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连漾反应极快, 几乎是在耳畔听到声音的瞬间,就一把揪起闻辞,朝旁避了数步。
动作轻敏, 有如蜻蜓点水。
落地时, 对面的蝉翼已散开,孟钰山则化为了一滩碎肉,毫无灵力痕迹。
片片蝉翼向她右旁急速飞去,连漾侧过身, 目露警惕。
那蝉妖为少年身形,白发似霜如雪, 个高身细。
在牢中看见他时, 他的手臂还干瘦如柴,但眼下已与常人无异。
他模样精致漂亮, 有如山间精怪。
“我叫伏蝉。”他轻弯了下眸, “不知该如何称呼姐姐?”
连漾未应声。
想到孟钰山的惨状,她还心有忐忑——
毕竟闻辞眼中亦有蝉翼。
为防灵力攻入,她两指并拢, 在闻辞周身快速布下三道禁制。
“你挖空心思潜进闻府,应当不是为了杀掉孟钰山吧?”
见她无意说自己的名字,伏蝉眼中划过一丝失望。
“姐姐缘何这般严肃, 方才在地牢时,分明还有趣得很。”
再不与他废话,连漾屈肘持剑,两指搭于剑刃, 打出一道剑气。
那剑气凌冽, 裹卷着满地枯叶朝伏蝉攻去。
枯叶遮眼, 伏蝉连退数步。
落地时, 一道人影从漫天枯叶中袭出。
伏蝉侧身以避,但还是被剑刃割破衣襟。
“姐姐这是要下死手?”他眼一弯,笑容蛊人,“不若做笔交易,你让我将蝉翼放于你的识海,我便把那人识海里的蝉翼取出来,如何?”
“不如何。”连漾连出快剑,招招逼向他的死穴,“妖有妖道,入邪便是以淮灌山,自当赶尽杀绝。”
她知这蝉妖的修为在她之上,便只能竭力以快搏胜。
伏蝉渐收笑意。
“可我十分喜欢你的灵力气息,若你不愿相赠,那我就只能强夺了!”
话音落下,他的背上忽长出半透明的薄翼,游走着寒光,硬如钢铁。
伏蝉飞至半空,渐有狂风卷起。
须臾,就化作手掌大小的风刃,急速朝连漾击去。
连漾以剑作挡,竭力挡下风刃,但还是被不少利刃割伤。
那风刃割出的伤口极疼,且打散了她的气。
察觉到灵力在不断外泄,她有意收紧,却只起了反效果,加速了灵息的外泄。
扶鹤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伤口,眸光渐沉。
但他看出,这妖灵力虽高,却全是靠吞噬别人的修为而得,只懂得蛮用。
于连漾而言,是一个很好的修炼对象。
思及此,他捺下心神,道:“连漾,可放开灵力。”
连漾稍怔,随即将灵力全部放开。
她向来聪颖,扶鹤提点她一处,她便能想到二三。在完全放开灵力后,她有意引导灵力黏附在风刃上。
修炼扶鹤教她的功法后,她的灵力状态也发生了变化,形似水,较往常厚重两分,可她却更加得心应手。
将灵力附在风刃上后,连漾快速结印。
数道灵印下,似水般的灵力如大张的网,直接将千百风刃紧紧裹住。
连漾合掌结印,最后一道灵印落下,那些风刃便彻底被浩荡灵息吞没,再消失殆尽。
伏蝉分外吃惊。
他根本没把眼前这修士当回事,却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化解了他的风刃。
伏蝉紧拧起眉。
他向来是靠寄生蝉翼来杀人,这法子肮脏阴险,可再有效不过。
至于那些刀刃见血的打法,他根本一窍不通。
但他试过将蝉翼寄生至连漾的识海中,却失败了。
心生恼怒,伏蝉再度挥出风刃。
这回,连漾不仅化解得更快,竟还学着他的样子,将灵力聚为刃状,朝他疾攻而来。
伏蝉没设防,须臾,双翼就被灵刃割得残破不堪。
他摇摇欲坠,忙抬手。
“等等……”伏蝉面露痛色,“别杀我……我吞噬那些人的灵力,只是为了活得更长些,我……我也是迫不得已。”
连漾没听,直接飞身近前,银芒破空,剑尖直指他的心口。
伏蝉没有使出妖力,而是拿手狠抓住了剑刃。
淋漓鲜血从掌心溢出,淅淅沥沥落地。
“仙长……我已知错了。”
他眼角湿红,一滴泪要落不落。
“求仙长饶我一命,我定然赎罪。我愿与仙长结下命契,为仙长出生入死。”
见她不动,伏蝉垂下眼睫,望着剑上的血。
他本就生得昳丽漂亮,这会儿有意服软,更是脆弱得惹人怜惜。
“只要仙长饶我一命,无论如何待我,伏蝉都甘之如饴。”
身前的人没出声,但剑也不再往前推动分毫。
伏蝉以为她心软了,忽偷摸着送出一股妖息。
那妖息卷裹着一片几乎看不见的蝉翼,朝她的识海里刺去。
他暗自窃喜,可没高兴多久,就神情一凝——
他依旧无法将蝉翼送入连漾的识海。
怎么可能?
伏蝉心惊。
他寄生蝉翼,是靠修士心神的片刻松动。
无论是同情、怜悯,还是惧怕、愤怒,只要对方的心神有丝毫松懈,他的蝉翼便能趁虚而入,寄生识海。
譬如晁书、孟钰山,便是因为恐惧。
闻辞,则因对受伤的晁书心生同情。
所以他才能顺利送入蝉翼。
而对于连漾,他已在地牢里试探过一回,没能成功。
如今第二回,依旧失败。
心有不解,伏蝉惊愕抬头。
对上她的视线,他不由僵怔。
她的眼底不含丝毫情绪,看他如看死物。
“说完了?”
连漾问。
伏蝉惊愕难解。
连漾一翻手腕,将剑一推。
瞬间,那薄刃便狠而准地刺入他的心口,剑尖陡然放出灵力,直接将他的妖丹碾碎。
剧痛袭上,伏蝉面容扭曲,血色尽失。
但连漾的神情仍然没有丝毫改变,心神也不曾动摇。
她一字一句道:“邪祟当杀。”
说罢,她抽出寒刃,再横剑一挥——
血淋漓洒下,伏蝉猝然落地,瞬间没了气息。
连漾一个踉跄,也径直朝地面摔去。
她的修为在伏蝉之下,方才对灵力的消耗太多,又被风刃打伤,这会儿已是身心俱损。
“连漾!”
闻辞失声大叫。
他方才就看得惊心动魄,在她身形晃荡的瞬间,他仓皇冲出禁制,忙不迭朝她奔去。
但他还没追上,就瞧见连漾顿停在了半空,且姿势颇为怪异——
就像是有人抱住她一样。
盯着她那姿势,闻辞脚步一缓,惊悚道:“连漾?”
天还没亮,别吓他好吗!
连漾半阖着眼,根本没力气搭声儿。
身上的伤不算什么,她现在累得只想大睡一觉。
“扶鹤……”
她倦倦抬眸,小声唤道。
“方才我可有出错?”
虽然疲累,但她还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等待着扶鹤的答复。
毕竟这算是修炼功法后,她完成的第一门“功课”了。
扶鹤一手搭在她背后,另一手稳稳托住她的膝弯。
从接住她开始,他的目光便没向旁处移半寸。
闻言,他的眼底沉进不大明显的淡笑,语气也如冬雪初融。
“未曾。”他一顿,“做得很好。”
那就好。
连漾松了口气。
而闻辞已经缓过那阵惊慌。
他攥紧了连漾给他的赤刃剑,快步上前。
“谁?”他紧张问道,“谁在那儿?”
刚说完,他就又瞧见了那淡淡银芒。
不过这回,那无数银芒竟渐渐凝聚,最后化为人形。
是个男人。
看见他的瞬间,闻辞就怔住了。
那人已难以用俊美无俦形容,闻辞这些年见的人多,却没有一个能比得上眼前这人。
但他给人的感觉太疏冷,让闻辞踌躇不前。
见那男人以保护者的姿态将连漾拥在怀中,他拧眉问道:“你是谁?”
“剑灵。”
扶鹤稍顿,有意补充。
“连漾的剑灵。”
“剑灵?”
闻辞愣了。
“就是你方才救了我们?可你说是连漾的剑灵?但她还没蕴养本命剑啊。”
扶鹤:“此事之后会与你解释。药堂在何处?她需要疗伤。”
闻辞这才回神。
“哦……哦!我竟差点忘了!”他懊恼道,“我带路,你跟我来!”
三人离开后,这院子又归于一片死寂。
许久,院旁树上忽响起一阵尖锐的鸦叫。
那玄鸦盘旋而下,落地后,便化作人形。
“少主,”乌焰踢了脚地上的伏蝉,“是第十宫的伏蝉。”
他斜挑起眼,望向角落。
“连仙长倒帮了我们大忙,伏蝉向来狡诈,不轻易出面。”
话音落下,述戈从暗处走出。
他倚着树,对这满院的尸体视而不见,而是饶有兴致地盯着伏蝉。
“死了?”他哼笑道,“倒也未必。”
乌焰一愣:“没死?”
他垂眼一看,这才发觉伏蝉的尸体旁零零碎碎散了不少蝉翼。
那些蝉翼颤动着,寒风一吹,就尽数钻进了伏蝉的眼中。
片刻,他虚弱地睁眼。
目光落在旁边两人身上,他涩声道:“子和少君?”
“正是。”乌焰笑嘻嘻替述戈答了,“伏蝉少君感觉如何啊?”
“死不了。”伏蝉目露恨意,撑着地面挣扎起身,“望子和助我一臂之力,杀了那修士!”
乌焰看向述戈,转述:“少主,他想杀了连姑娘。”
“嗯。”
述戈懒懒一应。
“少君愿意助我?!”伏蝉大喜,“若有少君相助,那女修不过蝼蚁!”
述戈抬眸,盯着他。
“伏蝉?”
伏蝉被他盯得发怵,僵硬道:“少君唤我何事?”
述戈低笑一声,神情渐显乖戾。
“何不好好缩在地底呢?”
话音落下,伏蝉忽觉浑身剧痛。
他没看见任何东西,身上却开始裂开血口,如有无数把刀割他一样。
疼到难以忍受,偏偏又要不了命,无端折磨着他。
不光如此,他的手脚竟如被重石碾压一般,渐渐融成碎肉,伏蝉目眦欲裂,不住哀嚎。
他的叫声实在刺耳,乌焰皱眉。
“少主,”他恰时提醒了一句,“若尸首没了,连仙长怕是不好交代。”
述戈:“她如何交代,与我何干。”
末字落下,伏蝉彻底丧了命,血肉模糊地蜷缩在地。
乌焰在心里咕哝一句。
与你无关,那就别收手啊。
乌焰大喇喇蹲在伏蝉身旁,仔细观察后道:“应是死透了。不过……”
他抬眸,调侃道:“少主,这回可难办了。小女君嫉恶如仇,若只有一张脸,怕也难从她那儿讨到垂怜。”
述戈默不作声。
他一一扫过地上的尸体,每看见一处剑伤,目光便要停顿一息。
“乌焰,”他问,“何物能使器灵反主?”
乌焰沉思:“大抵……只有扶鹤剑灵。”
述戈眯了下眼,又想起方才在暗处看见的那幕。
她坠落后,竟僵停在了半空。
似是有人抱住她一般。
可他却看不见那人。
亦感受不到丝毫气息。
见他陷入沉思,乌焰好笑道:“你莫不是以为扶鹤剑在小女君的手中?怎么可能?想必方才也是她用了什么灵术。”
从连漾与封郇他们对上,他和述戈就在这儿了。
连漾能使那些剑反主,的确让他吃惊。
不过也不至于是扶鹤剑吧。
想到这儿,他又笑一声:“我们找扶鹤剑找了这么久,怎么可能在一个丹都没结的小丫头手里。”
述戈睨他一眼:“她的修为,在同辈间已算拔尖。”
乌焰:“……”
他欠欠开口:“这话也是受你那孪生弟弟影响才说的?”
述戈轻抬手指。
乌焰忽觉嘴上一紧,再一试,竟连嘴都张不开了。
……
***
闻辞将扶鹤带去了药堂。
这一路过来没遇着什么人,但等进了药堂,碰上一人,他就听见一声惊叫。
闻辞起先以为是变形符失效了,直到进了房间,扶鹤才告诉他——
“旁人看不见我。”
闻辞:“……”
他现在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那么惊悚地盯着他们了。
等扶鹤将连漾放在床上后,他说:“你在这儿陪她吧,我去请医师。”
扶鹤颔首以应。
闻辞走后,他在榻边坐下,低唤:“连漾。”
连漾没昏死,只是因为过度消耗灵力,又一直没休息好,才处于半醒不醒的状态。
听见扶鹤的声音,她恍惚片刻,缓缓睁眼。
“扶鹤……”她气弱地唤了声,“我有点想睡觉。”
“待处理完伤口后,便可歇息了。”
连漾摇头,撑着床坐起:“等把闻辞的事解决了,再睡也不迟。这会儿就是灵力用得多了点儿,没什么精神。”
扶鹤敛眸,片刻道:“若你需要,我可以渡些许剑息给你。”
“剑息?”连漾疑惑道,“有什么用处?”
“可帮你稳住灵息,恢复精神。”
“那会对你,还有万剑牢的封印有影响吗?”
“并无影响。”
连漾来了兴趣。
她还没听说过这种平稳灵息的方式。
“如果能恢复精神,自是再好不过——那要怎么渡?”
扶鹤声音平静:“便如那狐妖帮你疗伤一般。”
连漾一愣。
搭在被子上的手收紧,她扯了扯嘴角:“为……为何?”
“漾漾,”
扶鹤垂下眸,神情一如往常般淡然。
“你只需告诉我,是要,还是不要?”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