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漾没再搭理述戈, 她去楼里伙计那儿买了两枝箭，挑了个没人的靶子。

靶子不算远，看着简单, 但她观察过了, 箭靶的附近设有灵力结界。

箭射出去后，会被结界干扰，十人里常有九人连靶子都射不中。

她瞄准靶心，射出了第一箭。

“嗖——”一声, 箭矢直朝靶心，却在中途被灵力改了轨迹, 恰好擦过箭靶。

连漾暗在心中回忆了番第一箭的手感, 又将第二支箭搭在了弦上。

这回，她换了瞄准点。

还未射出箭, 她忽瞥见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打人群后头匆匆而过, 身着白袍，袖口衣领皆袖有金红相缠的绣线，与施眠穿的宗服一模一样。

她的腰间佩了块玉, 正是施眠画的那块荷叶玉。

唯一不同的，是她戴着长生卫的面具。

那面具没有五官，一片纯白。

刚瞟见那女人, 连漾的注意力就已经不在箭靶上了。

随手放出箭的同时，她已朝那女人离开的方向追了一步。

不想，箭矢破空而过，竟稳稳钉准箭靶。

店里伙计乐呵上前, 拱手道：“恭喜仙长, 贺喜仙长, 得礼品——”

他还没把礼品说出来, 就被连漾打断。

“东西给他吧，他与我一起的。”她指了下一旁的述戈，把弓塞给伙计就匆匆离开了。

伙计神情不改，仍旧摆出那副笑模样，看向述戈。

“恭喜仙长，贺喜仙长，得礼品福偶一只！”

说着，他将一只布偶娃娃双手递出。

述戈斜睨一眼，眼角微往上一翘。

“福偶？”

“正是。”那伙计笑嘻嘻道，“此福偶有祛病挡灾之用。”

述戈拎过那布偶娃娃，晃了晃。

“我无病无灾，不需这娃娃。”

又见连漾已窜入人群，便想将娃娃塞回给伙计。

但那伙计咧着嘴，笑说：“仙长见谅，咱们送出去的礼品，从没有收回的道理。”

述戈眼一挑，视线落在他脸上。

那笑容瞧久了，竟盯出几分僵硬麻木。

身上的腐味，也混在黏腻香气中，并不明显。

若非他嗅觉灵敏异于常人，绝不会闻见。

他厌嫌地挪开视线，宁愿攥着那娃娃，也不想再与他纠缠。

＊

另一边，连漾跟着那女人，一路追到了长生楼的后院。

刚一进后院，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在外。

与嘈杂闹腾的前楼不同，这里十分安静，偶尔能瞧见两三对道侣，坐在花架底下悄声说话。

那女人似是走累了，坐在院中井旁歇息。

连漾躲进假山里的窄道，细盯着她腰间的玉，本想上前搭话，但又因为她戴的那面具而有所犹豫。

正想着，她眼前忽出现了一张脸——

述戈横在她面前，落下玩味打量。

“你躲这儿做什么？”

他没收声，在这安静的后院就显得格外刺耳。

连漾一惊，唯恐被那女人听见，便一把将他拽进了窄道。

“嘘！”连漾示意他噤声，“别说话。”

述戈拧眉。

见他唇动了两下，似是要开口说话，连漾索性抵开他的面具，捂住他的嘴。

“如果要说话，记得小声点。”她压着嗓子说，“若明白了，就点点头。”

她抵开面具时，一并也挡住了述戈的视线。

眼前一片漆黑，他仅能听见那压低嗓音的轻声细语，也能闻见萦绕在鼻尖的淡香，区别于楼里的腻香和那些伙计身上的腐味，是很让人很舒服的味道。

述戈喉结一滚，嗓子莫名有些发干。

他干脆将面具推至头顶，稍点了一下头。

连漾放心，这才收手，又拿余光瞥了眼井边的女人。

眨眼的工夫，那儿就已经不止她一个人了，还聚了不少长生卫。

连漾只得暂时放弃上前，随口问述戈：“我打中了什么奖品啊？”

“哦，”述戈懒洋洋一笑，“他们做了个同你一模一样的娃娃给我。”

“真的？”连漾惊讶，“那么短的时间，就做了个娃娃出来吗？”

且还和她长得一样。

“嗯。”述戈抬起手，以让她看见被他攥在掌心的福偶，“像你么？”

连漾本觉得讶然，甚至有点惊喜。

直到看见了那个娃娃。

那娃娃眼睛一大一小，拿纽扣缝的，笑嘴大张，露出两颗牙，头发稀稀拉拉，全身的布五颜六色，手里还攥了根歪歪扭扭的树枝。

总之，很丑。

非常丑。

又丑又秃的土娃娃。

丑也就算了，述戈偏还把娃娃举她脸边，对比着说：“怎么样，小师姐，是不是同你一模一样？我当时看见，也吓了一跳，险些以为他们将你变成小人儿了。”

连漾：？？？

她发誓，等系统说不用攻略述戈的那天，他一定会成为她最大的仇人。

没有之一。

连漾往旁一躲，避开那娃娃，同时怼他：“今日幸好没让你去射箭。以你的眼睛，只怕会把自个儿的腿当成靶子射，凭白辱没了万剑宗的名声。”

她话里带刺含针，却惹得述戈分外畅快，竟也觉得她这模样可爱讨喜，只想多逗她再多说两句。

“若是射中了腿，那岂不要劳累小师姐背我回去，不过小师姐尽可放心，我比我那弟弟可重不到哪里去。”

“背你？”连漾上下将他一扫，再没说话，只轻笑一声，嘲讽的效果绝佳。

她还想再说，忽发现井口那边的长生卫正面朝向他们这边，还有两人窃窃私语着。

定然是注意到他们了。

连漾攥紧拳，移回视线，佯作没看见他们。

她可不想还没找到施霜，就被长生卫当成了眼中钉。

但那边，已有几个长生卫朝这边走来。

连漾细思片刻，忽抬起手，圈住了述戈的脖颈，再往下一压。

述戈原还在笑，陡然被她抱住，他的面具已推到头顶了，下颌便贴在了她的颈窝里。

他浑身一僵，垂在身侧的双手已虚握成拳。

他排斥与人接触，往常旁人还没挨着他，就已断送性命。

这回也不例外，几乎在她贴近的瞬间，述戈便起了拔剑的冲动——

想要砍掉那双圈着他的手，碎骨断血。

但这念头竟只如烟花一样，猝然从他脑中闪过，转眼又消失得干干净净。

余留下的，是令他茫然的接纳。

他接纳了她的触碰，却不明白缘由。

他不喜这份生疏，说话的语气便也冷漠不少：“你做什么？”

“是长生楼的护卫。”连漾附在他耳畔低语，“不能让他们发现我们。”

“为何？”

“待会儿再跟你解释。”

虽不知她为何要躲着那些护卫，但述戈想起了方才在后院看见的一些男男女女，顿时明白了她的用意。

而连漾则拿余光瞟着那些护卫，见他们仍没有止步，不由得提起了心，圈在述戈后颈的手也收紧许多。

述戈察觉，在她耳畔低笑：“小师姐若想装，也应装得像一些。”

连漾一怔。

什么意思？

正想着，她的面具忽然被揭开了。

述戈将她的面具往上推了点，然后一手抚着她的面颊，垂下了头。

两人的脸仅有一指的间隔，鼻尖几乎挨着鼻尖。

从旁人的角度看，两人就像是在接吻一般。

他举动突然，连漾被吓到，想往后退。

但述戈一手扶住她的腰，止住了她的动作。

“小师姐，”他轻笑，“专心些。”

连漾被迫仰头看他。

她没想到述戈会配合。

而且是这么配合。

她的视线被述戈挡住，难以看见那几个护卫，保持这样的姿势静等了片刻，她才别过脸，想要看看那几个护卫的情况。

但她刚有动作，述戈就以为她又要往后躲，又将她朝身前一拉——

连漾往前跌了一步，恰好侧脸，便轻擦过他的唇角。

温软如蜻蜓点水般一蹭而过，她的神情没有变化，纯粹没把这意外放在心上。

但述戈却在碰着她的瞬间就蜷紧了手，下意识看向她的唇。

她的唇很漂亮，嘴角稍翘的时候，常透出一股鲜亮的灵活气。

述戈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盯着别人的嘴看，甚至在脑海中不断回忆方才那触觉。

或许是单纯觉得很舒服，他竟还想要。

连漾向院子里投去谨慎的打量——

那几个护卫——包括先前那女人——都已不见了踪影。

她放下心。

看来是消除那些护卫的怀疑了。

不过这口气没松多久。

她还没出假山，身后背着的扶鹤子刃，忽震了两下。

很微弱，她却是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

她已和扶鹤定契，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虽然不能将剑灵带出万剑牢，但扶鹤却可以借助子刃，让她看见他的虚影。

换言之，现在是扶鹤来查岗了。

！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点事耽误了，还有一更放在明天补，明天就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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