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寒衣节前一天, 连漾从铸剑台的小道溜进了万剑牢。
许因百妖出没,就连灵气浓厚的万剑宗四周都有妖息浮动。而万剑牢里的凶剑也都震鸣不止,十分躁动。
她刚进万剑牢, 就被迎面扑来的戾风打了个踉跄。
连漾扶着墙, 头冒冷汗。
塔内的邪气怎么这么重?
她闭着眼稍缓片刻,等头没那么晕了,才从储物囊里往外掏东西。
“请神牌、灵石烛、咒书……”
她边拿边点,最后掏出注入妖息的玻璃球, 攥在手里。
扶鹤剑已近神,与他见面, 只能祈求神佑。
但神佑只是古籍里的传说而已, 她并没有把握能成功。
毕竟就连请神牌,都是她照猫画虎自己做的。
连漾盘腿坐在地上, 用灵力点燃了灵石烛。
微弱的淡蓝火苗在戾风中打着哆嗦, 她翻开咒书,照着上面默念着请神词。
念完请神词,请神牌泛出了淡淡的金光。
最后一步, 是弄碎妖息球。
她攥紧那玻璃球,正要往里注入灵力。
刚探出一缕细丝,身后的窄门忽被人推开。
一声怒喝响在耳畔:“连漾!你在做什么!”
连漾一惊, 忙把地上的东西一股脑儿全塞进了储物囊,又将玻璃球藏在手心里,这才起身。
“褚师兄?”她看向来人,神情不改, “你怎么来了。”
褚岱一步跨进万剑牢, 顺手将窄门关上。
“自然是来抓一些不守门规的逆徒。”他冷声道, “连漾, 你深更半夜不睡觉,跑来万剑牢做什么?”
“明天是寒衣节,我担心这些凶剑会有异动,就来看看。”
褚岱却不信她的说辞。
他肃声道:“若有异动,也当是长老之责,轮得着你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弟子多管闲事吗?”
连漾心平气和:“我想长老这几天应当没心思来管这些事。”
“你!”
褚岱眼见厉色。
“你可敢当着大长老的面说这些话?!”
“有何不敢?”连漾冷笑,“反而是褚师兄,不将心思花在修炼上,倒盯我盯得紧。”
前几天她连训练时都没见过褚岱,但今天刚进万剑牢,他后脚就跟上来了。
恐怕最近一直在盯着她。
褚岱:“若不盯紧些,谁知道你又会惹出什么事端。”
好烦呐。
连漾拧眉。
小肚鸡肠。
说得词严义正,其实就是在针对她。
她没那心思和他纠缠,直接问:“褚师兄到底想干嘛?是还在因为我与应师姐比试的事不满,还是为昨天在会客堂的事撒气?”
被她拆穿心思,褚岱面露慌色,随即掩在怒容之下。
“你擅闯万剑牢,是犯了大错,不知错也就罢了,还敢在这儿胡搅蛮缠!”
“我没下禁地,又违了哪门子的规,犯了什么错?”
褚岱的怒然中渐有狠意。
“强词夺理!我知你有天赋,可你更应清楚,再有天赋,你也还没到结丹的时候。”
连漾敏锐察觉到杀气,右手握在了剑柄上。
“褚师兄这是想动手?”
“是。”褚岱勾起一抹笑,目光却冷然,“今天就让你知道,没结丹就是没结丹,管你天赋如何,照样赢不了我。”
说出这话时,他竟感受到了一丝解脱。
他向来不愿承认,对她除了厌恶,还有入骨的妒意。
嫉恨她的天分。
他身为世家子弟,修炼五十年,才堪堪摸着结丹的门槛。
而连漾出身寒门,仅十几载,甚至无人指点,就已要结丹。
他怎能容忍。
不过,是天才又如何。
他照样能趁她羽翼尚未丰满,断了她的后路。
脑中闪过这一念头,褚岱的神情越发阴狠。
他不仅要她在这宗内待不下去,还要她死。
连漾压着剑柄,并未拔出。
她说:“如果在此打斗,最后进戒律堂的只会有你一人。”
“打斗?不,我何必要把灵力浪费在你身上。”褚岱狞笑,“私闯万剑牢,放出百千凶剑,最后却自食其果,死于非命——你可喜欢这结局?”
“你想放出凶剑?”连漾错愕,不敢置信,“就为解恨?你疯了不成!”
褚岱的手已搭在了临近的剑架上,指尖挨着剑锁。
他已收敛狞色,一脸平静:“怎么会是我疯了?解开这些剑锁的,分明是你。”
话音落下,他往剑锁里送了一缕灵力。
“啪嗒——”数声,他右手侧的剑锁全被解开,数剑轰鸣,邪气冲天而上。
褚岱的修为勉强与那邪气持平,当下便操控凶剑朝连漾攻去。
连漾拔剑,左手掐诀,竭力抵住一柄飞剑。
“铮——!”
剑身偏斜,擦过她的脸往后打去。
脸上一片火辣的疼,连漾来不及擦拭,踩上一柄较低的剑飞至半空。
她拽下剑上长穗,结印,再朝数柄飞剑掷去。
长穗急速掠过,灵印作用下,竟如活了般,将那几柄剑结实捆住。
连漾落地,掷出剑上铃铛,又打歪一柄飞剑。
褚岱讶然,脸色铁青。
他打出灵力,又有数十把凶剑被放出。
连漾本就处在下风,更别说再应付一批了。
混乱中,她不着痕迹地捏破了那珠子。
妖息厚重,但在磅礴的邪气中很是微弱。
她屏住呼吸,在心里默念着祈神词。
一遍又一遍,却毫无反应。
飞剑如蜂拥,忽有一把凶剑径直刺穿她的右肩,将她钉死在了墙上。
连漾吃痛,胳膊一抖,手中的剑险些掉地。
另一边,褚岱眼沉阴笑:“天赋又如何,照样被打成落水狗。你若愿意自毁灵脉,我倒可以尽力保你全尸,也好过被捅成筛子。”
连漾攥住那把凶剑。
刚握住,掌心就传来难耐灼痛。
她咬紧了牙,狠心拔出。
鲜血淅沥淌下。
太阳穴突突跳动,她闭上了眼。
那张隐身符藏在袖中,完全可助她脱身。
但她不能用。
连漾不住放缓呼吸,以使心跳回稳。
冷静。
要冷静。
想想遗漏了哪处。
凶剑的戾气如排浪朝她打来,连漾陷入深思,不为所动。
再想想。
请神牌泛了光,不会出错。
妖息虽被凶剑戾气盖过,但也足以被察觉。
她定然遗漏了什么。
恰时,一把凶剑攻来。
连漾横剑打过,如金玉击石。
清脆声响中,她忽想起什么,倏地睁眼。
她的目光缓移至了右臂上。
血液浸湿衣袖,顺着指尖滴落在地,聚成血洼。
连漾抬起手,一眨不眨地望着掌心血。
她竟忘了。
扶鹤近神,但归根结底也是一把剑。
而召唤剑灵的最好方式,是以血作引。
她手指微动,悄无声息地掐了个诀。
诀法起效,地上的血缓慢渗透了砖石,朝地底钻去。
对面的褚岱见她半天没反应,以为她没有力气反击,干脆打出如潮灵力,将一层的剑锁全都解开。
瞬间!凶剑如狂蜂乱飞,整座塔似乎都在震颤。
褚岱朝后退一步,在身前施放屏障。
他面若寒霜道:“师妹,对不住了。”
连漾亦施放了三层屏障,但攻势凶猛,片刻就将两层屏障打碎。
受邪气影响,她呼吸渐紧。
而最后一层屏障,已被数十柄凶剑击出蛛网纹路。
连漾的手藏在袖中,捏着那张隐身符。
纹路不断扩大,地底仍无动静、
她将符攥得更紧。
几息过后,屏障彻底破碎!
连漾抵不过剑势,被撞倒在地。
她顾不上伤口,飞速抽出隐身符。
不管了。
保命要紧,找扶鹤的事之后再说。
但就在她使用符箓的前一瞬,忽有一股磅礴浩荡的灵力从地面涌出。
与其相比,这塔里的凶剑剑势堪比海中虾米,微不足道。
片刻,塔中凶剑全被镇住,尽数落地,连剑鸣声都听不见丁点儿了。
塔内一时陷入死寂。
连漾倚墙而坐,擂动心跳中,她看见了银白色的光。
起先如粟粒,星星点点飘摇在月光之中。
须臾,光芒愈聚愈多,逐渐勾勒出一个高大人影。
进塔时,她感觉难受至极。
但现在,心底却一片平和温暖,连伤口都不算疼了。
心觉讶异,连漾望向那凭空出现的人。
男人一袭银袍,哪怕现身,周围仍有银芒流转,如月华倾身,鸾姿凤态。
自她的视角望去,仅能瞧见那乌发,经玉冠高束,似明月高悬夜,乌而不晦。
不止连漾,对面的褚岱也看怔了。
但他很快回神,拔出剑质问道:“你是谁!万剑牢不容外人擅闯!”
那人不疾不徐地开了口:“心性不稳,如何成仙。”
一把嗓子清冷寒彻,可又非寒水击石,而是给人以雪山高耸之感,缥缈,又极具压迫性。
闻言,褚岱蹙眉:“你算个——”
声音猝然中断。
褚岱惊恐地睁大了眼。
他的灵脉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枯竭,片刻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没了灵力支撑,他的肉//体也开始快速衰老。
四肢萎缩成了枯枝,皮紧绷在骨上,仿佛随时都会破碎,黑斑扩散,覆盖全身。
眨眼间,褚岱就从风华正茂的青年变成了垂垂老者。
绝望如网,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一个音节,思维也迟钝异常。
濒死间,他恍惚听见有人说话,不同于那男人,这声音更为威严浑厚,仿佛落下审判:
“渎神之罪,不容转世。”
末字落下,褚岱绝望阖眼,身躯如风中枯木,碎成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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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睹了一切的连漾心惊肉跳。
扶鹤仅用一息,就剥夺了褚岱上百年的修为,将他打入无望深渊。
这似乎与她想的温和、良善、心怀悲悯的神有那么一点点出入。
不。
是出入很大,非常大。
意识到这一点,连漾屏住了呼吸。
相比于被凶剑围攻时,现在的她更想用隐身符。
但就在她悄悄捏住符箓的同时,扶鹤已转过了身。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