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二更)
打从瞥见那黑影的瞬间, 连漾就悄声挪动,将手按在了枕下的匕首上。
那人的步子迈得轻而缓,她陡然闻见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她稍拧起眉, 暗自攥紧匕首刀柄。但那人停在了离床榻数步外的地方, 便静立不动了。
两人谁也没动,就在连漾打算跳身而起的前一瞬,那黑影开口了:“看来小师姐的精神气不错,还知道砍人。”
连漾愣住。
述戈?
她没松开手, 将匕首藏于身后,才磨蹭坐起。
“师弟有门不走, 偏跳窗户, 不正是奔着挨一刀来的吗?”
述戈轻笑出声。
他惯爱在笑里弄虚作假,十分笑仅一分真, 可这会儿, 他却笑得轻快,听来再真切不过。
“门外有人守着,自然不好打搅了。”
连漾抿紧唇。
外面的人是闻辞安排的, 说是担心那些逃走的魔物找上门。
但她在意的不是这些,而是述戈带进房间的血味。
不光如此,他的声音听起来也有几分倦意——这比那血味还要不寻常, 毕竟大多数时间里,他都亢奋到仿佛随时会杀人取乐。
她去摸烛台,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但述戈忽伸过手,仅用指腹搭着她的腕。
“小师姐, ”他道, “无须点灯。”
连漾不解:“为何?”
“我很快便走。”述戈稍顿, “小师姐的伤好些了吗?”
连漾没将他这话当作关心, 浑不在意地回了句:“差不多吧。”
但述戈竟接着往下问道:“那日与管衡相斗的剑伤,还有风魔所致的伤口,可一一处理过了?”
“处理了。”连漾不大愿意聊这些,“师弟还有其他事吗?”
述戈往前一步,但还未落地,就又退了回去。
许久,他从袖中取出一物,远抛给了她。
“给你。”
那物件精准落于被上,借着极淡的月色,连漾勉强看清了那东西——
竟是玉如意!
她错愕抬眸:“这是……?”
述戈却笑:“小师姐奔着这东西闯进魔窟,应当不会错认吧?”
她自然不会认错。
当时在风令台接到任务后,她对着玉如意的图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都已深深记在脑子里了。
可她不解的是,玉如意为何会在述戈手中。
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述戈又道:“那日我在魔窟多留了一瞬,恰好拿到这东西。”
连漾却将玉如意递了出去。
“我不要,你拿回去吧。”
“怎的不要?”
连漾:“这也不是我最喜欢的东西,你找错了。”
述戈怔然,随即想起那赌约。
他陷入沉默,许久才艰难道:“此物与赌约无关,小师姐尽可拿去。”
“与赌约无关?”连漾一笑,“那我就更没拿的道理啦,既然是你辛苦找来的,无须给我。一些灵缘而已,风令台的任务那般多,这玉如意也没那么重要。”
她说得轻松,述戈却觉心里酸得厉害。
原来她根本不在意这玉如意。
他别过视线,道:“若小师姐不要,那便随意处置。我既已送出去了,也无拿回来的道理。”
连漾抬着手,不上不下。
她想了想,忽说:“你过来些。”
述戈:“怎么了?”
“我有话要与你说,你能不能靠近一点儿?”
述戈屏住呼吸。
她坐在那儿没动,却像是抛出了一个小银钩,蛊惑着他不由自主地往前挪去。
停在床榻边后,他将拳攥得死紧,问:“小师姐有什么话要说?”
连漾:“你能往下躬一点儿吗?”
述戈照做。
他弯了背,一手轻抵在榻边。
连漾稍直起腰身,凑近去瞧他。
两人离得太近,述戈甚而能感受到她的清浅呼吸。
一时间,他竟心如擂鼓,思绪也渐渐变淡、消失。
“述戈,”连漾忽然开口,搅散了他的旖旎心思,“你是不是受伤了?”
述戈猝然回神,连退数步,躲回了暗处。
“没有。”他硬声道,“月影杂乱,小师姐看错了。”
“不可能。”连漾反问,“你难道闻不见自己身上的血味吗?”
述戈一怔,下意识道:“很难闻吗?”
连漾无奈:“重点不是难不难闻好吧?”
述戈正欲解释,就又听见她道:“算了,问了你估计也嫌烦,我也没多余的心思关心这些。”
他浑身一僵,眸光黯然。
尊上降罚时,他不觉得疼,罚后他更是浑不在意。
但这会儿,浑身的伤竟如滚了烫水,疼得他心都在抽搐。
他不知这疼痛为何来得如此迟缓,只知太过难受。
那方,连漾已下了床。
她走至他身前,递出玉如意:“小师弟,这如意你也拿走吧,我不需要。”
述戈垂下眼睫,默不作声地盯着那玉如意。
他以为,她多少会喜欢。
他尽量扯开笑,勉强打趣道:“小师姐这是生气了?”
连漾好笑道:“你怎么会这么想?只是我拿着这如意也没用,而且又不是我取来的。”
她并不生气。
只是经此一事,她实在有些疲累。
述戈的好感度太难涨了。
与其一直纠结于他的好感,倒不如先放放,毕竟其他人的好感值多少容易一些。
她的语气同往常一样放松,但述戈却敏锐地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无声息地改变,让他二人渐渐疏远。
他性子粗莽,却也爱追根究底,一想到两人疏远的可能性,他便感到一丝慌乱。
毕竟他亲眼见过,连漾在对管衡失去耐心后,是如何对待他的。
他一步上前,正要问个清楚,但就在这时,门锁竟传来一阵响动。
二人齐往门口望去——
来人大概用了术法,那紧扣的门锁竟自己开了。
陡然想起今日闯进房里的郁凛,连漾一惊,忙将述戈往外推。
“小师弟,”她压低了嗓子,“你快走。”
“走?”述戈促狭了眼望向门口,手已扶在剑上,“那贼人胆大,深更半夜还敢往人房里闯。”
连漾:……
什么贼人啊!
述戈不愿出去,她又四下张望起房间里的摆置。
床底严丝合缝地贴着地面,根本塞不进人。
那木柜又均被分割成齐整的小抽屉,也藏不住。
窗口的桌子底下又空落得很,便是钻进去不出声,也能一眼瞧见。
思绪飞速运转,就在门被推开的刹那,她将目光锁在了床上。
“述戈,”她低声道,“你别出声。”
述戈拿余光瞥她:“什么?”
“不是还有两件事吗?”连漾将他往床上拽去,“第二件事,便是要你敛住内息,好好躲在被子里面,别出声!”
述戈尚还迷迷糊糊的,就觉身子一歪——
她力气倒大,竟一把就将他塞进被子,压在了墙角。
待蜷缩在被子里了,述戈才恍然回神。
眼前昏暗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却闻见了一点淡香。
述戈缓眨了下眼睫,烫红从脖颈陡起,一直蔓延至耳尖。
他将呼吸放得缓而又缓,唯恐唐突了这清香。
也是这时,他听见了一道男声,清越懒散,又熟悉到似乎在哪儿听见过——
“师妹还未休息么?”
连漾盘腿坐在床上,后背簇着厚实的棉被,抬头看向郁凛。
她就知道。
今天他来的时候,果然是认出她了。
她定下心神,道:“听见响动了,就起来看看。”
郁凛缓声道:“白日里你房间多有人进出来往,我不便来看你——不知师妹可曾被万剑宗的人瞧见?”
连漾摇头:“师兄放心,万剑宗的人多少都受了伤,哪有闲心来管我?”
说着,她便要下床。
但郁凛叫住她:“你无须起来,我只是来看看。”
话音,缩在被子里的述戈也终于从这熟悉音色里,勾勒出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这声音,怎听着像是那个在长生楼纵欲寻乐的郁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