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话音落下, 她确然得到了想要的安静。
不过仅有片刻。
几息过后,她便听见述戈急问:“你在何处,那管衡呢?他可有伤你?”
许是因为慌张至极, 声音抖得好几次都险些破音。
连漾没多大气力地说:“我没事。”
扶鹤在旁道:“漾漾, 可尝试着将灵力送入子刃,愈多愈好。”
连漾明白他是想借此找到她在哪儿。
可她现下实在累得厉害。
血不断往外涌着,她紧闭了眼,嘴唇翕合着送出两字:“没了。”
片刻静寂后, 她听见述戈发颤的问语:“什么意思,小师姐, 什么叫……没了?”
长廊已塌陷至脚边, 连漾却是动也不动,只说:“没多少灵力了。”
不止管衡, 那八个魔修的修为也皆在结丹期往上, 其中有四五个甚而已近魔体期。而甘戟修为更高,方才打他们,她几乎耗尽了灵力。
若要恢复, 至少得小半天。
述戈站在那不见底的深渊前,死死盯着传音符。
那符已叫热汗浸透了,符文晕染开, 如沥着血般。
再压抑不住躁怒,他攥紧剑。剑身被浓厚的黑雾裹缠,因承受不住他的魔压,而发出颤抖的哀鸣。
扶鹤看出他的意图, 冷声道:“不可毁境。”
“有何不可!”述戈抬起戾眼, “不过是个虚假破阵, 你毁不得, 那便我来!”
“此境被人动过手脚,内里通向仙冢。”
述戈恨得怒目切齿。
那仙冢并非什么墓地,而是一处无底无垠深渊。
仙冢大门难启,往常仅在修士渡劫时出现。若修士因心术不正引来阴雷,便极有可能被劈入仙冢。
除此之外,亦有邪修擅自布阵,以人仙魔妖四族的血肉,加之阴雷所炼的阴雷珠启门。
掉入其中,只有尸骨无存的下场,连魂魄都会湮灭,再不留下丝毫痕迹。
他明白扶鹤的意思——
若不找出虚妄境的境心,或找到连漾在哪儿,贸然毁阵反而会害她。
扶鹤再不语,往虚妄境里源源不断送去浩瀚灵力,尽量延缓着幻境塌陷的时间。
魔息只能加速塌陷,述戈没法帮他,心魂已去了大半,脸色煞白,心跳更是一阵快过一阵。
脑子的弦一根根绷断,濒临失控之际,他终于记起什么。
他慌忙散开那块拧得出水的符纸,道:“漾漾,可还记得那枚魄核?你快将灵力,无须多少,把它引入魄核,些微便可。漾漾,只需一点儿,我能找到你,定能找到你的,漾漾,只需一些,你再撑一会儿,引去一些好吗?”
连漾却不应声。
她的半截小腿耷拉在深渊的边沿,眼见着就要掉下去了。身旁,管衡和甘戟的尸体早已坠至虚空,不多时便碎为齑粉。
可她却半点儿不怵,只将那绺沾着血的头发攥紧了,未有丝毫松动。
得不到回应,述戈越发恐慌。
“为何不应我?”他的声音抖得厉害,近乎失语,“漾漾,只需一些,一些就好,小师姐,你说说话,好吗?”
连漾竭力翻过身,重喘一阵,才半抬起眼睫,望着那被揉烂的符纸。
她断断续续道:“你若……再骗我呢?不想,帮你解开……什么封印了。”
她每个字都落得轻,却堪比狠砸的巨石,将述戈砸得丢了三魂,丧了七魄。
好一会儿,他才寻回自己的声音:“我不知晓那截魔骨是封印,漾漾,我不知道。”
连漾仍没应声,小半截身子已滑至虚空。
扶鹤觉察出不对,忽问:“漾漾,内里也在塌陷?”
“没有。”连漾小声说,“你们走罢,我躺会儿就出来了。”
送入灵力的间隙,扶鹤忽被莫大的慌惧攫住心神。
这滋味分外陌生,令他无所适从到嗓音发颤:“若真为魄核,漾漾,不妨信他。”
连漾却道:“我不知真假。”
述戈直直望着前方的虚空,视线没半分偏移。唇角甚至习惯性地稍稍往上抿着,似在笑。
而后,他往前挪了步。
近乎蹭过地面,沉重到提不起步。
在那一步落地的瞬间,他成了把铁钉,被突来的重锤敲得佝偻了身。
他浑身都在抖,喉间几乎不受控地、毫无预兆地涌起股腥甜。他生生忍下那血,泪却无意识地往外流。
“是魄核,千真万确。小师姐,你再信我一回,好不好?只此一回,若我骗你,断不会再出现在你眼前,只此一回!”他跪在那幻境旁边,语无伦次地求,“漾漾,往那魄核里送缕灵息好吗?我不骗你,我……这幻境被人动了手脚,你不想弄清是谁吗,你不能,你不能……”
长廊被虚空无声而静谧地啃咬、吞噬着,那团揉皱了的符纸随之掉落。
那团明黄掉入虚空,又碎为齑粉,如星星点点的金芒散开,回荡在廊中的一点哭音也彻底消失。
又是一片死寂。
连漾望着那细碎到看不见的金芒,怀疑的心渐渐归于一处。
她低叹一气,终还是将一缕微弱的灵息送入了那炙热到不容忽视的魄核里。
在灵息融入魄核的瞬间,她身下的地板彻底坍碎。
亦是同时,一只手破开幻境,精准而稳当地紧紧抓扣住了她的腕。
仅在半空晃荡一回,她就被拉了出去。
周围声响急速涌入耳内,连漾被突来的光亮刺得闭了眼。
她原以为自己摔在了草地上,等适应那光亮,抬了眼睫,才发觉是述戈充当了“垫子”,将她护在怀中。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屏了呼吸,却连面颊都在抖。双臂张在两旁,并没碰她。若叫旁人看来,只会觉他滑稽又古怪,像极朝天露腹的乌龟。
唯有他自己清楚,是不敢动,更不敢挨着她。
方才还好模好样的人,眼下却伤得极重。
殷红的血从肩上,从前腹,从浑身的无数伤口大股大股往外涌着,止不住似的。
述戈的眼眶烧得更红,活像死过一遭,心里疼到喘不上气,说不出话。脑子里也空空荡荡,不知作何反应。
见她出来,扶鹤登时收回灵力,再合掌结印。等关住仙冢冢门,他快步走至她身旁。
他跪伏在地,神情如往常一般平静,瞧不出丝毫异样。
亦是在他近身后,连漾忽感觉到心痛难忍,仿佛有双大手狠拧着她的心脏,令她难受到几欲呕血。
泪水比血落得更快,她闭着眼忍了会儿,忽然意识到应和上回一样,与契灵线有关——她眼下的情绪,是源于扶鹤。
她虚弱唤他:“扶……难……受。”
“很快便好了,漾漾,再不会难受。”扶鹤轻声道。他反复平稳着心神,忍着那蚀心的痛苦,一手托着她的背,另一手小心翼翼抄在她的腿弯。
述戈护着她的腰,戾眼看他:“你做什么!”
“自是疗伤。”扶鹤声音作冷,“若不想伤她,便让开。”
待述戈松手,他将连漾抱至树下,又化出一方松软垫子。
他呼吸一阵,竭力克制着手的颤抖,帮她一一处理着伤口。
述戈慌忙跳起,跪伏在她身旁。
他鲜少使用疗伤的法诀,便只能一手贴在她腹上,尽力帮她止血。
“我没事。”连漾半眯起眼,仔细回忆着幻境里的细节,虚弱道,“虚妄境被人动过,甘戟知道此事,想来那人和他应有勾连。我割了绺头发,是甘戟的,如探查上面的灵痕,兴许能发现什么。”
述戈垂着通红的眼,说:“好,我知晓了,定会查出来。”
连漾小幅度地点了下头,又拿出子刃。
原本锋利的宝剑被砍出了不少齿痕,刃面也暗淡许多。
她目露歉疚,道:“抱歉,剑弄坏了。”
扶鹤一手托住她的脸,轻声说:“无事,待灵力恢复,剑刃亦会修复。”
话落,他又伏低了身与她离近。
连漾别开脸,“有血。”
“没事。”扶鹤亲着她的面颊,温声道,“漾漾,安心歇息,很快便会好了。”
连漾半抬着眼睫,恍惚一阵,视线落在天际西垂的太阳上。
她犹记得爹娘被杀那日,太阳很大。
明晃晃的,梦里也总挂在天上,落不下似的,刺得眼疼心慌。
她直勾勾盯着那夕阳。
直等最后一点余晖隐没在山头,她才攥紧了那把断发,呢喃道:“太阳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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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云方天阁。
连漾蜷在被子里,只露出双眼睛,看向床边剥橘子的闻辞。
“怎么就你一人,翘翘呢?”
她这两天在扶鹤这儿养伤,因着仙冢一事,扶鹤不能时时陪她,闻辞和祝翘便一直待在这儿,半步不离。
闻辞往嘴里丢了瓣橘子,说:“她出去了。”
“去哪儿?”
“先不说这个。”闻辞压了下被角,“你今年生辰打算怎么过?”
“生辰?”
“是,生辰!”闻辞瞪她一眼,“你可别说你把这事给忘了。”
连漾没什么精神地往被子里一缩,闷声道:“不打算怎么过,无聊得很——翘翘到底去哪儿了?”
“真不过?祝翘可就是为这事忙活去了,天天问我该准备些什么。”
连漾又露出眼睛,眸底隐见笑意:“真的?”
“骗你做什么。”闻辞将眉一挑,也跟着她笑,“若不是你伤没好全,那鹤君又说这殿中离不得人,我也随她一起去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