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漾抱着剑赶回洞府时, 天际已露着一丝鱼肚白——离开万剑牢后，她又按照扶鹤说的，自己练了会儿剑。

等洗漱完躺在床上, 她连眼皮都快撑不住了。

还没睡着, 她忽感受到人的气息在迫近。

头还是懵的，但连漾已睁了眼，掀被起身。

房间里，述戈大喇喇坐在椅上, 一手撑着下颌看她。

天微亮，衬得他的脸有点模糊, 绑着高马尾的玄黑缎带承着流玉一般的银芒。

见她醒了, 他朝后扬去身子，挑眉一笑。

“不睡了？”

连漾真诚问他：“述戈你又发什么病？！”

大晚上跑人房里坐着, 这是人干的事吗？

述戈懒洋洋抬手, 一抛——

一道银芒划过半空，最后稳稳落在连漾被子上。

她拿起一看。

是一条剑穗。

穗子为银色，中缀一枚红玉, 闻着有淡香。

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才借着那赤红珠玉的异香认出来。

“络灵穗？怎么会在你这儿？”

今年默市开市，最吸引人的就是这条络灵穗。

早在半年前, 便有人放出消息，说是有人会在默市上出售这条穗子。

络灵穗制作精细，其中红玉由三千络灵花的汁液沁成，不仅有异香, 还有养护灵脉的作用。

价值万金也不为过。

进默市后, 她就去逛了趟售卖络灵穗的宝阁, 想看看络灵穗究竟是何模样。

只可惜去得有些晚, 阁主说络灵穗早就被人给买走了，且加价了三次。

但如此珍贵的穗子，怎么会在述戈这儿？

连漾面露惊讶：“你不会就是那个神秘买家吧？”

述戈没应。

“你不是说要一件最喜欢的东西么？”他问，“此物可行？”

“这不会……是送给我的吧？”

连漾拿着那穗子，总感觉手都沉了些。

她再惊讶，也不免怀疑：那天在默市他们一直在一块儿，他是何时去买的？

述戈“嗯”了一声。

连漾撑着床榻爬起，盘腿坐在中央，然后用棉被将自己裹紧，只露出一颗脑袋。

“你过来。”她招招手。

述戈懒散起身，将椅子拖至榻旁，正对着她坐下。

“何事？”

连漾将络灵穗还给了他。

“我不要。”

述戈轻拧了眉。

“不喜欢？”

“我的确喜欢各种剑穗，可这并不是我最喜欢的东西。”

述戈起身，双手撑在榻上，欺近了看她。

“那你最喜欢什么？”

方才的惊吓过去，连漾眼里渐有了倦色。

她还是强撑着说：“如果我告诉你了，就不好玩了啊。”

述戈盯着她，许久，神情里才有了笑意。

“也是。”

他重新坐回椅上，单手撑脸看她，没有要走的意思。

“述戈师弟。”连漾睁着惺忪睡眼，说，“可不可以帮我把头发弄一下？”

述戈抬眸扫了眼她的头发。

“你那草窝还要如何弄？”

连漾：……

她真的很想打他。

“后面有点硌，不好睡觉。”

“你的手呢？落在默市了？”

天。

真的是他把她从默市带回来的吗？

她为什么这么不信。

连漾面上不显，伸出右手——那上面缠的纱布她还没解——一脸正色道：“我手受伤了，弄不了。”

述戈的视线落在那纱布上。

半晌，他问：“要弄成什么样？”

连漾轻弯了笑眼。

她垂下脑袋，说：“把后面的发辫拆了就行。”

述戈揪住她后脑勺的一条发辫，轻扯。

“这条？”

“对。”

她的头发摸着很顺，沾了点络灵花的香。

述戈捏在手中把玩一阵，才略有些笨拙地替她拆起发辫。

连漾垂着脑袋，忽然闷声道：“我给你的那条穗子，你是不是扔了？”

“什么穗子？”

“就是之前带你去剑阁拿剑的时候，我一并在上面栓了条红穗子。”

述戈足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

好像的确是。

那天他拿到那把剑时，上面就栓了条红穗。

他嫌麻烦，顺手扔到寝舍窗外的池塘里了。

被她戳穿，述戈却毫无愧色。

“又丑又脏，不扔还留着么？”

“可那是我拿第一次完成任务赚来的赏钱买的，虽然不值钱，但很珍贵。”

连漾抬起头，看他。

“你真的扔了吗？”

两人离得极近，述戈的双手还攥着她的发辫，看起来就像是抱着她一样。

一时间，他甚至能听见她的清浅呼吸。

述戈动作一顿，脸上忽有些烫，没来由的心躁。

他手下微用了力，把她头往下一按。

说：“没扔。”

“真的？那你怎么不拴在剑上了。”

“洗了。”

述戈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脑子里浮现的，全是她那双含了点儿委屈的眼睛。

“若要看，明日带着便是。”

连漾点点头，再不说话。

她那发辫拆着极麻烦，等述戈快拆完时，怀里的人忽往前一跌，抵在了他的胸口。

他停住动作，唤道：“小师姐？”

没人应他。

“连漾？”

依旧一片沉默。

“睡着了？”

述戈自语一般问道。

他垂下手，将她的发辫顺至一旁，本是觉得这样更好拆，却恰好瞥见一点肩头。

天将亮，光很淡，仿佛蒙了层灰，将周身的一切事物都笼得暗淡。

可她的肩却出奇莹润，月下的清浅水洼一般。

述戈忽想起去长生楼那天，在郁凛房中看见的那幕。

被郁凛藏在被窝里的姑娘，也露出了一小片手臂。

那时他只觉得这样赤//裸随意的情//欲太过恶心，一并对郁凛也心生厌嫌。

可若对象是连漾呢？

脑中陡然浮现从未有过的假想，令述戈头回尝到心惊是何滋味。

心往下一沉，坠入了全然陌生的境地。

他蜷了手，眉也作紧拧。

恰时，门外忽传来轻微的响动。

述戈朝门口瞥了眼，先是不急不缓地拆完最后一点发辫，扶着连漾躺下，又替她盖好被子，再才从窗口出了房间。

但他并未离开，而是静立在了窗外。

借着一线狭窄的窗缝，他竟看见了他那孪生弟弟，述星。

述戈并不惊讶述星会给连漾疗伤。

毕竟当日在矮山上，是她把述星从山上给背下来的。

那天他把连漾送去医阁后不久，就听闻述星来把人给带走了。

想到这儿，述戈投向述星的视线里，多了些轻蔑。

——大概又是正道所谓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那一套。

述戈了解他这孪生弟弟，性子阴沉骄纵，没人能受得了，就算是知恩图报，估摸着也只是图个新鲜，待何时少爷脾气发作，恐怕就没了兴趣。

由是，他也不打算多留。

但就在他转身时，忽听见述星唤了声：“连仙长。”

述戈顿住步子。

哪怕他和这个孪生弟弟少有往来，也听得出述星语气中的小心翼翼。

他再度乜向窗缝，不过眼底沉进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冷然。

这轻而又轻的一声并未唤醒连漾。

述星抿了下唇，将轮椅推近床榻，又道：“连漾？醒醒，我替你换药。”

连漾睡得昏沉，仍旧没听见。

述星犹豫片刻，手轻搭在了被子上。

他的耳根逐渐染红，反复深呼吸了好几次，才低声唤了句：“漾……漾漾。”

耳根愈红，他轻推了下被子，又道：“漾漾，醒醒。”

被他推醒时，连漾连眼睛都睁不开。

她就那么闭着眼，却还是认出了榻边的人。

“述小医仙，”她咕哝一句，反握住述星的手腕，以免他再推，“你让我再睡会儿吧，我昨天很晚才睡的。”

她说话时还带着睡音，含含糊糊的，述星那素来阴沉沉的脸上，露出了一点不明显的笑。

“要睡到几时才起来？”

“一个时辰。”连漾蔫蔫的，“就一个时辰，你再叫我。”

“好吧。”述星也有意压低了嗓子，以免吵到她，“那我再让春和做些点心？”

连漾胡乱点头，已是半醒不醒了。

述戈借着那道狭窄窗缝，看完了全程。

看着述星百般小心地替连漾掖着被角，他的神情里已满是冷戾。

他尚不清楚这段时日里起伏在心间的陌生情绪到底是什么，但他很确信一点。

此时此刻，他竟想杀了述星。

再取而代之。

作者有话说：

明天在线观看述狗跳池塘捞剑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