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二更)
一片朦胧的红影中, 连漾瞧见了活着的梅治——
与她看见的那具尸体相比,这会儿的梅治年轻些许,身体也算硬朗。
他将双手负在身后, 绕着如愿树打转, 面有愁色。
刚绕了两转,忽有一少年急匆匆跑来。
“爹——爹!”他高呼道。
连漾惊讶。
这竟是梅振潮?
她见着的梅振潮,已是形销骨立之态。浑身瘦成枯枝,眼里的倦色沉重到让人瞧一眼都觉疲惫。
可这少年正属意气风发的年岁, 脸颊润着点儿肉,连跑带奔, 眉眼张扬。
梅振潮一手高举, 气喘不止。
“爹——!”他又大叫一声,“您果真在这儿, 我还以为娘骗我呢!”
见着他, 梅治的神情却更为难看。
他将眼一眯,冷呵道:“你拿的什么东西?”
梅振潮没瞧出他爹的异样,兴冲冲抬手。
“正要给您瞧——”他摊开手, 掌心躺着一片精致的扇面,“这是我做的扇子,内里藏着细针, 只要——”
“啪——!”
一声脆响,打得他头昏脑涨,一句话也咽回肚中。
梅振潮僵怔,笑意凝住。
扇他一耳光后, 梅治指着他的鼻子, 满面怒容:“你每日在学堂, 便是折腾这些烂东西?!”
梅振潮缓了许久, 才愣愣侧过脸。
半边脸浮出红肿,他不敢置信地唤了声:“爹?”
梅治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扇面,狠折成两段,往地上一摔。
嫌不解气,他又碾了两脚。
“爹——爹,别踩,我做了好久!”梅振潮眼里含着泪,想去推开梅治,却又不敢,“别踩,别踩!求您了,爹,我并没在学堂里做,爹!”
“不是在学堂里做的?”梅治冷笑,“你可知夫子说什么?书院里数十人,背不上书的寥寥无几,便有你梅振潮一个!再折腾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如何考得取功名?”
“考不上不考便是了!”梅振潮也气得满脸通红,“夫子说了,并非定要做那秀才!”
梅治冷笑。
他捡起扇面的一片碎片,然后拽着梅振潮,将他拽去如愿树旁。
在树前站定后,他跪伏在地,竟直接拿双手掘土。
“爹!”梅振潮万分惊愕,“你做什么?!”
梅治已挖出碗大的小坑,他将袖子一撸,便拿那尖利的碎片往胳膊上狠狠一划。
鲜血从那数寸长的口子里涌出,顺着手臂滴在小坑里。
梅振潮脸色苍白道:“爹,血,您先止血……您别这样,我知晓用功了,您别这样!”
但梅治没理他。
血流得快,不多时就将小坑填满。
又过了会儿,那血尽数渗入泥中。
见此,梅治大喜。
他继续往下掘着,终挖出了一条红色的绸带。
“求蛇仙娘娘如愿!”梅治攥着那绸带,疯癫了一样,不住磕头道,“愿我儿刻苦用功,求蛇仙娘娘如愿!”
“爹!”梅振潮错愕,颤声道,“您疯了不成?”
说着,他伸手想去将梅治拉起来。
但梅治一把将他推开,神叨叨地继续磕头:“愿我儿一心只读圣贤书。”
话落,他手中的红绸带仿佛活了般,游蛇似的钻出他的掌心,飞至如愿树上。
梅治大喜,又磕头道:“多谢蛇仙娘娘!多谢蛇仙娘娘!”
连漾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梅治的声音也渐远。
画面一转,时至暮冬。
仍在那如愿树下,树前的也依旧是梅家父子。
只不过相较上次,梅振潮已消瘦许多,面颊往内深深凹陷。
他手握书卷,双眼浑浊,眼下青黑,正一眨不眨地死盯着书页,片刻不停地埋头苦读着。
而梅治则又跪伏在地,熟稔地割开手臂,将血注入那地面刚挖的小坑里。
待血水渗透后,他念念有词道:“愿蛇仙娘娘如愿,一佑我儿在童试拔得头筹,再愿我儿心存孝道,以父母之言为重。求蛇仙娘娘保佑!”
须臾,他手中的绸带朝树上飞去。
梅治面部抽搐两番,欣喜若狂。
梅振潮余光瞥见那往上飞去的红绸带,神情更为痛苦绝望。
可即便如此,他亦不能停下。而是苦嚼着那本已被翻烂的书,片刻不停。
-
看到这儿,连漾便已大致知晓了。
她扯下绸带,看向银翎。
问:“梅治许了愿,却损害了他儿子的性命,所以才会被蛇愿反噬?”
银翎点头。
连漾不解:“可若最后会被蛇愿反噬,当初你娘又为何会如他的愿?”
银翎望着地面,支吾道:“这并非是娘的意愿。”
他飞快抬眸,瞥了连漾一眼,见她极有耐心地看着自己,再才缓慢开口。
“娘她……原是妖修,就在这岩鹤城的地界修炼。
“当年她修炼时,此处的人穷苦万分,连饭都吃不上。娘于心不忍,便说可以帮他们实现心愿,只是凭空如愿有违天道,他们又没钱,只能拿血换。
“起先,他们要粮食,一两滴血便能换来斗米。再然后,又有人要钱,说是有了钱,日子才会好过许多。娘没法变出真银,但蛇族有一秘法,名为‘算财’。娘说可以通过算财,帮他们找着一些矿石,换取钱财。”
连漾道:“我听人讲起过——便是岩鹤石,是吗?”
银翎点头,小声道:“可半碗血仅能算一次财,也不过换来数枚矿石。渐有人不知足,竟将外人绑来,杀人取血!”
他似是想起什么,极为惧怕。
“娘知晓是自己挑起了他们的贪欲,便打算离开。当时岩鹤城已成小城,城主便是时家祖宗。那时城主恳求娘再留一日,满城摆宴以谢她当年救命之恩。”
说到这儿,他慢吞吞喘了口气,脸色却愈发惨白。
“可他们将娘请去后,便合伙将她绑了。又将我困在城主府,以此作为威胁,胁迫娘留在岩鹤城。
“他们将她困在地宫,又布下阵法,强行拿血换取娘的妖力,用来实现心愿。娘是……娘是不得已而为之。”
连漾听得心惊。
她不由往后退了步,说:“你的意思是……你娘现在就在这地底下?”
听他这话,那蛇妖是被强行囚在地底。只要有人血流入,就会换来妖力,以实现愿望。
银翎神情痛苦,微微颔首。
“若娘竭力相搏,并非不能走。但我被时家人困住,她忧心于我,才一直未能离开。如今只有我逃了,娘才得自由。”
说着,他抬起眸,万分可怜地看着连漾。
“求仙长饶我一命,放我逃生吧。”
连漾忖度片刻,道:“你可知明日,岩鹤城的居民要放血许愿?”
银翎稍怔,点头:“我听说了。”
连漾以指侧抵着唇,在雪地里来回走了两趟。
她仔细想着银翎说的话,没放过任何细节,一一思索着。
过了许久,她转过身,道:“抱歉,我暂时没法放你走。”
银翎眼睛里已有了泪意,他问:“仙人不肯放我一条活路?”
“只是暂时。”
见他哭了,连漾有些头疼。
但她还没冲动到就这么信了他所有的话。
“等此事调查清楚,我自会放你离开。但在这之前,你不能走。”
银翎抽噎着,挤出一声应答:“我知晓了,但求仙人莫要将我送回城主府,再沦为时家人的把柄!”
“自然。”连漾伸出手,“你若相信我,可待在我身边。”
话落,银翎点点头。
他复又化成小蛇,但正要缠上连漾的胳膊时,就被横空伸过来的一只手给抓住了。
述戈提过蛇尾巴,攥在手里。
“小师姐。”他调笑道,“不若暂且让我保管。”
连漾想了想,若述戈不会杀他,那让银翎待在他那儿的确更为安全。
毕竟时城主还没见过他。
“师弟。”连漾唤他,“别伤了他。”
“自然。”见她转身要走,述戈又问,“小师姐要去哪儿?”
连漾:“回临仙楼。”
述戈笑意稍淡。
“小师姐要去找那蔫鸟儿?”
“你怎的——!”
连漾正准备刺他一句。
可刚转过身,她就想起了那让她难以相信的可能。
连漾犹豫着,改口道:“师弟,你往后能不能叫他名字?”
“为何?”
“你那般随意称呼,让人很不喜欢。”连漾轻拧了眉,头回摆出师姐的派头,“——无论是对述星,还是别人。”
述戈却问:“是让旁人不喜欢,还是让小师姐不喜欢?”
“我。”连漾一顿,“我不喜欢。”
“知晓了。”
述戈微躬着身,落在高马尾上的雪已渐凝成冰。
他眼底沉进漫不经心的笑,说:“那小师姐为何要去找述星?”
竟真有效!
连漾陡然想起二长老说过,驯服不受训的灵兽,不失为一件趣事。
虽不大恰当,但她的确觉得有点儿意思。
她说:“如何能将他一人丢在那儿呢?”
述戈心想,如何不能。
丢那儿死了都行。
但他还是说:“我去便是。”
连漾毫不客气道:“那只会更让人不放心。”
话音刚落,她就瞧见述戈笑意稍淡,微露出的犬牙也显得森白。
连漾又想起,对不受训的灵兽不能一味呵责,偶尔也要适时退一小步。
她想了想,问:“那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述戈就如凶兽得到了安抚,神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得以平缓。
他稍挑起桃花眸,如沉进春水。
“现在便去?”
“嗯,现在便去。”
连漾转过身,朝临仙楼的方向走去,而述戈则紧随在了她身后。
***
两人回到临仙楼的房间时,内里一片昏暗,连烛火都吹灭了。
所幸窗口有连漾布下的阵法相护,雪风吹不进,屋里还算暖和。
述戈扫视一阵,随即在角落里瞧见一团蜷缩的身影。
他快步走过,正想直接将述星揪起来。
但就在此时,述星竟朝他掷来一把匕首。
寒光陡破开昏暗,述戈侧身躲过。再睨向角落里的黑影时,他已心生杀意。
不等他出剑,身旁的连漾便说:“师弟,可不可以去修下窗户?有些冷。”
述戈乜了眼那破了大口的窗户,恰好在述星所待之处的对角。
两处相隔的距离并不算近。
他懒懒垂下眼睫,轻笑:“小师姐是已习惯支使我了?”
虽这样说,可刚说完,他就转过身,径直朝窗户走去。
连漾在述星身前蹲下。
方才离得远,四周又昏暗,她根本没瞧清,等这会儿离近了,她才发现异常。
“小少爷?”
她压低嗓音,怕叫述戈听见,却压不住语气里的惊讶。
“你的毒没解吗?”
不光如此,他竟还往腿上插了柄匕首——应是想刺向旁处,不过扎歪了。
述星蜷在角落,已叫汗水润透了。
他抬起眼睫,涣散的视线游移片刻,才定在连漾身上。
“漾漾……”
他的声音格外抖,见着点哭音。
“为何这梦还不醒?我……我好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