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胥玉游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抿着唇没说话。
只是因这怀疑之色,她的神情陡然生动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泛着沉沉暮气。
胥衍则已看向管衡, 道:“按道理, 身为兄长应引她进入剑冢。但此次前去剑冢的胥家子弟颇多,若太过厚此薄彼,恐会惹来非议,只能请知远帮忙照拂一番。”
“理应如此。”管衡温声道, “也算缘分,此前我在七鹤岛上也遇见过玉游。”
“如此更好。”胥衍的眼底划过笑意, 但很快就换之以愧色, “此次七鹤岛上,胥炼惹出不少祸端。错在他, 亦在我。是我太过放纵他的脾性, 待剑冢重关,我会一一赔罪。”
他二人温声细语地说着话,连漾的注意力则已移向了胥玉游。
“胥道友?”她小声唤了句。
许是因为胥衍方才的安抚, 胥玉游也不像方才那般拘谨。
她先是飞快瞟了眼那群胥家子弟,见领头的中年修士没有看向这边,再才轻而又轻地“嗯”了声。
她的声音小, 胥衍却听得清楚。
他停下与管衡的寒暄,转而看向胥玉游,满面温容。
“你与连小友认识?”
陡然对上他的视线,胥玉游被惊得一抖。
“是……是。”她攥着汗涔涔的手, 竭力维持着神情的平静, 却压不下声音的抖。
将她战战兢兢的模样尽收眼底, 胥衍笑容稍淡。
不消细想, 他便知道她受了何等“规训”。
愤懑涌上,更多的却是无计可施的不甘。
他尽量将声音放得平稳,道:“可以再说得仔细些——你们也是在七鹤岛上相识?”
胥玉游点头:“在七鹤岛上,我们几乎一直在一块儿。”
“那便好。”
胥衍笑着应了。
他的眼角稍往下垂着,哪怕笑时,勾起的弧度也并不明显,便显得他更为亲和。
“此次去剑冢,你与他们一起去,可会为难?”
胥玉游一怔,连连摇头。
“不,不会!”
语气急促,生怕他改口了似的。
捕捉到她乍现的松快气,胥衍的情绪渐有缓解。
“好。”
正在这时,阵门前的中年修士道:“大少爷,已到时候。”
胥衍侧眸望去——
他们处在胥家后山,四周树木稀稀,鸟兽也见不得多少。
眼前一片辽阔荒地,地上仅竖有一座石碑,上刻“剑冢”二字。
胥衍拿出家主令牌,往内注入灵力。
待那令牌泛起淡白光芒时,他看向连漾他们,道:“选剑非易事,望诸位此行顺遂。”
话音落下,那剑冢碑无端盘旋起狂风,迅速席卷了这荒冷的旷野。
飞沙走石之中,连漾抬手捂眼。直等耳畔风声渐弱,她才缓缓睁开。
四周已变了景象。
再看不见胥家宅落,也并非是荒野,而是纵横起伏的山地。
死寂空旷、毫无人息。
天色血红近黑,地面横七竖八插了不少断刃。
历经千年,那些断刃依旧锋亮。而每一柄断剑与地面相交处,都横生出两条线。
一线为赤红,向他们的右手旁蜿蜒而去。
一线为玄黑,朝左侧延去。
线条繁多交缠,若不仔细看,恐还以为地面分为了赤黑两色。
环顾四周后,唐默说:“按胥少主所说,魔在浊水,剑在净水。千年来剑气中混沌邪魔之气都流向了浊水,灵息剑气则去往净水。那么——”
他看向赤红细线延去的方向。
“若我们要选剑,就应去那里了。”
几人皆朝那处望去。
与他们头顶的漫天红云不同,净水处的天色近白,灵息的起伏波动也要平缓许多。
“正是那处。”管衡道,“走吧。”
见他和唐默走了,连漾拉住胥玉游的袖口,又在她二人周围设下一道简单的禁制。
“胥道友。”虽有禁制在,她还是小声问道,“你这几日怎么了?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胥玉游一早便猜到她会问,她移开视线,说:“没什么,就是胥家的规矩严了点儿,像被关在笼子里一样。我不大习惯,喘不过气。”
“只是因为规矩严吗?”连漾轻握住她的手,“胥道友,你若有什么事想说,我定会认真听的。若的确没什么麻烦,我亦不会再往下追问。”
胥玉游步子一顿。
“我……”她犹豫再三,终道,“连漾,其实来离洲之前,爹和哥哥就说起过胥家。爹说,胥家纳天下才,是胸襟最为广阔的地方。可是……可是……”
说到此处,她喉咙一哽,眼眶被泪意洇湿。
“除了规矩,胥家的家法实在太严,也实在……太叫人心寒。”
到胥家的这两日,她几乎没有得到过片刻安稳。
大半时候都跪在祠堂里,替北衍分家为老祖宗补香。
一炷又一炷,现在想起那飘散的香雾,都令她作呕。
为何呢?
她每添一炷香,便要在心底反问一遭。
她的祖上清白不证,那她为何在此处,又是在向谁添香?
到了最后,她才在那些铁青的厉色中明白过来。
她不是在为北衍一脉补香,而是在经受折辱。
那老家主冷斥她不懂规矩、不知敬重。
不光是骂她。
也是在斥她身后的父母、兄长,她那为除魔身死的大伯……还有她的祖上。
让她补香,便是定她的罪,定北衍一脉的罪。
想清楚这点后,她便将手中的香尽数折了。
也因此,那老家主让她领三百罚鞭。
若非胥衍及时赶到,她只怕已被罚鞭打得血肉模糊。
一旦开了头,胥玉游就又慢慢显露出往常的脾性。
说到最后,她忍不住骂道:“不知是从哪座坟里挖出来的烂臭规矩,连上香时跪的地儿都要管。若不是想到我爹娘,我不光要折了香,还想砸那祠堂呢。”
连漾神情紧凝:“你的胳膊也是被那鞭子打伤的吗?”
胥玉游一怔:“你看见了?”
“当时离得远,看得不明确。”连漾眼底沉着怒意,“所以是被鞭子打伤的了?”
“不是!”胥玉游忙道,“我没挨那鞭子打呢,胳膊就是被那老家主使的劲风伤了下,不严重。大哥来得及时,没叫我受着鞭罚。”
连漾的脸色仍不见好。
她道:“那胥衍是胥炼的嫡亲哥哥。”
“对。”胥玉游道,“可他与胥炼的性子天差地别。是他帮我躲过了那责罚,他还与我说了,让我无须太过看重胥家家规。若不是他,昨日里我也去不了那宴席。”
连漾垂眸细思。
当时在宴席上,胥衍说的话的确迂腐、啰嗦了些,可私底下似乎又是另一副做派。
温和体贴不说,也极有耐心。
她问:“那他和你说起胥炼的事了吗?”
“提过。大哥的修为与你那大师兄应差不多,都有百年多了,不过他已入了灵体期。
“而胥炼才不过二十,大哥不愿看他受胥家的规矩苛待,便作主将他送去了分家。也是因此,胥炼的性子才养成了这样。”
“照你说的,胥仙长的确是个很——等等。”连漾忽想到什么,“你说,他已有百余年的修为?”
“是,怎么了?”
连漾忽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一下比一下落得快。
“那……”她问,“那他岂不是有可能认识胥师兄和胥师姐?”
“这倒没听大哥说过。”胥玉游愣住,忽急道,“我想起来了!他向我提过一嘴,说是北衍一脉并无过错。”
“这样吗……”连漾认真思忖着。
若如此,说不定能从他那儿问着些什么。
她正想着,忽听见身前的唐默道:“那几个好像是胥家子弟。”
连漾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不远处果真站了四五个胥家子弟。
他们正聚于一处山崖前,仰头望着什么。
那山崖高耸入云,崖顶有云雾缭绕。
胥玉游也看见了。
她对连漾道:“那些人都是身处离洲的分家子弟,平日里与大哥来往很多。”
在她说话时,其中恰好有一人回头。
那人着白袍,面容清俊。
对上视线后,白袍青年恭敬拱手道:“诸位仙长。”
他又看向胥玉游,正色问道:“玉游,那把刀就在崖顶,我们方才搭了数条悬梯,你可要与我们一同上去?”
另一人接过话茬,说:“左右那刀认主不看修为高低,倒不如先齐心上去,再作较量。”
胥玉游抬头看了眼那山崖,高耸入云。
他们所说的几条悬梯,在凌冽山风中摇摇晃晃,看着便分外可怖。
她心生怯意,犹豫不决。
“我……”
她本就已弃了刀修的路,又如何能拿得起刀?
“玉游。”先前那白袍青年道,“你若上去,便行于中间,我们在前后照应你。”
又有一人道:“大哥说过,你亦使过刀。先不论结果,何不试试?”
胥玉游垂眸,望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抖得厉害,一如乱跳的心。
她鲜少,或是说从未回应过旁人的期许。
使刀时,父母无奈于她的胆小。见她弃刀,也只投以怅然打量,而未过问缘由。
炼器时,同门笑于她的古怪。
似乎无论她选哪条路,都甚少得到认可。
“胥道友。”见她愁眉不展,连漾握住她的腕,“你想不想去试试?”
胥玉游怔住。
“你要想,就去试一次。”连漾道,“若你不想,那便和胥仙长所说的一样,权当一次历练。”
胥玉游望向那崖顶的刀刃。
“那山太高了。”她轻声喃喃。
好一会儿,她才移回视线,说:“我想试试。”
她想知道,为何她的大伯明知会赴死,为何还要拿起手中的刀刃。
话落,身后忽袭来数道剑风。
那剑风锋中带煞,几乎是剑风袭来的瞬间,连漾便抽了剑。
她侧过身,横剑挡住。
隔着凌冽剑风,她看见了五六只剑魔。
连漾一把握住胥玉游的手,拉着她连退数步。
另一边,管衡与唐默亦都已出剑,与突然袭来的几只剑魔缠斗在了一起。
“快走。”连漾轻推开胥玉游,以使她与那几个胥家子弟一起,“你们去拿刀,我们在崖下守着。”
那些胥家子弟俱都神情一凝:“连道友,万万不可冒此风险。”
胥玉游也急道:“连漾,你——”
连漾又挡下数道剑风,尽量冷静解释:“剑魔好斗,又极为嗜血。我们以往常应对剑魔,对剑魔的进攻方式尚且熟悉,但若不够熟练,极易受伤,恐会引来更多魔物,反而不利。而且——”
她稍顿,侧眸看着胥玉游,眼眸里融着碎光。
“你说想要试一次,不是吗?眼下正是最好的时候。”
胥玉游抿紧了唇,很快,她便做了决定。
“我知晓了。”她道,“那我……在崖上等你。”
连漾点头:“好。”
说罢,她再不停顿,持剑朝那数只剑魔攻去。
三人与剑魔缠斗,将剑魔带离崖边的同时,各自的距离也逐渐拉远。
待连漾杀掉两只风魔后,已瞧不见管衡与唐默的身影。
她正欲收剑,忽又有一阵剑风袭来。
这回的剑风更为悍戾,有铺天盖地之势。
连漾复又挥剑,那悍戾之风顿时消失。
随后,那剑魔现了身。
与方才的魔物不同,眼前的剑魔已完全凝聚了人形。身形高挑,瞳仁漆黑。
“你是何人?”他握着那剑,“为何剑气中会有扶鹤剑的气息?”
他身为剑魔,又已近高阶,对剑息要比常人敏锐百倍。
连漾稍拧了眉:“剑上有谁的气息与这场打斗有什么关系。”
“自然有。”剑魔神情渐冷,“我是剑气所化,无剑主指引。而你剑归扶鹤,我根本伤不了你,好卑鄙的手段。”
闻言,连漾攥紧了剑柄。
在扶鹤的引导下,她与这把子刃越发契合,用起来也得心应手许多。
但这终归不是她的剑。
她亦不可能总靠此剑。
“你说的是。眼下虽要搏出生死,但也应求个公正。”
连漾收剑回鞘。
她垂下视线,打量着四周。
地面插有无数剑刃,模样各异,锋钝不同。
“你要在这儿挑剑?”那剑魔讽笑,“摆在眼前的活路不要,却一心求死——这里可都是戾剑,又怎可能随随便便叫你拔——”
他话还没说完,便眼睁睁看着连漾拔出一剑。
剑身银白,剑柄玄黑。
“用此剑,当算公平了。”
剑魔笑意稍凝。
很快,他便看见了另一人。
那人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赶来,速度极快,几乎瞧不清身影。
距离渐近,剑魔才看清了他的脸。
他神情渐怔,近乎自言自语道:“子和少主?”
连漾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
那剑魔笑意更甚。
他所在的魔宫早便打听到了,子和少主要找的东西正是扶鹤剑。
想来,他现在也是寻着扶鹤剑的痕迹来的。
“拔得出剑又如何,你的死期只近不远!”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