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连漾一旋伞柄。
滞在伞面的雨珠随之四溅, 但刚碰着结界,就又被尽数弹回。
她一歪伞,挡住那些回弹的雨点。
阵门真还没开。
她侧身望了眼身后缭绕在云间的洞府。
是她走得太快了吗?
连漾拿起玉简, 给郁凛送去讯息——
“师兄, 阵门未开。”
放下玉简后,她又等了一刻钟。
迟无回信。
雨势渐小,连漾百无聊赖地往外踢着石子儿。
每颗石子都被结界弹回,蹦跳着落回水洼或泥潭。
等踢了十多颗, 她的耐心终于耗尽。
连漾收伞,伞尖儿往前一抵——
待伞尖抵紧结界后, 她往上打了股灵力。
她送出的灵力凶狠凌冽, 可刚挨着结界,便如细雨入海, 悄无声息地不见了踪影。
她又连试几次, 却无一成功。
连漾恼极,最后索性抱了块头大的石头,往结界上狠一砸。
“这结界是拿来关犯人不成!”
等泄过那阵怒气, 她又折回原路,回了洞府。
快到洞府时,她远远便看见了郁凛。
她已离开将近一个半时辰, 可他仍静站在石阶上,双手拢于袖。
那番闲适,似是笃定她会回来一样。
连漾顿在石阶前,问:“师兄, 你看玉简了吗?”
石阶仅寥寥几阶, 他俩隔得并不远。
一在下, 一在上。却无人往前挪步。
不知是因寒风冷雨, 还是病气入体,郁凛神情郁郁。
他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看了。”
连漾面色怏怏道:“既然看了怎的不回我?我在那结界前面等了至少半个时辰。”
郁凛轻声问:“师妹当真要离开?”
连漾点头:“比试将近,定要早些过去。”
“第五峰何处不好?”
连漾挠了下面颊。
“师兄可是忘了,你昨日里还问过我一样的问题。”
这段时日郁凛总爱问她这些:第五峰哪里不好?你喜不喜欢这里?想在庭院里种些什么花草……
郁凛却未像昨日那般含笑。
他的神情太过平静,瞧不出对何物上心。
“不曾忘。”他缓声道,“但师兄以为,若你喜欢第五峰,亦可长居此处。待处理好仙君的事,我会尽快回来。”
“师兄。”连漾的眉眼间见了疑色,“你说话……好奇怪。”
他这些话听着,就好像是要让她一直留在这儿,再不出去似的。
等等。
连漾陡然想到什么,一怔。
“师兄。”
说出这两字时,她险些咬着自己的舌尖。
缓过一阵,她才把话补完。
“那阵门为何没开呢?你看见了玉简,为何不开阵门?你是觉得我一定会回来,所以才在这儿等着?可是……为什么?”
郁凛静看着她。
看着面前这个惯会哄弄人的小骗子。
或许今日让她离开第五峰,他便再也见不到她。
再也不。
若他执意要将她留在此处,她可否也会像对待那魔修一般,毫不留情地捅他一剑?
定会,他想。
她定会拿起那剑,没有半分犹豫地破开他的心口。
再往后,便是终生不得见。
郁凛眼尾稍挑,轻笑。
“师妹如何这般焦灼,可是在担忧什么?”
他甚而分出了半分心神,去鄙薄述戈的莽撞。
愚蠢至极。
到底是少年心性,竟以为心口的两三柄剑,便能换真心。
见他露笑,连漾愈发摸不准他到底要做什么。
“并不是担忧。”她试探着说,“只是我还要参加比试。”
“知晓。”郁凛笑道,“比试在下月上旬,还有十天。”
连漾抿了下唇,说:“你也答应过我,会尊重我的选择。”
“是,此话自不作假。”
“那你为何不开阵门?”连漾又绕回那话题,“我亦有自己的事要做,不可能在这儿安乐一辈子的。”
“一一。”
郁凛垂下眉眼,将诡诈尽掩在那平和的面容底下。
“我只是想你再多留一天。”
“一天?”连漾愣了。
“是,一天。”郁凛道,“若你愿意,到了明早,我便会送你离开第五峰。”
连漾更加不解:“再留一天与我现在走又有什么区别。况且你要想留我一天,怎的不早说,非要让我往阵门那儿跑一趟。”
多留一天并不会耽误她的行程,只是她不理解他的做法。
郁凛却未解释。
他伸了手,道:“仅一天,断不会骗你。”
连漾虽有犹豫,但到底还是往阶上踏了一步。
她嘴上还在念:“早说便是,我还往结界上扔了不少石头。”
话音刚落,她便察觉到异样。
几乎是在她布上台阶的同时,周围结界忽卷起气浪。
她转身望去——
那拢在第五峰周围的结界原本透明不可见,眼下却逐渐浮现出淡红色的脉络。
也是这时,她才发觉这结界的外形颇为怪异,并非半圆的罩子。
配合那些红色的脉络,看着竟像是一颗心脏。
她只当是邪魔作祟,下意识抬手扶剑,又转身去看郁凛。
“师——”
还未唤出,连漾便将话咽了回去。
只见郁凛一手捂着心口,面色苍白,竟呈将死之态。
“你……”
郁凛喘过一气,又伸手。
“师妹,过来。”
连漾惊怔:“你怎么了?”
“我无事。”郁凛倦声道,“一一,到我这儿来。”
连漾忖度片刻,忽有猜测:“是不是与那结界有关?师兄,你是拿什么布下结界的?”
说着,她又往上一步。
“只是妖息。”郁凛动也不动,“师妹,过来。”
话落,那些布在结界上的淡红色脉络开始快速流动——便如血管一般。
又过不久,结界竟真如心脏一样搏动起来。
连漾从没见过这种结界,她甚至能听见跳动的声响。
漫天红光压下,将周遭拢上了一层赤影。
有一瞬间,她竟觉自己溺在血水当中。
她眼中渐有冷意,拔剑向他。
“这到底是什么结界?”
许是疼痛作祟,郁凛稍躬了身,却还坚持道:“只是寻常阵法。”
“寻常阵法……”
连漾神情更冷。
她收起剑,转身便走。
“郁凛,你既不愿说,那我便走了。”
“师妹,一一。”
郁凛的语气愈发虚弱,强撑着唤她。
但无论他如何唤她,她都未停一步。
“不能……弃我。”见她越走越远,郁凛忍痛道,“你想知道什么,师兄俱告诉你……”
连漾顿步,转身看他。
郁凛抬起轻抖的手。
赤光压下,将他那苍白的脸映得殷红,唯一双眼压着黑沉沉的漆光。
“一一。”他涩声道,“先到师兄这儿来。”
“就在这里说。”连漾神情冷然,仿佛这些时日里的亲密全是假物。
郁凛却像是早料到般,并未强求。
他压下涌上喉间的腥甜,艰涩道:“那结界会隐匿第五峰的存在,师妹,我只是……不想让旁人入第五峰。”
连漾没想到他会结下这样的大阵。
第五峰地盘颇大,其中有灵兽无数,要想藏匿其存在,不知要消耗多少灵力。
难怪他用了整整一月。
“除了妖息,你还用了什么布阵?”连漾想起那块变得通红的玉石台,迟疑猜测,“……血?”
郁凛应是。
连漾面露错愕。
也就是说,从她来的那天他就开始以血养阵了?
疯子吗?
郁凛往前一步。
在他动身的瞬间,连漾忽瞥见他脚下竟印着连串的血印。
一时间,错愕更甚。
郁凛艰难地迈着步子,终在她身前停住。
“师妹。”这几步似已将他的心力耗尽,他倦声道,“师妹,今日是阵法结成的最后一天。只要再等一天,除你我能见,世间再无第五峰。”
末字落下,他再坚持不住,身形两晃。
连漾尚还怔愕于他放血养阵的事,就见他径直朝地面摔去。
她下意识往前一步,接住他。
再看时,他已昏迷不醒,唯呼吸浊重。
而结界上的赤红也渐渐褪去。
没过多久,就又变得透明。
“你最好没骗我,明早就开阵门。”连漾紧拧起眉,也不管他听不听得见,咬牙道,“否则便将你皮扒了,丢去养阵!”
-
深夜,连漾正趴在床边打瞌睡,忽被一阵细微响动惊醒。
她困倦地眨了下眼,半醒不醒地抬头。
眼前的床上却空无一人。
她半眯着眼愣了好一会儿,才循声朝后一转。
身后,郁凛独坐在桌边,似在喝水。
连漾心恼,三两步走过去,将杯子一夺。
“起来不知道披件衣裳吗?”她语气不算好,“你头还发着热呢。”
也是下午处理伤口时她才看见,原来他浑身都是深浅不一的血痕。
夜色沉沉,郁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片刻,他忽倾过身,将她带入怀中。
“一一。”
他揉着她的头发。
“耳朵为何不见了?”
连漾:“什么?”
她耳朵不就在这儿吗?
可郁凛似是烧得糊涂。
他不住揉着她的发顶,问:“一一,你将耳朵藏去哪儿了?”
连漾打开他的手,恼道:“你将脑子烧没了?谁耳朵长头顶上!”
郁凛却不觉疼,他又牵住她的手。
他耐心地抚着她的掌心,哄人般絮叨:“一一不怕,师兄帮你把耳朵找回来,好不好?”
“你——”连漾陡然嗅见一点清冽的酒香。
她顿住,视线移向桌上。
是那坛她带来的青竹酒,暗淡的光下,粼粼水面仅已低至半坛。
就在她愣神的空当,郁凛圈住她的腰身。
“师妹。”
他将头搭在她肩上。
“你去蓬定山,也要带上祝翘吗?”
连漾应了声是。
郁凛沉默半晌。
不多时,连漾忽觉肩上渐有湿润的凉意晕开。
她听见他问:“那眼下,可否算作最后一面?”
连漾觉得莫名其妙。
“什么最后一面?”
可郁凛已思绪混沌。
他又道:“耳朵不见了,师妹定会涨得更难受。”
连漾这才察觉到什么。
他莫不是混淆了那梦与现实,真将她当兔妖了。
她毫不客气地往他头上一打,说:“师兄,你醒醒!”
郁凛缓抬起头。
素日里常作戏谑的眼里,竟见着浅浅的泪意。
“师兄再清醒不过。”
那修长的手指搭在她外衫的摆边,仿佛得她应允,便会抵开。
“一一,与师兄结道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