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接下来的几天, 连漾一直往返于房间和药堂。
她本想找个机会问问胥衍关于胥来和胥臻的事,但胥衍这段时日一直在四处奔波,问过胥玉游才知道, 他正忙于万剑宗宗主一事, 近一月都少有时间。
思来想去,连漾索性暂且放下此事,与述戈一道去了琉光崖。
到琉光崖时,恰逢一场绵绵春雨, 如一层细蒙蒙的雾般,飘拢在零星的村落之上。
“师弟。”连漾跳过一处田埂, 远望着没什么人的村子, 问,“我们不进村子里吗?”
述戈看也没看那村子, 只道:“不住那处, 还要再往前走。”
话落,他忽顿住,转过身看她。
“小师姐走累了?”
“不是。”连漾踩过一处浅水洼, “我以为是在那村落里——述戈,那村子里好像没多少人。”
她斜挑起视线,又看了村庄几眼。
半空有炊烟缭绕在细密的雨丝间, 本该是透着温情的一幕,却又因过于冷寂,而显出几分诡异。
述戈随她望向那村庄。
她说得不错,这村子确然冷情了些。
不见人影, 更不闻人息。
但若说得更准确点儿, 那村子不仅没人, 还暗涌着淡淡的魔息。
“小师姐。”述戈牵起连漾的手, 紧握着,“跟紧些。”
连漾收回视线,三两步跟上他。
不知为何,自从到了琉光崖附近,他就不似往常那般恣肆了,脾性收敛许多,脸上也不见多少笑意。
她心觉他这样太过陌生,便有意开口问道:“师弟,还有多远啊?”
“快了。”述戈道。
他说快了,果真不到两刻钟,连漾便远瞧见一处小院。
那小院坐落在山腰处,被浮动的山雾与成片的桃花树团簇着。
绕过弯折的石阶,连漾终于瞧见了那小院的全貌。
外面围了圈缠着花枝的篱笆,小院宽敞,房前有流水蜿蜒,两岸夹有细瘦梅树。
院外四周多见桃树,院内却只生了株高大梧桐,就长在东南角,枝子轻摇着朝天探去。
“好漂亮!”连漾一眨不眨地盯着院外肆意生长的几株桃树。
如今日头转暖,温凉的春雨浇出娇嫩花苞,偶有几瓣掉落,在沁凉的青石板缀开一线淡粉。
这些桃花,与述戈送她的那枝一样好看。
述戈在旁幽幽冒了句:“小师姐这回怎的不说久看也会腻了?”
连漾屈肘推了他一下:“你怎么净记着这些话啊。”
述戈一笑,转而从怀中取出一串钥匙。
“这几日便住这儿吧,我提前收拾过,不会叫你——”
一句话还没说完,那小院的门忽被人推开了。
他手一顿,笑凝在了脸上。
院门处,扶着一只苍老干瘦的手。
随即,一位老人家从院子里颤巍巍走出。
看年岁当在七十上下,佝偻着背,面容慈和。
那老婆婆看见述戈的瞬间,也怔住了。
她眯着眼睛盯了半晌,才不确定地唤了声:“子和?”
一把嗓子同她的脸一样,被岁月揉过,苍老又沙哑。
可语气中的欣悦,又恰似一场春雨,在近于呆滞的干涸中浇润出些许生气。
听她唤出述戈的名字,连漾侧眸望向述戈,眼含好奇。
见他久无反应,她拽了下他的袖子,小声道:“师弟,叫你呢。”
述戈垂手,将那串钥匙掩在了袖口底下。
“嗯。”他不冷不淡地应道。
“果真是。”奶奶笑得几乎看不见眼睛,她将院门推开,嘴里絮叨着,“你爷爷这几日总在念你,说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了。他前些天刚买了本书,想叫你帮他认几个字儿。”
说着,她忽看向连漾,神情亲和。
“这位姑娘是……?”
述戈往旁一步,挡在连漾身前。
“同门师姐。”他的语气稍冷。
经他一挡,连漾根本看不见那奶奶了。
她心觉奇怪。
看述戈的样子,与他的奶奶似乎并不亲近。
她往旁挪了步,笑眼微弯。
“奶奶好,我叫连漾,是述戈的师姐。”
奶奶不懂什么叫“同门师姐”,便只看着他们,一脸慈笑。
“是子和的朋友?”她侧过身,“快,进来坐,待会儿雨下大了。”
“谢谢奶奶。”连漾好声应了。
她往前一步,正要进小院,却忽被述戈一把拉住。
连漾顿住,视线落在那紧攥着她腕子的手上。
“师弟,怎么了?”她面露迟疑。
“没什么。”转瞬间,述戈已神情如常,甚而有闲心打趣,“小师姐这般着急,莫不是想把我一人丢在外面?”
连漾一笑:“腿一迈不就进去了,还要我背你不成?”
待进了小院,她在那棵梧桐树底下瞧见了述戈的爷爷。
他正扫着树底的枯叶,同样神情慈和。
“子和?”他放下笤帚,捋着白胡子笑道,“我倒以为你性子玩野了,不回来了。”
奶奶笑斥他:“孙孙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莫要念他。”
说着,便带着他二人进了屋,又张罗着要去做饭。
待她去了厨房,连漾才小声问述戈:“师弟,你先前说要带我见的人,便是他们么?”
述戈“嗯”了声,瞧着兴致不算高。
连漾扫视一周。
这屋子不算大,可也足够温馨。
绣至一半的绣品、没下完的棋、尚还冒着热气儿的茶壶、打着补丁的风筝……处处见着生活气。
一旁的角落墙上还刻着好几个浅浅的短横印记,应当是为了记录述戈的个头变化。
不过没记多少就中断了。
连漾望着那浅浅的印痕。
这屋子的确温馨,却让她分外生疑。
实在太过奇怪。
这样的环境怎么会养出述戈那样的脾性?
“小师姐。”述戈抓住她的一缕发辫,往指上缠着,“在看什么,这般入神?”
“没,没什么,就是四处看看。”连漾犹疑片刻,忽问,“师弟,你回述家之前,一直住在这儿吗?”
“差不多。”
连漾拍开他的手,问:“为何是‘差不多’?”
述戈答得含糊:“在这儿住了几年,之后便在外修炼了。”
这倒与述星的说法对得上。
她记得述星以前说过,述戈是在琉光崖下的琉光榭修炼的。
见她想得出神,述戈搭住她的肩,将她往身前一带。
“小师姐有何不解的,直接问我不成?”他没骨头似的倚在她身上,“作何这般冥思苦想。”
连漾反手搭在他臂上,狐疑道:“真的?”
述戈挑眉,以示应答。
“那我可真问了。”连漾挨近了些,说悄悄话般道,“我就是觉得奇怪,爷爷奶奶这般好的人,怎会养出你那样的烂脾气。”
述戈:“……”
烂脾气。
他笑意稍凝,将人锁得更紧。
“小师姐倒是会挑词儿。”虽这样说,他面上却不见丁点儿恼气,反倒露了犬牙。
连漾也笑,一双眸如月牙儿般。
“你叫我说的嘛。”
述戈垂眸怔看着她,只觉心尖发痒。
他躬低了身,追着她的嘴角咬了口。
“小师姐还想知道什么,不若一并问我?”
连漾张了嘴,却没说出话。
其实她最好奇的是另一件事。
她记得述星说过,收养述戈的那家农户已经离世了。
但她问不出口,便摇头道:“没了。”
述戈俯过身,拿前额缓蹭着她的头。
“当日修炼的法子过了些,便养出这烂脾气。”
他这般举动,令连漾想起了二长老养在身边的那条小犬。
也是和他一样,总爱在拿脑袋乱蹭乱撞。
她没忍住,揉了把他的头发。
“可我听说,琉光榭的修士个个脾气平和。”
述戈一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说这些话的人,可曾在琉光榭待过?”
连漾迟疑摇头。
她听出了他的意思:没在琉光榭待过,又如何能比他更了解那些修士的脾气。
述戈又道:“今日天色已晚,暂且在这儿睡一晚,明日我们便走。”
“走?”连漾疑道,“为何?先前不是说要在这儿住上一段时日吗?”
她原还打算看看这附近有没有什么任务可接的。
“我想起还有些事。”述戈道,“不便在此处多留。”
连漾:“可是……”
她本想说,看他爷爷奶奶的样子,似是极舍不得他离开。
自从她爹娘离开后,她也再难感受到这温情。
但最终,她只道:“好。”
-
夜里,连漾已快睡着了,却陡然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惊醒。
睡意散得快,她睁眼时,恰好看见窗外闪过一道黑影。
那黑影行动极快,转瞬便消失不见。
连漾倏地坐起,头发一阵发麻。
她抓过身旁的剑,声音有点儿抖:“谁?”
无人应声。
连漾跳下床,随意披了件小衫。
“谁在外面?”她又问了遍,谨慎地朝门外挪去。
依旧只有一片死寂应她。
连漾哽了下喉咙,麻意从头顶散至全身。
她扶在门上,稍推开一条缝儿。
透过那条缝,连漾悄声打量着四周。
她住在小院东侧的房间,正靠近那棵梧桐。
眼下,雨下得比白日里密得多,淅淅沥沥打在梧桐上。除了摇晃的树影,门外什么也没有。
若是有妖有魔,她尚还能应付。偏是何物都没瞧见的境况,更让她害怕。
连漾取出好几张符,全攥在手里,这才推开门,往外踏了步。
春夜安寂,并无异样。
她又朝外探去灵力,仍旧没搜出什么。
见此,连漾忙退回房内,又在门外布下好几道结界。
做完这些,她便僵坐在桌边,再睡不着了。
那道黑影在她脑海中反反复复地闪现,越想,她就越清醒。
到最后,她连眼都不敢随意眨动,唯恐眨过一次眼,身前便会出现什么鬼影。
一刻钟后,连漾索性取出扶鹤子刃,往内注入灵力。
待扶鹤出现后,她紧绷的神经才有所缓解。
扶鹤站在她身前,问:“漾漾,唤我何事?”
连漾端坐在桌边,光看神情倒冷静得很,只是一双手紧攥着,不安地揉来捏去。
“扶鹤,你上次说要教我怎么断开凝影线,现在可以吗?”
扶鹤稍怔。
窗外夜色浓厚,屋里哪怕点了烛火,也分外昏暗。
太暗了。
暗到他几乎看不清她的脸。
“此时?”他问。
连漾点头:“对。”
“漾漾。”扶鹤稍顿,“……是难以入眠?”
他虽不用歇息,但也清楚,此时当是睡觉的时候。
连漾避开他的视线,干笑两声。
“是,左右有些睡不着,倒不如修炼。”
扶鹤静看着她。
春夜稍冷,她却只披了件薄衫,头发也随意散着,眼底沉了些许惧色。
她的手中攥了沓符纸,符纸被薄汗洇湿,晕开淡淡的红色。
眸光一移,他瞥向了掩在夜色中的床榻。
被褥被推开,显然是刚睡过。
扶鹤移回视线,大致明了眼下的情况。
“漾漾。”他俯身看她,伸过手,“可要拉着手?”
连漾抬头,对上那双被烛火映得明暖的眸。
她将符纸攥得更紧了,只说:“拉手做什么,也没什么好怕的。”
“我知晓。”扶鹤轻声道,“如此,更便于教你。”
乱跳的心渐渐归于平稳,连漾倏地抓住他的手,心里大松一气,面上倒还平稳。
“那好。”她照着他的话重复一遍,“我也更方便学。”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