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敬华仍记得, 三年前在宁县和闻屿择的短促一面。
当年的少年神色平敛，不卑不亢地站在他面前。
眼里却是毫无生气的暗淡，没有一丝属于年轻人的朝气活力。
仿佛一只孤零零的、被困在重重迷雾中的小兽。
锋利锐气被磨平, 变得麻木又消极。
楚敬华深信, 环境和圈层足以决定人生。
闻屿择生在那样的家庭，人生轨迹如何混乱都不足为奇。
甚至走上一条歪路都是顺理成章。
然而此刻, 他们面对面坐着。
当年那个颓靡悲观的少年，竟然脱胎换骨, 考入全国顶尖的北城大学, 成长为眼前斯文有礼, 气质雍容的模样。
纵使楚敬华阅历不凡, 仍不得不感到震惊。但若是问他的意见, 自然是不同意。
条件比他好，比他有能力的男生到处都是。而且在楚敬华眼里, 男生长得过于好看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事。
不光是这一点。
楚璃才学出众，天之娇女。他不希望女儿过早地将精力放在小情小爱上。
可是刚才寥寥几句, 楚璃维护他的态度很明显。
随随便便一句“没必要见面”包含了多层意思。若是真逼狠了，恐怕以后想见女儿一面都难。
……
半晌，楚敬华收回视线。平淡自若地看向楚璃：
“爸爸还没对他怎么样呢，阿璃，你这就急着维护了？”
楚璃默着，不想在公共场合和他作口舌之争。
好在这时候服务员过来上菜，紧张气氛稍得缓和。@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三人沉默用餐。
耳旁只有食客们低分贝的交谈, 和刀叉碰撞碗碟的声音。
楚敬华拿餐巾擦了嘴，看向闻屿择：“家里的事儿, 都平稳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家里能够什么事儿。
当然是闻招的事儿。
楚璃握着叉子的手心攥紧。
闻屿择不避忌，如实回答：“嗯, 我爸回老家照顾爷爷了。”
楚敬华哼了声，意味不明。但他点到即止，没再这个问题上继续深究。
他又问：“学的什么专业啊。”
楚璃切了一小块鹅肝，叉子插着，未送进嘴，“您不是都调查过了吗？”
都查到人电话号码了，家底儿早就扒了个精光，何必还故作客气地多此一问。
“你这孩子，爸爸问一句怎么了。”
楚璃看楚敬华一眼，不甚在意地嚼着鹅肝。
“叔叔，我学的计算机软件工程专业。”闻屿择平静答。
“嗯，专业是不错。不过北城竞争压力大，进入顶尖学府只是打基础，混得不好毕业一样找不到工作。”
楚敬华沉声，颇有一种耳提面命的威严：“那毕业呢，你有什么打算，找一家大厂当码农？”
“爸爸，他才大一。”
楚璃吸一口气，无语看着他：“现在就聊这些是不是太早了？”
说实话，楚敬华的态度缓和了些，至少愿意倾听，愿意了解。
但是闻屿择现在是她男朋友。
他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还是让人没来由地不爽。
“我知道。”
楚敬华睨她一眼，“大一怎么了，我二十岁都出来创业了。”
楚璃没抬眼，只轻轻耸了下肩，似乎并不苟同。
沉默须臾。
“叔叔，关于我选择这个专业的初衷。”闻屿择放下刀叉，推了推眼镜。
“现在是互联网信息时代，人工智能和人机协同是大势所趋。而计算机软件是一切架构的基石，应用领域在不断扩大。再过几年任何传统实业都离不开这一块。不管是前端开发还是自主创业，这个专业都十分有前景。”
他神色平淡，不露锋芒。年纪轻轻，眉眼间却透露出内敛沉稳的气质。
楚敬华听着，微微点了点头。
过了会儿，他端起水杯喝一口水，又问：“听你的意思，有创业的想法？”
闻屿择眼珠动了动，默着没说话。
楚敬华继续道：“可是我看你参加那什么游戏比赛积极得很，还带着队伍进了决赛，你还有精力考虑未来发展？”
说得天花乱坠，还不是天天沉迷打游戏？
“......”
楚璃听得皱起眉。
楚敬华查得可真细，连闻屿择参加电竞联赛的事都知道了。
“爸爸，那是老一辈的守旧思想。”
楚璃喝一口汤，淡淡道，“电子竞技不是简单的打游戏，学问多着呢，我们学校明年还会增设相关专业。”
“您驰骋商场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与时俱进的重要性吧。”
“......”
楚敬华冷哼一声，“这才哪到哪，胳膊肘往外拐。”
楚璃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个笑。
楚敬华今天能心平气和说了那么多，实属难得。
凡是适可而止。
互相都留一寸余地。
她把桌子中间的一碗汤推过去，卖了个乖：“爸爸，这道海鲜浓汤可是招牌，再不尝尝都冷了。”
“......”
-
一顿午饭不尴不尬地结束。
楚璃出了餐厅，深深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楚敬华虽不持赞成态度，还对闻屿择诸多诟病。但他话没说死，没强硬阻止他们交往。@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样的结果，已经大大超出她的预期。
“怎么来商业街了？”
闻屿择揽住楚璃的肩，行走在熙攘嘈杂的广场。
“这话难道不该我问你？”
楚璃嗓音闷闷，虽然没有挣开他，但脸色明显带着不高兴。
“......”
闻屿择唇间抿起，轻叹一口气，“怎么了嘛？”
“随时在街上转一圈，都能撞到你跟其他人约会。”
楚璃靠在他怀里，望着远处，不甚在意似的，“没一颗强大的心脏，真当不了你女朋友。”
“......约会？”
闻屿择差点笑了。
说得来好像他背着她干什么坏事一样。
“我这不是突然接到电话就赶过来了嘛。”他垂眼，凑到她耳边低声，认错态度很端正。
“他是你爸爸，我不能搪塞。”
纵然闻屿择性格恣意张扬，又一根脊梁骨梆硬。但那是楚璃的父亲，他再狂也得学会低头，学会妥协。
“不能先跟我商量么？”
楚璃仰头，清透的眼睛撞进他的瞳孔，“还是你打算和以前一样，一个人承受，一个人做决定？”
......
闻屿择嘴唇动了动，不说话了。
思绪莫名回到三年前的某一天。他在和楚敬华见面之前，得知闻招期满释放的消息。
那天，闻屿择的世界天翻地覆，脚下沙石坍圮崩断。
他在跌落悬崖的那一刻松了手。
他可以万劫不复，楚璃不可以。
......
闻屿择握着楚璃的肩头，力道紧了紧。
“我没有要做决定，也会不再推开你。”
他声线很淡，却带着厚重和坚定，混进肃冷的风中，“除非，我不想活了。”
他试过一次，饱尝苦涩的折磨滋味，是一辈子都不想再体验。
楚璃望着他漆黑如墨的眼，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一拍。
刚才那些不过是说说而已，她不想真因为这件事跟他置气。
“什么活不活的。”
楚璃抬手，轻轻捂了下他的嘴，“都成年人了，说话怎么没轻没重。”
她说着松手，却被闻屿择抓住，递到唇边亲了亲。
他的嘴唇温热，软软贴着她的手指：“我成年了吗？什么时候。”
楚璃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一个不小心，被他绕了进去。
“不是吗？”
她仰头，眨了眨眼，“你只比我小四个月，今年已经满十九岁了呀。”
闻屿择挑眉，拖腔带调地“哦”了声。
楚璃望着他要笑不笑的眉眼，反应一瞬，脸霎时红了。
也不知道是联想到什么，还是被他给气的。
闻屿择笑了下，视线下移：“提的什么？给我吧，帮你拎。”
楚璃低头一看，她手里还拎着装羊绒线的蓝色塑料袋。
封面上面印着“精品针织”四个大字。
“......”
“精品针织？里面是毛线？”闻屿择皱眉，又觉得新奇，仿佛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玩意儿。
楚璃心一紧，下意识手往后挪，不给他看。
“帮冯思桐带的东西，我也不知道她买这个干什么。”
楚璃颤声，心跳不自觉地开始加速。
她鲜少扯谎，生怕闻屿择再多问几句就露馅。
然而还好，闻屿择没怀疑。
“哦，快期末了，她还挺闲啊。”
“......”
“那你呢，今天怎么自己一个人出来逛？”他又问。
“嗯，那边会展中心在举办古典乐器展览。”楚璃按照记忆里发生过的事撒了个谎，说得有板有眼，“钱淼她们都没兴趣，我就自己出来逛一逛，顺便给冯思桐带东西。”
闻屿择点头，揽着她，格外体贴问：“展览结束了吗？我再陪你去看看？”
“不用了，看得差不多了。”
楚璃舔唇，微微仰起头，“你不是还要准备比赛吗？我们现在回学校吧。”
她故意放软语气，试图让自己的话更有劝服力。
都不知道为了准备一个小惊喜，需要一个谎接一个谎地撒。
提着口袋的手心紧紧攥起，都有点出汗了。
闻屿择摸出手机看一眼时间，“快两点半了。”
转头看见楚璃眨着眼，脸蛋红扑扑的，权当她还在为刚才一番话害羞。
他弯唇，抬起指尖捏了捏她的脸蛋，心情好得很。
“那走吧，我们回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