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料到连漾想跑, 在她撕碎隐身符的前一瞬，扶鹤转过了身。

他的视线不偏不斜，恰好落在她蜷缩的那处角落。

光看背影, 扶鹤就已是仙人之姿, 并世无两。

而他的皮相竟还要出众几分，弦月伏眉，银辉落目，恰如巍峨玉山, 缥缈云中仙。

连漾怔盯着扶鹤的眼。

他的瞳仁清浅近银白，但不过须臾, 就又沉黑如墨了。

因扶鹤出现, 她的心里平静许多，却并不好受——

仿佛被天注视着, 她无处遁形, 更躲无可躲。

他还没说话，连漾就已经感觉到难以承受的神压，呼吸艰涩, 似是每一块骨头都在颤抖。

她张口，竟发不出声音。

系统在脑中道：【恭喜宿主成功找到最后一位攻略对象！】

扶鹤的眸光太冷，连漾不由道：【别告诉我他的好感值是0.】

【不是哦~】系统笑眯眯, 【目前扶鹤的好感值为2！】

连漾：……

这与零有什么区别！

尝试几次，她挤出了颤抖的声线：“你……你是谁？”

扶鹤神情淡淡，终于开口：“你祈了神，却不知我是谁？”

某一瞬间, 连漾觉着自己像是见到了威严家长的调皮稚童。

她在大长老身上都没感受到过这份压迫性。

她哽了下喉咙, 扶着墙勉强站起。

“你是扶鹤剑剑灵？”

扶鹤并未应她。

他抬起仙袂, 露出一截玉腕, 道：“这是何物。”

连漾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扫了眼他的手。

那截腕如悬空月，在他抬手时，一条银白的丝线逐渐成形。

她顺着丝线望过来，发现另一端竟然系在她的腕上。

“这是什么东西？”连漾错愕抬手，“我手上怎么也有？我没有系过这条线啊。”

她伸手去抓那线，却捉了个空。

“此为契灵线。”

扶鹤言语吝啬，但总归作了解释。

契灵线？

连漾懵了。

可契灵线不是只有温养本命剑后，才会出现的吗？

而且至少要在炼出灵体后，才能温养本命剑。

这种象征着剑主与剑定契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她和扶鹤的手上？

她看向扶鹤，不解道：“为何会出现契灵线？”

扶鹤的表情总算有了微弱的变化——虽是有些不悦。

“你与我定了剑契。”

寥寥几字，让连漾惊愕到说不出话。

剑契？

剑契！

她竟与扶鹤剑结了剑契。

肯定是和她的血有关。

她下意识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扶鹤为神剑，而她连内丹都没结，根本承受不了这般厚重的力量。

难怪她会如此难受。

再者，她虽不清楚扶鹤的前主人是谁，但那人一定十分强大，扶鹤应该也不愿意与一个弱者结契吧。

想到这儿，连漾拔出剑，磕磕绊绊地说：“我可以斩断它的。”

“断不了。”扶鹤稍拧了眉，冷声道，“你死，或是剑断，才算毁契。”

连漾：“……”

她想起了刚刚瞬间灰飞烟灭的褚岱。

早知道她当时就该用隐身符的。

见小姑娘垂着脑袋不说话，扶鹤的目光落在了她脸上。

受神压影响，她的脸色已苍白得厉害，额上渗出细密汗珠，视线恍惚失焦，细看之下，身子也在轻颤。

肩头不断往外涌血，而她连剑都快要握不住了。

尽管如此，她也没叫过痛。

看了许久，扶鹤收回打量。

弱是弱了些，但也只是现在。

他忽送出一股灵力，经由契灵线，缓缓流进了连漾体内。

神压逐渐消失，紧绷的神经得以缓解，就连肩上的伤，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陡然缓过那阵气，连漾腿发软，险些摔倒。

她下意识揪住衣襟，急促喘了两口气。

再看扶鹤时，眼含茫然。

扶鹤垂眸：“既然定契，便为吾之契主。”

他的意思是……认同这份剑契了？

连漾犹疑：“可我还没结丹，也温养不了剑灵，对你不会有影响吗？”

“无碍。”扶鹤神情淡漠，“我未曾结过契。”

言外之意就是不需要她温养。

扶鹤又问：“你是谁？”

连漾：……

现在才问是不是晚了点儿？

想起系统之前说神灵会对自然精怪更有怜悯之心，她本想说自己是妖。

但还没开口，就又听见扶鹤道：“狐狸的右臂，树妖汁液，毒蛇的牙，兔子尾巴——混了这么多妖息，就为祈神么？”

“也只是想碰碰运气。”连漾立即改口，“我是万剑宗弟子，叫连漾。”

“连漾……”扶鹤低声念道，“虽不需你温养，但以你现在的修为，难将扶鹤剑带出此地。”

连漾点头。

这一点她也清楚。

扶鹤抬手。

掌心上凭空旋出银白气流。

气旋逐渐成形，勾勒出一把玄黑剑刃。

剑不算长，刃身轻薄。

“此为扶鹤子刃。”他递给连漾，“可暂且作为佩剑。”

连漾接过子刃。

这剑看着不起眼，可唯有握在手中，才知晓它的拔萃。

手感轻，剑身流畅，材质极好，简直是把绝世难求的好剑。

连漾兴奋地比试了两番。

试过剑后，她的胆子也大了些。

她抬眸，像极了缩在洞口处，试探着往外伸爪子的小动物。

“扶鹤，这把子刃也是你的一部分吗？”

她这话其实有些冒犯，但扶鹤并不觉不快。

他直言道：“是。”

连漾指着剑柄，兴冲冲问：“那我可以往上面镶嵌灵宝吗？有些灵宝可以保护剑身，还有些会强化灵力的附剑作用。”

这把剑与她之前拥有过的剑全都不同。

并非剑阁旧剑，也不是旁人心怀恶意送她的。

而是堪比本命剑的契约剑。

她很喜欢。

自从知晓剧情以来，这算是她最高兴的时候了。

往常的顽劣脾性被抛之脑后，她小心翼翼地抱着剑，从细枝末节中显出了最为纯粹的快意。

她的眼睛很亮，在这昏暗的万剑牢也显得夺目。许是因为沉睡太久，没与人接触的缘故，扶鹤竟感受到些许暖意。

他道：“既然是你的剑，便可随意处置。”

连漾的双眼弯成了月牙儿。

“放心！我攒了好多灵宝，极好看又好用，都是为了给本命剑用的。”

她瞧出来了，扶鹤看起来很冷漠、不近人情，可性格却比她想的要好很多。

既如此，她也得加紧修炼，争取能早日让剑灵离开万剑牢的束缚。

光看脸，扶鹤仍没有多少情绪，唯那双风眸中，极快地闪过了一丝淡笑。

连漾没有在万剑牢待太久。

扶鹤的好感又加了3点后，就没再往上涨了，又想到第二天还要进入默市，她赶在彻底天黑前离开了万剑牢。

***

褚岱身亡，连漾原还在为难该如何解释。

依扶鹤所说，他并不想让旁人知道扶鹤剑已现身。

就连他的灵力，也没有朝外泄露半点。

但第二日清晨，八方盟盟主便亲自来万剑宗解决了此事。

盟主的意思是，褚岱犯下大错，已由八方盟降下仙惩，再不允许议论此事。

这事来得突然，一时间万剑宗内传言四起，很快又被压下。从流言满天飞到了无痕迹，竟不过半日。

连漾惊讶八方盟怎会插手此事，本想去问扶鹤，但默市将开，只能作罢。

每宗都有默市入口，万剑宗的入口就在首峰大殿。

进入默市也有规矩。

默市凶险，宗内弟子需组队入市，每队四人以上，不能超过六人。其中至少有一人的修为在结丹之上。

正午开市，连漾赶到大殿时，已来了不少人。

她本打算和第二峰的宋师姐她们一起。

宋师姐刚结丹，最擅长灵术。与她交好的郑师姐虽没结丹，但她兼在医阁做事，可以担起治疗之责。宋师姐的道侣陈师兄是隔壁御灵宗的体修，这回为了入市，专门赶来了万剑宗。

再加她一个，刚好四人。

连漾想得好，远瞧见宋师姐，就高举起手朝她挥了两下。

但手还没垂下去呢，便有人叫住了她：“小师姐可否与我组队？”

连漾笑一僵。

转过去，述戈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应当没问题吧。”他道，“毕竟你是我的带学师姐。”

她竟忘了带学这茬儿了。

“你有东西要买？”

“也许。”

连漾细思片刻：“好嘛，加你一共五个，也可以。”

话音刚落，就有人在身后唤她。

“漾漾，可组队了？”

连漾斜睨过去。

叫她的是管衡。

管衡身边，则是病情刚缓的应观镜。

连漾只匆瞥他们一眼，便说：“组了。”

“是第二峰的宋师妹？”

连漾皱眉。

知道了还问？

“是。”

“宋师妹结丹期未稳，并不安全，我另叫了你唐师兄与她一起。”管衡温声道，“漾漾，你和述师弟随我们一起入市。”

连漾来了脾气：“大师兄是不是有些强人所难了？往年的规矩可都是自行组队。”

“今年有所不同。”管衡解释，“魔修杀人一事闹得人心惶惶，大长老让我酌情调整分队情况。”

连漾：“那也不必与你们一起。”

管衡被她这神情刺了一下，他忍下不快：“所有队伍都已安排得差不多了，漾漾，安全为重，莫要胡闹。对了——”

他一顿，说：“还有一人，也与我们同行。”

连漾脸上已没了笑，硬声问：“谁？”

管衡：“你应没见过这位师兄，他常年待在第五峰，已有百年未出过山了。”

听他这样说，连漾忽觉不妙。

“便是我，也仅在刚入宗时与他打过照面。”

连漾警觉：“不知那位师兄是……”

“他叫郁凛。”

连漾心一梗。

果然是他！

她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见她侧过身，别开了视线，管衡一笑：“郁师兄好相处，漾漾你无须紧张。”

连漾眉心直跳。

她不紧张。

只是单纯想跑而已。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