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连漾抬手去碰述星的前额。
滚烫, 湿漉。
毒解没解她不知道,却清楚他眼下的状况很糟糕。
她想起什么,将他袖管儿往上一推——
那妖冶的纹路还在缓慢生长, 爬过肘部白皙的窝儿。末端竟已延至颈子下方, 如破土的花枝,吞噬、侵占着他的神志。
“述星?”连漾拿掌心托住他的脸,又轻拍着,“你先醒醒, 这不是梦。”
述星迷蒙睁眼,瞳仁的漆光叫水红搅得糊涂, 并不清明。
“不是梦?”好一会儿, 他才呢喃一句。
“是,不是梦。”连漾目光打在那柄匕首上, 略有为难。
她起先以为他说的那些话只是胡言乱语, 什么踹一踹,将它砍了。人不清醒时,哪能管住嘴里冒的是什么浑话?
却不想, 他竟真有此意。
若他的手真再稳些,怕是要如愿以偿。
述星却想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他迷迷糊糊的,已连梦是什么都不晓得了, 只知道内里内外都难受得紧。而靠近她,便成了消解那折磨的唯一法子。
是了。
她当碰一碰他。
可为何不呢?
为何不挨着他?
述星将手撑地,开始慢吞吞地往前挪。
他那一刀扎得深,淋漓的血快要将腿泡透。但他浑不在意这伤痛, 反倒因为身前人的打量, 琢磨出些许快爽。
他慢挪着, 连漾按住他的肩, 说:“你别动,我现在就去找医师。”
不光是毒,他腿上的伤口也得处理。
但述星摇头。
他握住那搭在肩上的手,如抓住救命稻草,再顺势朝前一跌,将她抱住。
“漾漾……”
述星将头埋进她的颈窝,长舒了口气,不安得以缓解。
他像是被丢进黏滑的稠水里滚了一遭,快烧化了,浑身沁出靡丽的淡香。
连漾闻见了那点清甜。
这拥抱并不算舒服,仿佛被夏日潮热沉闷的风扑了满怀。
她稍拧起眉,推开他,没半点儿留情面的意思。
“松松。”她压低嗓音,“你抱着我有什么用?”
述星任她推开,身形一晃,后脑和背重砸在墙上,一声闷响。
痛意来得迟钝,但他只慢腾腾地坐直身子,双手规矩地放在身前。
“对不起……”他小声道。
述戈也听见了响动。
他停下动作,望过来。
“怎么了?”
连漾偏过头去看他。
两人离得远,夜色昏暗,她瞧不清他的神情。
她把握不准述戈能否给出一个有效的法子,正犹豫着该如何开口,颈侧便传来一阵濡湿的温热。
连漾怔住。
方才还规规矩矩的人,这会儿却又埋进肩窝,且不大安分地探出一点殷红,分外有耐心地吮舐着。
那一方,述戈问她:“怎的不说话?”
“我——”
“漾漾。”述星呢喃着打断她,含糊道,“你为何不看我了?”
说话间,那温热已移至下颌,力道隐有加重,近乎咬动。
而他的手,一只扶住她的腰侧,另一只则再忍受不住,拢在那叫他难受的地儿,乱弄着。
“漾漾,哼嗯……看看我,呃……你看着我吧。”
“小师姐?”述戈又唤了声,开始朝她这边走来。
“没,没事。”连漾陡然回神。
她回过头,伸手卡住述星的下颌,又止住他的动作。
“述星,能不能听见我在说什么?”
述星被卡得疼,眯起沾了水光的眼睫,钝钝点头。
“被咬的地方疼不疼?”
“不……不。”
“其他地方呢?”
“不疼。”碰不着她,他像是快哭了,“痒……漾漾,痒得难受。”
恰时,述戈已走至身旁。
他提了盏昏黄的灯,刚瞧见述星的脸,便拧起眉。
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面孔,如何会有这般靡丽、不堪的神情。
“小师姐。”述戈也瞥见了他胳膊上的花纹,“不若将他这只手砍了,毒素兴许扩散得慢些。”
连漾却没应声。
她手中微一用力,与述星离得更近。
也是这时,她才发现他的瞳仁里竟也蔓延着那花纹,透出怪谲的美感。
“述戈。”连漾斜挑起视线望向述戈,“能不能把灯拿近些?”
述戈乖乖儿将灯提得更近。
“瞧什么?”他问。
“他的眼睛。”连漾喃喃,“那花纹怎么往眼睛里长?”
述戈对他这弟弟中了什么毒,又会何时死并无兴趣。
但见她忧于此事,他视线一移,落在那漆黑的瞳仁上。
“蛇毒入骨。”他懒洋洋道,“再不到一个时辰,他就要死了。”
连漾惊愕。
“这么严重?”
“毒性强。”述戈道,“咬他的蛇已入魔了。”
“他也不算被咬,只是被蛇牙刮伤。”
“那便算他命大。”述戈稍顿,“他体内原就积有魔毒,若被切实咬上一口,兴许这会儿已去了鬼界。”
连漾:“那怎么办?他体内的魔毒本就没法清除,那蛇毒的毒性兴许更大。”
述戈漫不经心道:“若能找出伤他的蛇,便能解毒。”
“你能解毒?”
“不算难事。”
蛇……
连漾忽想起银翎那嘴没剩几颗的牙。
“师弟,”她松开述星,起身,“那条蛇——银翎。”
她也仅是猜测,但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述戈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
“小师姐想救他?”
连漾点头。
述戈要笑不笑地看着她,神情压着匪气。
“小师姐应知道,我与他并无兄弟情谊。现下你二人又欺瞒我在先,凭何觉得我会答应。”
连漾拧眉:“何时瞒你了?”
述戈没想到她竟这般没心肠。
白日里还披着别人的壳,装与他不认识,这会儿就忘得干干净净。
他哼笑一声:“明日去述府,小师姐是打算拿这面貌去,还是顶着明月的脸?”
连漾这才回神。
她竟忘了这茬了。
他一直没提起此事,她还以为他没将这事放在心上,不想竟在这儿等着她。
连漾心想,她大抵是讨不来那蛇妖了。
此事肯定触到他的底线。
但她刚冒出这念头,就听述戈说:“受你欺瞒,又要我救人,我却连句好话都讨不着么?”
连漾一怔。
这是要答应她的意思?
她细想片刻,忽缓缓伸出手。
手抬至半空,他却仍没什么反应,依旧那副松泛神情。
这令她更加不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对是错,稍作停顿,她终还是捏住了他的袖口,轻一拽。
“师弟。”她抬起鸦睫,“你最好了,是不是?”
骗子。
述戈扯开笑,却没笑意。
分明怕他,分明不情愿,却还拿装出来的好声好气哄骗他。
为了个述星,欺瞒他、排斥无视他,如此不止,现下又当他是任她揉搓的傻子!
不甘和妒意疯长,在他心底纠缠、膨胀。
可偏偏心底不争气,说不出狠话,反倒怕她就此丢了耐心,连句虚情假意的讨好敷衍都不肯给。
述戈垂眸盯着她,戾眸被雪光融透,又冷又躁。
“小师姐。”他唤道,“仅是如此么?你当知道我并非什么好人。”
连漾迟疑些许,才滑下手。
她不再揪着那袖子,而是握住了他的手。
两手交叠在掌心,将他的手团握着。
“能不能将那蛇妖给我?”她索性直白提了要求。
被她握着,泛凉的掌心渐晕开温热。述戈没觉得心绪好转,反倒陷入更为焦渴的境地。
喉结微动,他问:“除此之外,小师姐还想要什么?”
“你真能救他?”
这便是在讨要保证了。
述戈分神睨了眼述星,比起救,他倒更想他死在这儿。
“我只问你一句。”
这回,他丢下客套,繁杂的心绪堪堪露出一角。
“连漾,他在你眼中是什么人?”
连漾只说:“若不是他,那蛇咬着的便是我。”
她没直接回应,述戈也不欲追问。
恩情最难分辨,还来还去,谁知能纠缠到什么时候。
可述星能占一分恩情,他就也能。
述戈忽反握住她的手,下了重劲。
“小师姐,若我能救他,又该谁来谢我——你,还是他?”
连漾沉默,在夜色中审视着那含锋的目光。
她本想借机摸清他的心思,却不想他的底线竟在再三试探下越放越低,越来越没个准头。
就好像她提出什么要求他都能答应似的。
可她并不糊涂。
他这般阴晴不定,现在披着纵容的壳,但谁知他何时会狠咬她一口。
譬如眼下,她确定若自己说出述星的名字,他便会一走了之。
“我。”她一顿,“算你帮我。”
述戈不指望她真会谢他,更多的可能是转头就忘。
但他不在乎,由着她糊弄欺瞒,总好过无视、避开他。
一条银蛇便自他的袖口探出,经由他二人交握的手,缠在了连漾的腕上。
“连漾。”
述戈唤她,忽松开她的手,却没放人的意思。
他拿掌心捧着她的脸侧,又往后挪,捏了把那莹白的耳垂,最后托住她的后颈。
“小师姐,既然拿到了想要的,那如今你也应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了,是么?”
知晓他在想什么,知晓他要什么,知晓他藏了何等难解的渴念,所以才这般浑不顾忌地欺弄他。
而既然知道,就也该明白,他并非任人索取的蠢物。
若要利用他,那便应施以好处。
作者有话说:
看错时间了T T,先发一章,还有一更在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