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三更)
连漾会意。
她陡然记起那阵笼罩全身的压迫感, 犹豫着抬手,却只碰了下他的指尖,随后又蜻蜓点水般快速移开。
过一阵, 她抬眼轻笑:“并不难受。”
“嗯。”扶鹤的眼底也融进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和, “漾漾,继续。”
连漾便又碰了下他的指腹。
这回,她没移开,而是一直搭在上面。许久, 她才缓慢地朝前移去。
指腹磨过那修长的手指,最后顿在温凉的掌心。
“可以握着。”扶鹤低声道。
连漾点头, 随即握住他的手。
一息、两息……
渐渐地, 两人相握的时间远远超过上回,但连漾没有丝毫不适。
“好像握手已没影响了。”她有些欣喜。
看来他说的法子确然有效。
扶鹤耐心等待着, 听她说没有影响了, 才反握住她的手。
“可再继续。”他道,“时间尚还充足。”
连漾便近前,双手松攥在他的腰侧。
适应片刻, 她才将手臂往后一圈,抱住了他。
起先她还没有任何感觉,但没过多久, 那熟悉的重压便将她紧紧网住。
连漾屏住呼吸,尽量适应。
过了会儿,她颤声道:“有一点难受,但没有上次那么强烈。”
扶鹤抬手, 轻抚着她的头。
但就是他碰上来的瞬间, 那股难受劲儿顿时翻了倍, 连漾下意识往前一躲——
“嘶……”
她捂着嘴, 挣开扶鹤后退几步。
“磕着牙了。”
视线再一落,她便瞧见了扶鹤衣衫上缀着的一枚月玉。
一看就硬得慌,难怪会这么疼。
她虽挣了,但扶鹤那手依旧托在她的后颈。
他将人往前一拉,道:“张嘴。”
“没事。”连漾的眼角沁着点水光,“就碰了下,不疼,待会儿就没事了。”
“漾漾。”扶鹤轻轻摩挲着她的后颈,放低了声音,“张嘴。”
某一瞬间,连漾竟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哄人的意味。
她又“嘶”了声。
这可比牙磕了还可怕。
“就是磕着门牙了。”
幸好磕得不算重,她可不想落颗门牙。
连漾垂手,张开嘴以让他看。
扶鹤用手托着她的下颌,缓用指腹按揉着她的唇角。力度不重,似是要揉开些什么。
随即,他将指尖搭在牙下,轻一抵。
“这里?”
连漾能明显感受到他手指的存在,她一时愣住,没了反应。
而扶鹤已朝那处注入了灵力。
轻微的疼痛瞬间消失,她这才回神。
治疗术还可以这么用吗?
可她觉得好浪费。
扶鹤却又压进一指,两指贴于舌面。
“漾漾,”他垂下视线,眸光冷淡,“可有被磕到此处?”
连漾微昂着脑袋,摇头。
她清楚感觉到指腹磨在舌.尖的痒,那痒钻进喉咙,令她下意识吞咽着。
连漾受不了那股痒,又被他托着下颌,退不开,便索性牙关一合,生咬住了他。
“漾漾如何咬人呢?”扶鹤竟低笑出声,他轻搅着,“是因为不适?”
那股痒麻翻倍涌上,连漾只得松牙。喉咙里挤过几声哼哼,她抬起双手攥住他的腕。
见她眼角愈红,扶鹤松开。垂手的瞬间,沾在指腹的银线便消失不见。
“扶鹤。”
连漾不住吞咽,等缓过那阵气,才轻喘着说。
“扶鹤……你将那些话本还我,我再去买些新的。”
扶鹤:“为何?”
“那些不适合你。”连漾虚捂着嘴,“换些话本,从头学。”
扶鹤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淡声道:“这些并非是话本中所学。”
“那也不能看了!”
不是话本里学的,但起因总是。
扶鹤的眼中不见情绪,他拉起连漾的手,在她掌心一划。
连漾垂眼看去,掌心里多了枚银白色的小灵核。
“这是什么?”
扶鹤道:“新年礼。”
“新年礼?”
“在子夜捏碎,方可瞧见。”
连漾将信将疑地收下那灵核。
-
回到杂役院时,已近傍晚。
闻辞正往小院里的凉亭顶上悬挂夜明珠,长短不一,泛着浅浅的白光,分外打眼。
凉亭底下,春和正在利索地收拾小烤炉——闻辞之前便提过一嘴,说是守岁的时候得多备点儿食物。
述星则在一旁削着果皮,他大概不常做这种事,动作有些笨拙,不过胜在做得用心。
连漾视线一移,落在门口贴春联的祝翘身上。
“翘翘。”她跑过去一把抱住她,“我和你一起贴。”
祝翘点头,递给她一张春联。
刚贴好,她的余光便瞥见远处飞来了一个圆影。
连漾三两步一跃,轻快躲开。
那拳头大的蓬松雪球就砸在了墙上,留下一团湿漉漉的水。
闻辞颇为惋惜地又团了个雪球。
“连漾,谁躲谁是狗!”
结果连漾没躲,雪球却砸在了一旁的祝翘身上。
她缓眨了下眼睫,视线落在袖口的雪水上。
沉思片刻,她看向连漾,眼中含着询问意味。
连漾飞速刨了团雪,塞给她。
“翘翘,把他砸成白狗!”
祝翘点头,转过身,使劲儿朝闻辞所在的方向一砸——
闻辞动作敏捷,轻松躲过。
他一脚踩在石凳上,将雪球往空中一抛,又稳稳接住,端的意气。
“要将我砸成白狗?你们俩一起上也够呛。”
见他躲过,祝翘稍叹一气,似是惋惜。
连漾拍拍她的肩:“没事,再来。”
祝翘点头,然后躬下了身,手指一蜷,就将地上的东西握了起来。
她也学着闻辞的样子,轻抛而起,又接住。
待看清她握着的东西,闻辞笑容一僵。
“不是!不是!”他眉心直跳,“谁打雪仗拿石头砸啊?!”
祝翘不以为意,身子稍仰,手臂朝后展去,再使劲儿朝前掷去——
那浑圆的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最后擦过闻辞的头发,砸在了树干里。
两人合抱的树,硬被砸出了深坑。
闻辞手两颤,去抠那嵌在坑里的石头。
竟然抠不动。
身后,祝翘又叹气,对连漾说:“好可惜。”
闻辞的嘴角抽动一番
可惜什么?
可惜他没死吗?
他转过身,说:“你是在报复吧!”
报复他刚刚给连漾丢了个雪球。
不成想,祝翘竟讷讷地点点头。
闻辞:“……”
这人没救了。
他躬下了身去刨雪,左手一个右手一个,边刨边说:“今日定让你们尝尝吃雪的滋味儿,我——”
话说了一半,他就感觉身前拢来一道人影。
闻辞动作一僵。
他没抬头,就已开了腔:“……有话好好说。”
头顶却只压来一阵轻笑。
闻辞僵硬地抬起眸。
身前,连漾笑眸稍弯,眼尾勾着逗趣的笑。
她一手抓着雪,另一手已攥住了他的后衣襟。
“吃雪嘛,也要你先来。”随即,她便将雪往他脖子上一塞,又轻快跳开。
在她身后,祝翘正捧着一个浑圆的、光滑的雪球,等连漾跳开了,她便抬手一丢——
恰好打中闻辞。
闻辞捋掉脸上的雪,以肉眼难见的速度掷出两团雪。
一人一个,恰好砸中她俩。
他露出虎牙,笑得爽朗。
“有福同享嘛。”
一时间,三人陷入乱战,宽敞的小院中,只见雪球乱飞。
玩了阵,连漾陡然瞥见凉亭底下的述星和春和。
春和自是也想玩,不过被手头上的活儿缠住了,只能在忙碌的间隙偶尔抬头瞧一眼。
而述星手捧着小暖炉,视线落在他们身上,就没移开过,眼底似有艳羡。
两人的目光撞上,述星稍怔,随即抿开一点浅笑。
连漾想了想,对闻辞和祝翘说:“我有点玩累了,换春和来?”
“好啊!”闻辞爽快答应,朝春和招手,“春和——过来与我们一起玩儿。”
祝翘也点点头。她那清冷的面容上没有丁点血色,却因笑容而多了些许人息。
连漾走过去,要接春和手里的东西。
春和摸摸脑袋,说:“连仙长,这些放着我来做便是。”
“去吧。”开口的却是述星,他瞟了眼春和,“将东西给连仙长。”
春和愣了会儿,才应声道:“是,少爷——那连仙长,便劳烦您了。”
连漾松泛笑道:“无须客气。”
她在述星身旁坐下,刚坐,头顶就传来一阵痒意。
“头上有雪。”
述星紧抿着唇,没敢看她,只拿手拂着她发顶的雪。
“有劳小医仙了。”连漾一手撑着脸,看他,“可小医仙连看都不看我,如何知道哪处有雪?”
述星身形一僵,面颊涨出红晕。
他垂着脑袋,声音很小:“只是又想起前些日子……对仙长做了些逾矩的事。心有歉疚,又不知该如何赔罪。”
上次去他那儿送糖水,他没提起此事,连漾还以为他不记得。
看来他每次昏沉时,虽然会性格有变,却都记得清清楚楚。
连漾忍着捏他脸的冲动,随手抓过一团雪,注入灵力。
那雪变得坚硬许多,她取出匕首,捏揉雕刻一番。
随即,一个雪雕娃娃便出现在她手中。
“送你。”她递出去,“这个与你长得像不像?”
述星细盯着。
那娃娃模样可爱,神韵与他有几分相似。只是与他的阴沉性子不同,娃娃的嘴角往上翘着。
他屏住呼吸,双手接过。
“很像。”他拿指腹摩挲着那小人儿,爱不释手,“谢谢仙长。”
连漾将匕首递给他:“你若觉得歉疚,不如也雕个这样的娃娃。”
述星点头,接过匕首。
他雕得格外仔细,便捏边雕,足花了小半时辰,才雕出一个。
连漾接过,讶然道:“小少爷,你的手竟这么巧。这娃娃与我一模一样。”
述星耳根染红。
他不大好意思告诉她,在他心里,她要比这娃娃好看许多。
-
玩到夜半,几人趁着睡前的最后一股劲儿,将先前买的烟花爆竹全拖了出来。
雪势渐小,闻辞去放爆竹,其余四人团坐在桌边。
等那一簇簇火苗燃在夜色中了,他将火折子往雪地里一碾,随即三两步跳至凉亭,与他们围坐在一起。
片刻,一簇簇火线冲天而上,在耳畔的炸响声中,天际陡绽开无数簇烟花,将昏暗铺得亮堂。
烟花将尽时,连漾忽想起扶鹤送给她的那枚灵核。
她从怀中取出,一捏——
一线银芒自她掌心飞出,游龙般窜至高空。
但那线银芒很快就隐入天际沉云,不见踪影。
闻辞正要笑她买的什么焰火,却听见一阵剑鸣,但毫无肃杀之意,反倒清亮、悦耳。
他一愣,看向连漾:“你的剑?”
连漾也怔住了。
她的剑的确轻鸣作响。
可不光是她的剑。
储物囊里的赤刃剑、那些被祝翘放在杂役院里的旧剑、甚而是整座万剑宗的剑,都铮鸣不断。
如乐声,高亢入耳。
恰在此时,天际绽开昙花状的银芒,一簇又一簇,漫天银芒,亮如白昼。
而与那银芒相伴的,是世间绝有的万剑之音,亦是最好的祝词。
这景象竟比方才的焰火还要震撼,闻辞惊愕许久,才愣愣道:“连漾,你从哪儿买的花焰?这也太夸张了吧。”
有什么花焰,是能让万剑齐鸣的。
连漾也尚未回神。
她怔盯着那天际的水玉昙,与那银芒相比,围坐在桌旁的他们实在渺小。
银芒四溅,此番共迎新岁,大抵是她过得最好的一个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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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睡前,连漾躺在床上,陡然记起今早郁凛离开时的神情。
如今再想起,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郁凛的神情,并不像在为新春所乐。
她翻来覆去想了几遭,最终还是决定去第五峰看一眼。
后半夜,雪又大了不少。
她提着小盏灯,紧赶慢赶,不到两刻钟就到了第五峰。
第五峰前,一道石阶高悬。她从没来过,只能顺着石阶拾级而上。
爬到顶了,她又犹豫几番,才轻敲了下大门。
无人回应。
连漾仔细看了阵,才发觉大门未锁。
她轻推开门,正想着该如何开口,就瞧见了郁凛。
也只有他一人。
落雪天,他拿了把躺椅躺在石桌旁,桌上、他身上都覆了层厚雪。
但他一动不动,似是在睡觉。
而他口中那对闲云野鹤的师兄师姐并不在此。
桌上的确放了三只碗,只不过除他那碗以外,其他两只碗都仅在碗上摆了一根筷儿。
筷尖朝内,筷头朝外,是为奠基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