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两天后的下午, 闻辞带来了消息。
“时间定了。”他往桌旁大喇喇一坐,“今晚各派宗主、长老,还有三大家会在八方盟的云舟上议事。除开魔物侵扰一事, 还要更替万剑宗在内的几宗宗主。”
连漾正在拭剑, 听他提及宗主更替,她放下剑,问:“望水姐姐可说过其他人对大长老的态度?”
闻辞忖度着说:“提了一嘴,大多都不满他的作派。但听闻良景仙君身上起了雷印, 天机阁的人也卜算过,说他渡劫在即——他要真渡劫成功, 就算众人不想, 以他的修为,这宗主的位置也迟早是他的。”
“他若是祸害太遥仙君的元凶, 渡劫时必然引来阴雷。”
“就算有阴雷, 可如果他挺过去了呢?没发生的事,咱们谁也说不准。”
连漾细思片刻,道:“他的修为与太遥仙君相比, 太遥仙君要更胜一筹。连仙君都没法应下那三道阴雷,大长老也难挺过。”
闻辞前两天刚听她聊起太遥仙君一事,足足消化了两天, 仍心有惊愕。
他仔细琢磨着连漾与他说过的话,忽面露不解:“可不应该啊。”
“什么不应该?”
“你想,要是大长老清楚自己没法抗住雷劫,又如何会在那胥来道长的灵脉里布下恶咒?这不明显给自己招灾吗!还是说, 他们有什么血海深仇不成, 又或是他有绝对的把握能在这百年间提升修为?若真是这样, 未免太莽撞了。”
连漾还是头回想到这一点, 她来回踱着步,以作思索。
忽然间,她眉心突突两跳。
“闻辞,若是你,”她将手撑在桌上,躬身看他,“早便知晓自己必然会遭受阴雷,又定挺不过去,你会怎么做?”
她紧盯着他,脸不见笑,视线如直射而来的箭矢,尖锐迫人。
闻辞忽觉紧张,发顶一阵发麻。
“我……”他哽了下喉咙,“自然要想办法扛过去了。”
“可现在没办法,你明白吗?”她说,“除了太遥仙君,上回有修士引来阴雷,还是在两三百年前,他去哪里寻办法?”
闻辞被她说得糊涂:“你的意思是……?”
“拿你养蛊来说,要是你养蛊遇着了难题,自己又没法想出解决办法,必然会找些书,或是找比你厉害的师父询问答案,是吗?”
“是。”闻辞点头,“有回我遇着一种蛊虫,想养,但又想不出解毒的办法,寻了七八个师父才问出来。”
“可若你那些师父也没遇见过这毒呢?”
“那……”闻辞迟疑,“不养了?”
连漾追问:“但现下是你不得不养那蛊,养了又必然会死。”
闻辞抓了两下脑袋,“那就只有等死了。”
“自然可以等死,可除了等死,还有一个办法——”
连漾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
“就是让你那师父被蛊虫咬一口。
“换言之,以你的能力想不出来办法,那便让旁人陷入这困境,逼他来想。”
闻辞心一沉,脑中轰鸣,后背顿生冷汗。
“你是说……”他声音发抖,“他设计使太遥仙君应阴雷劫,不是因仇因妒,而是将她当作……试验品,好找到渡劫的法子?”
“也仅是猜测,并非十分确定。”连漾道,“可眼下你也瞧见了,哪怕身负重伤,太遥仙君可是这千百年来,唯一从阴雷底下存活的修士。”
“但你不是说,是因为有她的两个徒弟抗下前两道雷劫,她才活下来——等等!”闻辞想到一个可能,脸色陡然变得煞白,语气也艰涩,“他该不会,该不会……”
连漾接过话茬:“倘若这办法真的行得通,他应是想拿自己的徒弟来挡劫——毕竟师徒间承得同一功法,是替灾的最好选择。”
“可这太荒唐了。”闻辞哽了下喉咙,难以置信地摇头,“不止荒唐,简直是疯子行径!”
连漾顺着这一思路继续往下想:“青月仙君陨落后,应师姐就再无依仗。管氏一脉,仅有管衡一人修炼,固然身有重担,可说到底也无依无靠。大长老与他们又修炼同一功法——拿他们来挡劫,最为合适。”
“可现在……你那大师兄不是已经死了吗?”闻辞还是难以相信这猜测。
连漾点头:“是,他死了。大长老也因此气到昏头,竟直接向八方盟要人。”
闻辞只觉脑仁作痛,不解问道:“他找你能做什么?既然天雷在即,当想尽办法渡劫才是。”
“所以他才要找我。”
连漾将身子伏得更低,近乎耳语。
“你忘了吗?我亦是他的徒弟,也练过青月剑法。”
闻辞突然站起,眉头紧锁。
“他不能这样!”他的手中化出一条长鞭,怒道,“我们现下就去找他!”
“你别也昏了头。”连漾坐下,叠好拭剑的软布,“这仅是我的猜测,现下我们要做的,是将他陷害太遥仙君的罪证呈上八方盟。”
闻辞攥紧长鞭,面颊气得涨红。
他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平静下来。
“郁道长和述星那儿,我都已经让人送去消息了,方才收着回复,说是傍晚在八方盟云舟底下的月阁见,到时候述星会带你和你师兄登舟。”
“胥家也刚好递了信。”连漾将桌上的信往前一推,“原定的第三轮比试取消,胥家给第一轮比试的前几名都送了帖子,邀他们今晚赴宴。”
“同一时?”闻辞展开那信,匆匆扫过,“胥家不爱掺和各派的事,今晚估摸着只会派一位族中长老去八方盟的云舟。”
“翘翘得去赴宴,应师姐应当也会去。”连漾道。
“你放心,我陪祝翘一块儿去。”闻辞放下那信,问她,“你那剑灵呢?他可会随你一起登舟?”
连漾摇头:“他这几日忙于魔界的事,无暇顾及这边。”
闻辞越发觉得奇怪。
“你那剑灵究竟是什么身份,怎的连魔界的事也能占上一头。”
“等这事儿结束了,我再仔细与你说。”连漾提剑起身,“走罢,时间差不多了。”
***
酉时刚过,连漾恰好赶到月阁。
八方盟的云舟浮于半空,而月阁就在云舟左下方的一处园林里,是述家与蓬定宗共建的一处楼阁。
眼下,那月阁里不见灯火,暗沉沉地掩映在成片绿林后。
连漾推开月阁大门,刚进去,就察觉到不对——
阁内漆黑一片,处处充斥着妖息,可又与郁凛的不同。
更烈,如开锋的利刃,杀意浓重。
她下意识转身,可还不等她离阁,那大门就自个儿关上了。
连漾没作犹豫,直接拔了剑。
利剑出鞘,她听见一阵尖细的笑声。
“小道长怎的这么跋扈?刚见面就拿刀剑待人。”
那声音自上空来,连漾抬眸。
随即,阁内房梁上渐有灯火燃起。数十盏灯一点连着一点,大小还不足铜钱。
但很快,她便意识到那些青绿色的荧光并非灯火。
而是眼睛。
狐狸的眼睛。
她飞速思索着。
蓬定山地处岁洲,这些狐狸大几率为天狐,亦是郁凛的同族。
可为何他们会在这儿?
除了郁凛,她与其他天狐并无交集,遑论眼前这些来者不善的狐狸。
她攥紧剑,问道:“我师兄在哪儿?”
“师兄?”那天狐大笑,声音扎耳,“你当真将一狐妖当成同门?小道长是被他惑得痴傻了不成,我等族群能化人形,却并非是人。”
连漾紧手,剑上有银白气息流转。
“我师兄在何处。”
天狐谑笑一声,却再不作调侃。
“要见你师兄,就朝里走。朝里走,我们断不会伤你。”
连漾拧眉望向前方。
那处有一洞口,漆黑无光,瞧不见尽头。
她问:“里面是何处。”
“小道长何故打听这么多,待进去了,日后当有数不清的洒脱自在。”
连漾神情转冷,道:“你天狐一族,如今也耍些与媚狐一样的手段?”
话落,她毫不犹豫地打出剑气。
她反应太快,梁上的数十只狐狸还没回神,就被一道悍戾的剑风击中。
尖叫声此起彼伏,那天狐骇然怒叫:“你这不识趣的东西!那郁凛属我狐族,便是修道,也满身消不下的妖性!你今时护他,来日他便会被本能驱使,为了私利要你的命,你——”
连漾又挥一剑。
怪叫哀哭戛然而止。
周身的漆黑逐渐褪去。
如从梦中醒来,连漾只觉头疼欲裂。她缓缓抬起眼帘,透过缝隙,模糊瞧见了述星的面孔。
她平躺在地,而他跪在她的右侧,以膝枕着她的头,正满目焦灼地看着她。
似还有郁凛,在她左旁。
不过她还没看清,就被郁凛用手覆住了眼。
“师妹,暂且别睁眼。”
“怎的了?”
郁凛掌心运气,道:“师妹方才入了狐障,若不将狐息除净,对身体有害无利。”
有温热气息覆在眼上,连漾只觉头疼也渐得以缓解。
“那些天狐还在附近?”她感觉到那些杀气并没有消失。
述星应道:“是,概有十数只千年大妖,在此地设下幻境,困住了我们。”
连漾稍往左偏过头,“师兄,你认识那些妖吗?”
“认得。”郁凛的声音放得轻而慢,“皆是岁洲同族。”
连漾追问:“他们为何会在这儿,是要插手此事,还是有其他目的?”
郁凛沉默半晌,才说:“待从此处出去,我再与师妹解释。”
“郁师兄,”连漾声音作冷,“如今你、我,还有述星,我们都在同一只船上。你若有所隐瞒,我们如何齐心破难。”
郁凛送出最后一股妖息,将她身上的狐息除净。
他松开手,连漾缓眨了两下眼睫,撑着地面坐起。
眼下他们正在月阁里头,四周摇曳着昏黄烛火。
她看向郁凛,说:“如果师兄执意要瞒,我亦不会再追问。”
郁凛垂了眸睫,眼下投来一层浅浅的阴影。
“他们是要插手此事。”
连漾错愕:“为什么,此事不关系他们的利益。”
“想来,应是大长老与他们串通而为。”
“大长老……”她敏锐察觉到什么,“他知晓你是狐妖了?”
郁凛应是。
“何时?”
“百年前就有所怀疑,眼下更是确定。”郁凛缓声道,“我先前就与师妹说过,天狐一族常来第五峰寻我,不过均被结界拦在山外。次数多了,不免被宗内弟子长老发觉。加之那时我在第五峰布阵,引起了他的怀疑。”
“可你也说过,天狐与你是同族,他们又怎么会帮大长——”连漾呼吸一窒,转口道,“他们来找你,不是为了寻亲,而是要……杀你?”
郁凛眼尾稍挑,神情显得温和,似乎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是。”
“为何?”连漾起身,有些焦躁地来回打转,“因你父亲戮杀同族?可他只是被关在罪宫,并未断他性命。况且若杀你,岂不是也犯了同样的错。还是说……”
她一顿,看向他。
“你身上有什么把柄,或是他们想要的东西?”
郁凛起身,将手拢在袖间,端的松泛。
“千狐卷在我手中。”
连漾没听说过这东西,正要问,余光忽瞥见述星满目惊愕。
她看向他,问:“小少爷,你知晓这东西么?”
“知晓。”述星一顿,“那千狐卷是上古宝器,封着千只狐仙的灵力。若释放而出,足以改天换地。”
连漾也作讶然。
如此宝器,难怪那些狐狸能追着郁凛百年不放。
眼见房梁上又陆陆续续显出狐影,她无暇过问更多,登时拔剑。
可刚冒出一截寒光,就被郁凛抬手压回。
“师妹,”他轻声道,“无需与他们相争。”
“何意?”
郁凛躬身看她。
他轻声细语道:“他们是狐,亦是不知收敛的野畜生,你与这小郎君难以应付他们——但师兄清楚。”
连漾拧眉:“你难不成要一人留下。不行,他们既是冲你来的,又如何会轻易放过你。”
“师妹尽可放心,师兄不会与他们相争。狐间打交道,又如何会拿些刀戈打杀。”
郁凛从袖中取出几样东西。
太遥仙君的一截仙骨被他安放在一个小箱箧中,另有一把木梳,下坠一枚装着狐火的坠子,以及一把暗红与赤黑相交的剑。
“一一,这天底下,师兄仅信你一人。”
他将那小箱箧塞给她,眼中含有浅笑。
“带着这东西,去找八方盟,师兄随后便来。”
连漾的目光落在那木梳和剑上,目露迟疑。
“先前一切,是师兄对不住你。你……”郁凛稍作停顿,“就当是替我暂时保管这两样东西,好吗?”
连漾攥紧手,最终接过。
“你要记得来拿,定要记得。否则,我再不会原谅你。”
郁凛低笑一声,应道:“好。”
在她接过那两样东西的瞬间,他催动妖息,将他二人送出幻境。
亦是他撤开妖息的同时,周身禁制得解,数十道人影落下,皆妖息磅礴骇人。
为首的天狐满头鹤发,佝偻着身斥他:“竖子!那三人不过收留了你两三年,就甘心为他们卖命?”
“祖君说笑,概是与人来往多些,便沾了些人息。”郁凛垂手,慢条斯理地拂着袖上灰尘。
那老妖重哼,骂他:“此等下贱作派,亏你已长出半身仙骨!”
“是么?可幸得于此——”
郁凛轻笑。
他垂了手,一柄赤红长弓逐渐在他手中成形,弓上有狐火缠绕,灼目刺眼。
“如今凛还能以半身仙骨,为公道与清白开路。”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