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陡然听见扶鹤提到狐妖, 连漾从那浑噩中惊醒,登时一僵。
狐妖。
他所认识的狐妖,就只有郁凛师兄了。
可扶鹤为什么会提到郁凛?
她满门心思全在此事上, 一时竟忘记他也问了她为何会变成妖。
“扶……鹤。”她蜷着身, 断断续续道,“我……我不知道你在……在说什……么。”
扶鹤稍顿,有如山雾的眸光缓落下。
“漾漾这般维护那狐妖,看来是已做好打算另挑一把剑, 再与那狐妖一起同入妖门。”
他这才提起选剑一事,不急不缓的, 连同对郁凛的冷斥一同送出。
“没……没有另挑剑。”连漾气息微弱道, “就只,来看看。胥家、旁的事。”
缓过方才的惊愕, 她又被抛入那混沌当中, 连话都说不利索。
扶鹤再度领着她的手轻揉着,他行事逾礼,语气却仍旧冷淡, 瞧不出丝毫异样。
“进剑冢不为选剑,那让狐妖入梦,又是为何。”
入梦?
连漾心存讶然。
他怎么会知道?
“在想我从何而知?”扶鹤慢条斯理地揉按着, 每个字都放得缓,“漾漾可还记得方才念了多少遍那狐妖的名字?”
他眼见着她唤了郁凛,唤了师兄,再在那入梦诀的影响下, 渐渐长出不属于她的耳朵。
连漾这下才回过神。
难怪他会提起狐妖, 又这般表以怒意。
也是这时, 她终于借着桌上的一面铜镜, 瞧见了头两侧不断轻抖的兔耳。
连漾怔住。
她不是已经从梦中醒过来了吗,为何那耳朵还在?
“为什么会……?”她转过头看向扶鹤,眼底错愕未消,“扶鹤,我……我明明已经醒……醒了。”
扶鹤缓声道:“大抵是狐妖的入梦之术,因施术者出了意外,法术不受掌控,故此你才会将梦痕带离梦境。”
连漾心想,定然是因为郁凛陷入昏睡,所以那入梦术才会失去控制。
她正想着,忽觉手中渐加了力度——并非是她有意,而是覆在她掌背上的扶鹤的手劲变重许多。
连漾耳朵一抖,不住低哼:“梦……梦痕?这些……哼嗯……都是?何时消……消失。”
“若说不会消失,漾漾待如何?”
不会消失?
连漾忍不住眯起眼,躬伏了身。
“扶鹤,哈……你先、先别弄了。”
“好。”扶鹤果真松开了她的手,神情却更冷,“你与那狐妖在梦中做了何事,才会出现孕兆。”
他的话如一泼冷水,将连漾浇得清醒。
孕兆。
她缓抬起坠着汗的眼皮,扫向镜子,才发觉他正望着自己。
连漾的声音越发微弱:“我,我没做什么。进去时,他就已睡着了。”
扶鹤确然松了手,可她并不觉得好受。
起先她还疼得厉害,碰也碰不得,现在终于有一边渐渐得了好转。
就连那压抑不住的干呕感,竟也慢慢没了。
而等他一松开,那疼痛与干呕感就再度翻涌而上。
一时间,连眨眼都变得比平日沉重许多。
借着那面小巧的镜子,她瞥见了自己和扶鹤。
她的脸上像敷了层薄薄的胭脂,连脖颈都晕着浅红。
可扶鹤瞧着与平时没有丝毫差别,神情清冷,眼眸也明净,和那几座白玉鹤像一般,瞧不出丝毫感情。
二者的相差太大,连漾本就心生赧然,这会儿更觉难为情。
她别开视线,疼痛逐渐翻涌而起。她竭力忍着浑身的颤抖,再不吱声。
扶鹤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好一会儿,他才抬手握住她的手臂。
他低声问:“可好些了?”
当他攥住手臂时,那空荡无依的难受劲儿顿时得到些许缓解,就连起伏不定的情绪也趋于平和。
只是心底的难受得到缓解,那涨疼却没有。
连漾紧闭着眼睛,摇摇头。
见她连后颈都覆了层薄汗,扶鹤对郁凛更起杀心。
他缓移了手,转而圈住她的腰身。
“漾漾。”他低声道,“若要我帮你,便告诉我。”
连漾没什么气力地睁开眸,眼前已蒙了层朦胧的水色。
“我……”她将双手抵在扶鹤的胳膊上,被疼痛驱使着开口,“扶鹤,扶……鹤,你像……像方才那样吧,好不好。”
扶鹤抬起左手,掌住她的下颌。
“漾漾。”
他轻一转,以使她偏过头。
“看着我。”
在视线对上的瞬间,他稍一俯身,吻住了她。
与此同时,他又抬起了右臂。
这回,他并未引着她,而是以自己的手覆上了痛处。
在他挨上的瞬间,连漾低喘一声,偏回了脑袋。
她将身子躬得更低,前额几乎抵在桌上,浑身都在轻抖着。
“漾漾。”扶鹤问她,“可还能运转内息?”
连漾勉强点头。
此时的感受与他领着她完全不同,力度的轻重完全不受她控制,偶尔会使那疼痛加重不少,可大多数时候,都会从痒痛中顿生快意。
见她颔首,扶鹤又道:“将灵脉中的灵息聚于内丹。”
连漾一时没有反应。
她明白扶鹤的意图——将内息聚于内丹,再以片刻的灵力攻击那施于身上的入梦诀。
但她现在心神恍惚,连汇聚灵力都格外艰难。
“扶鹤,哼嗯——嗯,不、不行。”她哽咽着说,“疼。”
闻言,扶鹤稍拧了眉,手劲渐小。
他似又回到云中殿,在天际拢来松软的云,像得了什么从未见过的珍宝,缓揉慢捏着。
连漾趴在桌上,忽攥住了那支符笔。
她颤抖着捉起笔,另取了张符纸。
现下她难以集中注意力,便只能通过其他方式定下心神。
在那越发强烈的酥麻中,连漾写下了一张歪歪扭扭的聚神符。
她竭力压抑着低哼,试了好几遍,才把聚神符撕碎。
可符纸撕碎后,却无半点效果。
连漾咬紧唇,又尝试一遍。
就在聚神符将成的时候,一阵酸麻突破那疼痛。仿佛春水初融时,湍急的水流破开碎冰。
她脊骨一僵,倏地躬伏下了身,连符笔都摔落在桌上。
扶鹤顿住。
往日身处云中殿时,周身昭昭,他从未见过雨。
偶尔从云间的缝隙俯瞰,才能瞧见飘摇的雨丝。
目下,那云间又落了雨。
他抬起手,指腹沾了些雨水。
却非冬日的冷雨,而是晕开一丝温热。
也无雨水的清澈,像新蒸的米汤,带着干净的浑。
扶鹤顿了半晌,忽将手指抵在唇上,轻舐一番。
雨水入口,渐有酪香漾开。
连漾的头还半抬着,轻一瞥,就从镜子中看见这景象。
更深的绯色从脖颈漫起,她瞳仁一紧,几乎将身子埋到了桌子底下。
“漾漾。”扶鹤却还神情如常,淡声以问,“现下可否好些?”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