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春和揉了下眼睛, 一眨不眨地盯着连漾。
方才他亲眼看见她侧过身说话,就像旁边真有人一样。
可他什么都没瞧见啊。
春和压下惊疑,躬了身, 附在述星耳畔低语道:“少爷, 可要将鲜果给连仙长?”
述星却未言语,方才他只是难受,这会儿涌上心头的滋味儿远比难受复杂。
困惑、错愕、不安……以及一丝酸妒。
他紧盯着那男人。
那人不似他,没见分毫避于人的郁结阴抑。也不似述戈, 未有丁点儿笑挥寒剑的疏狂通脱。
他便静立在那儿,却又像是未入人间, 没沾上任何人的气性, 仅以山巅雪雾之态,不动声色地投下俯视, 让人无处遁形。
可又奇怪。
分明是冷淡至极的神情, 脸上却又浮着一丝昳丽的薄红。
刚一看见他,述星浑身便绷得死紧。心底复杂的情绪被那男人的静视刺破,最后化为强烈的危机感。
“春和。”
思及春和看不见那人, 述星沉声开口。
“你先出去。”
春和犹疑。
“少爷……”
他不确定以眼下的情形,是否该把自家少爷一个人丢这儿。
述星:“出去。”
“是。”春和硬着头皮答道。
他又看向连漾,犹豫片刻才说:“连仙长, 小少爷听闻府里送了批鲜果,特意为仙长送来一篮。”
待从述星那儿接过鲜果,又放至桌上了,他才离开。
走前, 他又偷摸着瞟了几眼连漾。
还是什么人都没瞧见。
奇了。
待春和从外合上门了, 述星才移过视线, 不安地看着连漾:“漾漾, 他是谁?”
连漾尚还有些喘不上气。
她揉了下发烫的面颊,气息不稳道:“他是剑灵。”
“剑灵?”述星一怔,“谁的?”
连漾好笑道:“自然是我的了。”
“可……”
述星将手攥得死紧,下颌也紧绷着。
“可你并未炼得本命剑。”
连漾:“之前买了把剑,那剑本就蕴养了剑灵。”
述星疑虑未消。
他往前推着轮椅,急切地想要与她离得更近。
“漾……漾漾,我从未听闻有剑靠自身蕴养剑灵,你莫叫人——”
“小少爷。”连漾打断他,“你将那鲜果拿回去吧,我过两天便走了,也吃不了。”
她的语气平淡,却如刀子一样往述星心口上插。
他的眼睫轻颤着,苍白的唇张了又合,却吐不出一个字。
“仙长。”他又退回至更显分寸的距离,“能不能……别这样与我说话。”
连漾轻叹一气。
“那你想要我说什么?”
述星只觉自己被塞进了一团烧着火的棉花里,呼吸艰难,又无措可用。
他艰难开口:“漾漾,这些天疏远你,是我不对。我……我可以解释。”
虽生他的气,但连漾也清楚他并非如旁人所想的那般恶劣。
他心思阴沉,是因少有朋友来往,骄矜的壳子底下又藏了点儿不易察觉的自卑。
思及此,她耐下性子道:“那你说吧。”
述星却瞥了眼扶鹤,犹豫道:“能不能……换个地方?”
那人虽是她的剑灵,可他也不好当着他的面提起那梦。
扶鹤会意,低声同连漾道:“若有误会,自当解开。”
连漾拧了下眉。
“好吧。”她错身而过,“那去外面说。”
外头又开始落雪了,一见他俩出来,春和便迎上,撑开伞唤了声:“少爷。”
“无须跟着。”
春和犹豫不决。
他望着两人,连漾走在前头,步子倒算轻快,述星却行得艰难。地上攒了厚雪,极易打滑。
“是,少爷。”他应了声,又退至门前。
连漾挑了处僻静的角落,转头一看,才发现述星还没跟上。
寒风凌冽,他艰难地往前挪着,一双桃花眼里含着水色,风一吹,便被刺得通红。
她两三步上了前,将人推至亭子底下。
“这下可以说了吗?”连漾倚着凉亭柱子。
述星将手搭在膝上,指侧被掐出了浅红的印。
他低垂着脑袋,却是先提起了扶鹤:“仙长……似与那剑灵相识已久。”
他记得刚来万剑宗时,连漾用的还不是现在这把剑,而是一把铸剑阁的旧剑。
春和去打听过,她原有的佩剑在与应观镜的比试中弄坏了,只是不知何时,就换成了现在这把。
连漾随手抓了把雪,在手里揉搓着。
她头也没抬道:“你叫我出来,便是为了问这事吗?”
“不,不是。”
述星犹豫着,一时不知该从哪儿开始说。
他在心里琢磨许久,许是记起了那场梦,惨白的脸又涨出薄红。
“那日在临仙楼,我中了毒,然后……迷迷糊糊做了些梦。”
连漾竟不知他那天还做了梦。
她一时来了兴趣,坐在桌边,单手撑着脸问:“什么梦?”
见她陡然靠近,述星不由得放缓呼吸。
他断断续续道:“就是在梦中,我……我,冒、冒犯了仙长。”
“怎么冒犯?”连漾离近些,“你与我打了一架?”
“不是。”
述星将头埋得更低。
“我亲……亲了仙长。”
连漾原还饶有兴致地等着他,看他能说出什么新鲜梦,却不想竟听见了这一番话。
好奇心被浇得透凉,她僵在那儿。
“梦?”
“是,梦!”见她神情凝住,述星以为她生气了,急道,“但我绝非有意冒犯。”
“梦。”连漾又跟着重复一遍,“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避着我走的?”
将郁结的心事说出,述星顿时轻松不少,只是耳根仍旧烫红。
他小幅度地点点头,小声道:“做出这等子亵渎之事,我……实在愧疚难安。”
“我倒宁愿你真梦见咱俩打了一架。”连漾咕哝了一句。
述星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
连漾仍觉得这事荒唐。
她站了起来,躬下身。
“梦……你竟当是梦?”
述星怔住。
不该是梦吗?
他发怔时,眼不转了,竟还沉进几丝憨态。
连漾没忍住,捏了把他的脸,往他脸上抹了点儿雪水。
“小少爷。”她转捏为揉,只想将那点儿傻气给揉走,“你真是被毒傻了。”
述星忽想到什么,眼睛愈睁愈大。
雪势渐大,那方春和已举着伞跑过来。
“少爷。”他稍喘着气道,“我来送伞。”
“春和,送你家少爷回去罢。”连漾道,“我和他已经说清楚了。”
不等春和应声,述星忽说:“等、等等!”
他拉住连漾的袖口。
“怎么了?”
“那天……在临仙楼的事。”
在那簌簌的落雪声中,他听见了心跳声,一阵快过一阵,连带着耳中也开始轰鸣。
“并非是梦,对不对?”
“现下知道不是梦了?”连漾好笑道,“既然说清楚了,那这事便算过去了吧,你也无需躲我。”
说完,她便抵开述星的手,走了。
-
连漾回房时,扶鹤正打量着那架上的首饰。
见着她了,他问:“事已谈妥了?”
连漾点点头。
“算是罢。”
她现在想起来都还觉好笑。
也不知述星整日在想些什么,便是做梦,又何故因为一场梦躲她?
“漾漾。”扶鹤道,“过来。”
连漾走至他身前。
“怎么了?”
扶鹤坐着,一手牵住她的腕,另一手抵在了她的腹上。
他问:“可还疼?”
“已好多了。”连漾如实道,“只有一点疼。”
扶鹤正要抵开那小袄时,忽有人闯进了门。
他并未在意,但连漾却挣开他了的手。
掌心的温度一下散得干净,扶鹤轻拧起眉,这才将目光移向门口。
仍是述星。
不过他竟弃了轮椅。
他膝上的魔毒驱干净了,但伤口并未痊愈。每走一步,膝盖便如尖刀乱搅,疼得他直下冷汗。
但他毫不在意,而是紧盯着连漾。
“漾漾。”
膝上已有淡血渗出,他要扶着墙边的木柜,才能勉强站稳。
“此事是我不对,便真是梦,我也不当疏远你。你怪我是应该的,若要冲我发火,我也一一受着。但是……但是你能不能别……别不理我?”
连漾瞧见了他腿上的血,将眉一拧。
“你先坐。”
她提了把椅子过去。
“你的轮椅呢?”
述星摇头。
他倒宁愿受着这痛,也不想再见着她的冷眼。
“轮椅叫春和推着,他一会儿便过来。我是有些话,等不及想与你说。”
连漾想着这里还有别人,他又是个面儿薄的,说话定会注意些,便问:“你要说什么啊?”
述星哽了下喉咙。
“那日,我亲了仙长,又在仙长面前做了那……那种事,自是……自是要对你负责。”
若只是亲了倒还好,偏生他竟做了更丢脸的。如今想起,都羞愧难当。
出于赧然,越说到最后,他声音越小。
但从始至终,他一直望着连漾,神情认真,视线也未有半分移动。
他这话来得突然,连漾只觉脑子一空。
未等她回应,身后忽拢来一道肃冷的气息。
扶鹤错身而过,站在她侧前方,将她挡于身后。
“述星?”他淡然念出这两字,“此前未与你见过面,连漾为我剑主。”
述星平视着那双冷淡的眸子,扶在桌上的手稍蜷。
“是,我知道。”
“不知连漾这几日可有向你提起过担责?”
述星犹疑:“并未。”
莫说提起担责,就连这件事都没说过。
“那你便应清楚了。”扶鹤稍顿,“连漾无需由谁负责。”
述星神情郁郁,鲜少露出针锋相对的攻击性。
“我是在与漾漾商讨此事,即便你是她的剑灵,应也无权过问。”
连漾也没想到扶鹤会插手此事。
她瞟了眼扶鹤,见他神情并无变化,便觉得他应当不会太过在意此事。
思及此,她拽了下他的袖口,说:“我与他说便好。”
不想,扶鹤却问道:“漾漾打算说什么。”
连漾一怔,心底掠过一丝异样。
但她并未多想,转而看向述星。
她只当述星是因愧疚才会说这些话,便道:“述星,你没必要将此事放在心上。那日你是中毒了,言行皆不受控制,才……”
“可——”
连漾:“真没事,你无须愧疚的。”
述星却清楚,的确有一小半是出于愧疚,可更多的却是因为难说出口的私心。
他垂下眼睫,思忖许久,才黯然道:“我知晓了。”
能让她消气已是得偿所愿,他又哪敢再去奢求其他?
等他走后,连漾想趁机多问些关于界山的事,但刚转身,就见扶鹤正看着自己。
视线相撞,扶鹤忽然开口:“漾漾可有话想说?”
“没有啊。”连漾奇怪,“怎么啦?”
扶鹤走至她身前,一手抚住她的脸。
“漾漾。”他的指腹轻抵在唇角,“与我亲近可否会不舒服?”
连漾不知他为何会提起这事。
她迟疑片刻,才诚实道:“先前几次有些。”
这回倒还好。
扶鹤躬伏下了身,轻吻住她。
“若让漾漾不称心,我自会做得更好。”
说罢,他慢条斯理地舐弄着。与之前不同,这次他太过温和,如软云一般印在唇上。
连漾低哼了一声,双手搂住他的后颈。
较之往常的青涩,扶鹤已对她的反应熟悉许多。她的背脊刚窜起一阵酥麻,他便体贴地抚上掌心,不轻不重地揉着。
当她脱力到往下跌时,他又抱起她,让她坐于桌上。
好一会儿,他转而又将绵密的吻落在下颌,再到侧颈的伤痕处。
他对那伤痕似是起了执念,妄图借此将其抹掉。
待连漾的呼吸变得更急促时,扶鹤才退离了些。
“漾漾。”他问道,“可会难受?”
连漾抬起有些涣散的眼,摇头。
“好漾漾。”
扶鹤轻吻了下她的发顶。
动作轻柔,说出的话却叫连漾一怔。
“你当清楚,扶鹤虽除魔,却始终为剑灵,并非行于正途的修士。”
若非他是虚影,方才早已对述星动手了。
连漾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剑刃主杀戮,便是外表再光风霁月,也改变不得。
她望着那双晕进些许湿意的眼眸,半晌,她挨近些,亲了他一下。
“可剑当随其主,是不是?”
印在唇上的清甜转瞬即逝,扶鹤看着她,许久才开了口。
“是。”
他低声应道。
“这次自是以漾漾的意愿为主。”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