰的大长老，却不是。”胥来拧眉道，“那老狗向来嫉妒师父，我担心他从中作梗。”

郁凛不以为意：“他的修为也不算高，如何会伤到师父。”

“小人难防。”胥来一顿，“你入宗不久，尚不清楚大长老的脾性。他停滞在灵体期已数十年之久，不勤学苦练，反倒去嫉恨天赋出众之人，想尽办法加以陷害。若非师父修为奇高，只怕早就遭他毒手。偏偏此人又精于算计，常摆出一副公道模样。”

听他提起大长老，连漾不由得听得更认真。

但这之后，胥来再未聊起大长老，而是关心起郁凛的课业。

过了阵，他便说还有事要忙，先走了。

连漾扶着树，正要出去，忽感觉到一阵熟悉的眩晕。

-

再醒来时，连漾已回到现实。

她的身前站着郁凛，手中正捏着那枚木头一样的东西。

寒风陡然袭身，连漾轻打了个冷战，才说：“师兄，这是什么啊？我方才见这东西落在地上，想捡，结果像是去了另一个世界——”

话没说完，她就被迫后退几步——

有人揪住了她的衣领。

随即，那人就挡在她的身前，如狼崽儿护食一般狠瞪着郁凛。

高而长的马尾，宽肩窄腰，一身玄袍箭袖。

竟是她方才在那世界里碰着的少年郁凛。

连漾错愕：“他怎么会……”

郁凛似没看见他般，懒懒道：“你能进去，里面的人自然也能出来。”

稍顿，他才解释：“这是仙君遗留的一段仙骨，原本附着了一些她的记忆片段。但因仙君修为高强，如今这些记忆已自成了一小世界。不过时间线每隔半月，便会覆新一次。”

小世界？

难怪这里面的“郁凛”能看见她，也记得她。

“你在胡扯什么？”搁在中间的小郁凛陡然开口，凶横瞪他，“你是谁，竟敢擅闯此处，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郁凛移过视线，轻笑：“你又是谁。”

少年郁凛愣了，皱眉：“与你何干。”

连漾心有不解。

这人不会就一直这么待在这儿了吧。

看出她心中所惑，郁凛散漫开口：“至多两刻钟，他便会回去。”

原来如此。

连漾多少放了心。

但恰在此时，郁凛又问：“你何故拦在我身前。”

连漾心觉不妙，下意识想捂住身前人的嘴。

可那少年郁凛已率先开口。

“自是怕你伤人。”

他面色微红，说话却率真。

“我既要求娶她为道侣，自当护着她——倒是你，你若再不说清来历，便别怪我不客气了！”

郁凛促狭了眸。

“道侣……”

他无视了那威胁，视线一移，轻落在连漾身上，眼尾含笑。

“师妹，此事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