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连漾本还想问个缘由, 但一瞟见他那要落不落的泪珠子,就将话给咽了回去。
她朝前一步,躬下了身, 两臂顺势圈住述星的脖颈。
“这样吗?”她问。
述星将头埋在她的肩窝处, 默不作声地点头。
他犹豫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抬手,然后视若珍宝般轻拢住了她的腰身。
过了约莫半刻钟,连漾想松手, 却发现圈在腰后的手臂箍得很紧,竟挣不开。
她拍了下述星的后颈, 正要开口, 但忽觉肩头渐沁入温热,而后被微风吹得透凉。
连漾怔住。
又哭了?
这小少爷的眼泪怎么跟流不完似的啊?
她僵硬地摸了下他的头顶, 生疏地安抚:“述星, 别哭了好不好?”
述星却不作声。
好一会儿,他才满是后怕地开口:“我还以为……再见不着仙长了。”
这两天他只要一阖眼,就会看见连漾砸在塔壁上, 再摔落在地的场景。
嘴角渗出的鲜血比那狐火还要灼红,刺得他肝胆欲裂。
梦魇反反复复,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哪怕眼下她醒了, 他的心绪也还是没有半点平复,饱受磋磨。
连漾一笑:“怎么可能呢?——这下可以让我看看你的伤了吗?”
见躲不过,述星只能松开她,然后磨磨蹭蹭地推开裤脚。
待露出一角白色纱布, 他就停住了, 说:“仙长也看见了, 并无大碍。”
连漾盯着那角堪堪露出的纱布, 好笑道:“小少爷,你糊弄小孩儿呢?再往上推一点。”
述星踌躇再三,只得再往上推。
他的膝盖上的确缠了纱布,但裹得乱七八糟,伤口处理得极为潦草,最外层的纱布都已经被黑血给染透了。
连漾神情渐凝,难得露出严肃一面。
“这就是你说的并无大碍?”
述星别开视线,神情郁郁。
“只是看着吓人了些,再过段时日便好了。”
“过段时日是多久?一天,一月,还是一年?”
述星将唇抿得平直,再不出声。
连漾倒极为认真地看起伤口。
“血都黑了,必然是受魔息影响。你这腿里的魔息难以解决,但伤口上的应当很好引出。”
述星点头:“我每日都会引出一些魔息。”
连漾不解:“那为何还会这么严重?”
述星闷头不言。
这两天他心思全放在连漾的伤上,每次都是疼得不行了,才会粗糙处理一番。
他不解释,连漾也能想到大概与自己有关。
她更是过意不去,索性开始解那些沾了黑血的纱布。
“我先将伤口上的魔息引出来一部分,也便于愈合。就是这伤口严重,魔息一时难以除尽。”
述星拧着眉往后退,道:“这些我自己来便行,无须仙长操劳。”
“你自己来?那兴许再过个两天,这条腿就能直接锯了。”她有意吓他,“小少爷,你应当不怕疼吧?”
述星一僵,再不推托。
连漾揭开了纱布的一角,却没能往下继续。
他的膝盖处已破损得不成样,隐约可见白骨,大、小腿靠近膝盖的部分,也裂开了血口。
饶是闻辞早告诉她述星的伤口严重,她也没想到会到这种程度。
这得多疼。
可平日里矜贵骄横的小少爷,眼下竟一声不吭,脸都惨白如纸了,也没见他提起自个儿的伤。
连漾无从下手,只能先用净尘诀清理那伤口上的血污。
过程中,她随口提起:“你的腿这么容易受伤,你父母也允你出来?”
出来就算了,他身边除了春和,也没个保护他的人。
述星垂下眼睫。
“他们总要放手。
“我罹患腿疾却仍能修炼,是因有述家引路。若无这世家身份,莫说进医谷,即使再有灵术天分,怕也摸不着修炼的门槛。
“既然靠了述家,那便推托不得责任,在外历练更是寻常不过的事。若因些许伤口就畏缩不前,既对不起述家,也难负重担。”
他稍顿,又问连漾:“连仙长呢?修炼苦累,仙长的家人便放心让你独身在外吗?”
“还好吧。”连漾看向旁处,语气含糊,“他们会放心的。”
述星还想多问,但她已将最后一点血污除尽。
“好啦。”她道,“接下来我帮你往外引魔息,可能会有点疼。”
待他点头后,连漾取了枚空心珠子,又将指腹轻贴在伤口处,往里注入灵力。
灵力如细小的涓流冲刷在伤口上,起先还清清凉凉,缓冲了痛感。但很快,述星就感觉伤口一片灼痛,撒了把细盐一样。
他下意识觉得难以忍受,可只要想到这疼痛是因连漾的灵力而起,痛意中竟开始抽离出让他食髓知味的快.感。
述星垂下沾着泪光的眼睫,眼看着那银芒般的灵力融入伤口,再带出浊黑的魔息,最后引入那颗透明的珠子。
如此反复,心理上的快意也在随之成倍增长。
他再难控制,将牙咬紧了,也还是泄出断断续续的轻喘。
恍惚间,他不小心扫落了身旁柜子上的茶盏,连漾被这响声一惊,一时没收住力,多放了些许灵力出去。
痛感更甚,述星微仰着身子,索性哼叫出声。
春和听见内里的响动,敲门唤了声:“少爷,需要我进来吗?”
述星还在胡乱哼哼着,连漾起了身,一手捂住他的嘴。
她先是朝外面道:“没事,春和,我在帮他换药。”
待春和应了声,她才偏回脑袋。
“你哼什么啊?”她小声道,“忍着些,春和还在外面呢。”
因着刺激,述星的眼底晕开一片潮红的水色。
那混混沌沌的快.感让他头皮发麻、鼻尖发酸,他稍点了头,泪水便顺着烫红的脸滑下,蓄在连漾的侧掌。
连漾望着那双水红的桃花眸,一时起了顽劣心思。
他这样也太招人欺负了。
她仍捂着那温热的唇,却欺近些,问他:“小少爷,你疼?”
述星也顺从地由她捂着嘴,先点头,而后又摇头。
“怎的又点头又摇头?”连漾道,“是疼还是不疼,你得说出来我才知道啊。”
搭在轮椅上的手攥紧了,述星闷出两字:“不疼。”
那声音听着有些瓮,活像闷在罐子里似的。
连漾瞟了眼掌侧的一线泪水,问:“真不疼?”
述星摇头。
“你不怕疼的吗?”连漾松开手,顺势捏了把他的脸,“这样呢?”
她一松开手,述星就稍张了嘴,急促呼吸着。
他的脸憋得通红,经她一掐,又捏出了浅浅的白印。
现下,他的脑子里只剩了一个念头——
方才说话时,他的嘴碰着她的手了。
述星视线一移,余光仅能瞥见连漾的一截手腕,心底却有些不舍。
为何要松开呢?
他没应声,连漾又捏住一揉:“不会吧,你真不怕疼啊?”
“嗯……嗯。”
述星说不出为什么,只知道她的丁点触碰都能让他尝到愉悦,仿佛没有止境一般。
连漾还想再逗逗他,但眼下处理伤口更重要。
她收了手,再度帮他往外引着魔息。
熟悉的疼痛感钻进了骨缝,述星感觉喉咙口像是被手拧住的布帕,不断绞缠着,只能借助反复吞咽来缓解那阵干渴。
他微昂了头,胸口不断起伏着,滚动的喉结不断打碎脖颈流畅的线条。
“连……哼嗯……连仙长,连仙长……”
一团团白雾飘散在空中,述星急切地唤着,半阖的眼略有些失焦,但还是竭力看向连漾。
“连漾,好漾漾……哈……你碰一下我好不好?”
说着,他伸出手,试探性地拿指尖碰了下连漾的掌侧,却未有其他逾矩的动作。
连漾以为他是因为疼,反手握住了他的手,问:“你怎么啦?”
述星如得救了般大缓一气。他紧握着她的手,躬身将额头抵在她的胳膊上,用力到如同抓住水上的一块浮木。
他道:“我没事,只是伤口有些疼。”
连漾真以为他痛苦得很,歉疚再度袭上心间。
她想了想,说:“你先前说的那事……还需要人帮忙吗?”
述星迟缓抬头,眼底划过一丝茫然。
“何事?”
连漾提醒:“你不是说要带人回去见你娘吗?”
述星陡然想起,他怀了丝隐秘的期盼,却又不敢表现出来,神情依旧阴沉沉的,却乖乖点了头。
“我帮你。”在他的神情有所变化前,连漾又补了句,“但有条件。”
述星僵怔,随即脑子便被宛如海潮的喜悦给扑得空空荡荡。
一时半会儿,他竟不知该从哪句话、哪个字开始说起。
他将手攥得更紧:“仙长愿意帮我吗?”
连漾怀疑他没把话听全,又重复一遍:“是,不过有条件。”
“那……那仙长何时与我回去?”述星已不知自己在说什么了,“若你要在万剑宗过年,我便等你——爹娘他们不会插手这些。”
连漾无奈道:“你就不先问问条件吗?”
述星缓眨了下眼睫,顺着她的意思问:“那仙长有何条件?”
连漾直言:“你要瞒也只能瞒一时,所以我想换个身份去。”
述星稍作犹豫。
他忖度许久,才低声道:“我以仙长的意愿为主。”
这之后,连漾又帮他引出了尽可能多的魔息。
到傍晚时,述星才离开药堂。
虽已昏睡两天,但连漾仍旧十分疲惫,夜色还未完全拢下,就已经睡熟了。
熟睡中,她模模糊糊听见一阵窸窣响动。
那阵响动如一柄针,尖锐地刺进她的梦中,使她陡然惊醒。
连漾朦胧睁眼,借着清寂月色,她竟瞥见一道黑影越过窗口,然后如轻巧的猫儿一般,无声落于窗前。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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