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二更)
早在几番试探时, 连漾就大致猜到。
他很可能喜欢上她了。
但她没想到述戈会主动挑明。
心惊之余,连漾不免担忧。
当初她只想着,若能用, 那述戈将会是一把最锋利的刀, 确保她能在万剑宗过得安稳。
可当手渐渐能握住这刀柄时,她反而不知是好是坏了。
只因他并不是一件任她使用的利器,而是会帮她,却也要讨赏、安抚的凶兽。
正如眼下, 述戈望着她,又道:“若你清楚我在想什么, 那便更应清楚, 小师姐可以利用我。”
他有意咬在“可以”二字上,就是在提醒她。
如果他为一把刀, 那她可以做持刀者。但前提是, 她须得给出好处。
给出他想要的、渴望的东西。
他将决定权抛出,再以强硬的态度塞至她手中。
要,还是舍弃。
连漾心生犹豫。
于她而言, 述戈太过危险。
“你……”许久,她抬眸望着他,“你不会杀我?”
述戈轻笑:“若要杀, 小师姐只怕早死了千百回。”
也是。
连漾抿唇。
“但你太……喜怒无常。”她挑了个直白的说法。
述戈挑了下眉,却没说话。似是在告诉她,她理应清楚该如何支配他的情绪。
连漾心知肚明。
可这事太过冒险。
她没法想象若他失控的后果。
但另一方面,越往后, 她要面临的剧情就越危险。
管衡和应观镜她尚且能应付, 可若有一日大长老起了对付她的念头, 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去应对。
而且, 说不定也利于增加好感。
沉思半晌,连漾忽问:“这次也算吗?”
“我已说过,我与述星并无兄弟情谊。”述戈调笑,“即便小师姐将我当狗使唤,也得赏些骨头不是?”
连漾终还是往前一步。
她仰着脑袋,说:“可以躬低一点吗?”
“小师姐可要想好。”述戈躬伏下了身,与她平视,眉眼沉沉,“开弓并无回头箭。”
连漾抿了抿唇。
“我知道。”
话音落下,她侧过头,轻轻吻了下他的右颊。
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碰,却叫述戈心如擂鼓,头脑轰鸣。
烫红从脖颈蔓延至脸,他尝到一丝餍足。
心意相通?
他不奢求那种东西。
他要的是她看得见他,再能用他。
连漾问他:“这样可否算数?”
“自然。”述戈应道,他掐住那蛇尾巴,往地上一抛。
银翎得以现身,他畏畏缩缩地佝偻着身,瞧着十分可怜。
连漾先前就瞥见过他的牙。
一口牙零零碎碎,不见几颗好的。
她问:“银翎,可以让我看下你的牙吗?”
银翎浑身一抖,竟紧合住嘴,不叫她看见。
这反应反倒印证了猜测。连漾躬下了身,盯着他。
“银翎,那时栖元所制的铁环蛇上,镶了几枚蛇牙——那牙齿是你的,对不对?”
“不是。”银翎快速否认,嗫嚅道,“我不知道什么铁环蛇。”
述戈在旁冷笑一声:“若不认,那搜魂便是。是与不是,自会一目了然。”
银翎打了个冷战。
他飞快抬起眸,瞥向连漾。
夜色昏暗,但借着述戈放在一旁的灯,他瞧见了她的储物囊。
银翎紧盯着那储物囊,忽然朝连漾冲去,如好斗的小牛。
可他的手还没挨着那储物囊,就被一柄横过的剑鞘打落。
出手的人毫不留情,力度大到银翎有种手臂竟被打断的错觉。
冷汗顿下,他捂住胳膊,疼得心脏都在抽搐。
述戈收回剑,语气散漫:“若再伸手,砍下的便不是剑鞘了。”
他说得漫不经心,银翎却知他是认真的。
他惧怕地缩成一团,小声道:“仙人饶命。”
见这反应,连漾已能确定铁环蛇的牙齿就是银翎的。
如果真是如此,那她就更怀疑他说过的话了。
那些话中,不知被他掺了多少假。
至少他的修为应比她想的要高上许多,只不过牙齿被拔,妖息受此影响,变得微弱许多。
“小师姐。”述戈懒得与银翎虚与委蛇,“将那牙给我。”
连漾从储物囊中取出铁环蛇,递给他。
接过铁环蛇后,述戈以指腹轻抵着那牙尖。
片刻,他道:“这妖已经入魔,算是低阶魔物了。不过这牙齿的毒,倒堪比高阶魔物。”
连漾转而看向银翎。
后者见瞒不过,渐渐停止颤抖。
一张瘦削的脸仍惨白得很,可那神情中的畏惧、怯懦,却在逐渐褪去。
“这牙……”他揩净满脸泪水,小声说,“这牙是我的。”
连漾心想他倒是藏得深,她还真将他当成了怯懦胆小的小孩儿。
“是被时栖元敲的?”
“不是。”银翎垂着眼睫,不安道,“是时家先祖——之前的话我并未骗您,他们将我骗至城主府,灌我喝了碗雄黄酒,再才拔了我的牙。”
自此后,他便被锁在城主府的地下牢笼,再不见天日。
连漾不明白:“既然是你的,方才为何不认。”
小童将唇抿直,并不应话。
连漾忽猜到什么。
她拧起眉,道:“什么蛇愿反噬,是假的对不对?”
不存在什么蛇愿反噬,杀了梅治的就是银翎。
而他瞒下此事,大抵是为了消除他们的戒心,好让他们相信他不过是一条无辜的蛇妖。
银翎一愣,随即恼怒蹙额。
他直勾勾地盯着那牙,道:“仙人可否将牙还给我?将牙给我了,我便说。”
连漾侧过身,以让他看见角落里的述星。
这会儿,那殷红的花纹已蔓延至脖颈,而述星半阖着眼,连呼吸都越发沉重。
“他被毒牙所伤,你若能帮他解毒,我再考虑将牙还你。”
银翎拧起眉。
“可这毒没法解。”
连漾稍怔:“没法解?”
银翎:“仙人方才也已听见了,我如今的修为不过将将入魔,自然没法解这毒。”
他并非说谎。
从被关至城主府到现在,已有数百年了。
这数百年间,他既没修炼,还要日日遭受折磨,修为早已大跌。
连漾看向述戈,眼含询问。
她记得他方才还说了,只要找出蛇牙的主人,便能解毒。
对上她的视线,述戈并未多言。
他扯下那森白的毒牙,轻一捏——
原本无比坚硬的牙齿登时碎成几块。
见此,银翎惊愕到说不出话。
怎么可能?
那牙无比坚硬,饶是灵体期的修士都难以用法术破坏,可他竟只一捏,就碎成这样。
还未等他回过神,述戈就一把抓住他的后颈,将他拉近。
“吃了。”述戈将碎牙递至他嘴旁,毫无怜惜之意。
他太过蛮横,银翎惊慌失措地看向连漾。
连漾却没有劝阻的意思。
两相僵持,银翎迫不得已,只能接过那碎牙,囫囵吞下。
等他吃了那蛇牙,述戈拾起被述星丢在地上的匕首,在银翎的胳膊上利索一划——
血液逐渐渗出伤口,颜色近黑。
述戈一把攥起那瘦削细长的胳膊。
他乜向连漾,眼尾稍挑出笑意。
“小师姐。”他有意提醒,“莫要忘了,如今箭已离弓。”
连漾将手攥紧,道:“我知晓。”
述戈这才回身,他将银翎拽至述星身旁,抬起他的胳膊。
黑血滴落,恰好打在了述星的伤口处。
那黑血并未滑落,而是奇异地融入了伤口。
随着黑血融入,他身上的花纹竟已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失。
不光如此,他的膝上竟也萦绕起淡淡的黑雾。
起先连漾还未看清,等那黑雾飘散至半空了,她才发觉。
“师弟。”她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气,“这些是淤积在他膝盖里的魔毒?”
“嗯。”述戈懒洋洋道,“大抵是蛇毒毒性过重,逼出了那魔毒。”
连漾陡然想起,扶鹤也说过。
若有毒性更为强烈之物,说不定能治好述星的腿疾。
这算是意外之喜,连漾忙抬眸去瞧述星的神情。
随着蛇毒被解,述星也渐渐清醒。
他不复方才那般浑噩,只是还没有多少气力。
恍惚中,他瞧见了身前的连漾。
“漾——连仙长?”
“是我。”连漾离近了些,“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述星迟缓地眨了下眼睫。
中毒时,他只觉天旋地转,万物都不分明,便以为自己身处梦境。
而这会儿,他已清醒不少,只当自己是刚睡醒。
是当醒了。
他在梦里得到连漾的亲近,却不能总沉溺于梦中。
等等。
亲近?
述星渐睁大了眼。
意识回笼,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一些朦胧的画面。
有他不住往下淌泪的,也有他不知羞朝她索吻的,还有他紧抱着她,靠着自己缓解欲念的……
那些画面尽数涌入脑中,打得他措手不及。
见他半晌没反应,连漾又挨近了点儿。
“述星?”她问,“是还难受吗?”
说着,她抬起手,想要去碰一下他的前额。
可就在此时,述星一手撑地,仓皇往后躲去,避开了她的触碰。
手顿在半空,连漾稍拧起眉:“小少爷,你怎么啦?”
述星哪里敢看她。
他生怕叫她知道,自己在梦中对她做了些什么。
若她知道,定然不会再理他。
陡生的惧意让他无措,述星侧过烫红的脸,低声道:“能不能……让我一个人待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