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被夕阳染成好看的橘黄色, 一片一片,缓慢飘向天边。
刚放学,校门口的街上来来往往都是人。
楚璃背着书包,校服整洁, 一张脸素淡柔软, 漂亮得得惹眼。
而她身边的少年一身黑色,人高腿长, 气质冷漠又锋利。
树叶在微风中沙沙响, 两人沐浴在淡金的光芒里, 像一幅色调浓郁的油画。
楚璃不知道闻屿择说的认错具体是怎么样的。
她不是爱计较的人。
台阶给足了,自然就顺着下了。
毕竟这位大爷一向张扬放肆。
“认错”两字能从他嘴里蹦出来,已经够石破天惊了。
……
闻屿择带楚璃去了一家汤锅店。
店是新开的, 门口摆了几盆绿植。抬脚进去,里面已经坐了两桌客人。
老板从后厨迎出来:“同学,几位?”
“两位。”
闻屿择答,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楚璃朝四周扫一眼,环境清爽,在二中门口一众小食店算相当不错的。
餐桌用玻璃隔了一层桌布, 椅子也算干净。
她把书包取下来, 脱去校服外套, 放到旁边椅子上。
老板递上菜单和两幅碗筷。
闻屿择把菜单推给她:“想吃什么,牛肉排骨鸡肉都可以拼, 配菜后面再加。”
楚璃扫了眼菜名, 都是各类荤菜混搭菌菇或者其他素菜的汤锅。
“这么清淡?”
“明天有比赛, 吃清淡点, 补充蛋白质。”
闻屿择一边说,撕开一套餐具, 拿茶水给她涮了碗。不经意间,瞥到她纤白脖子tຊ下削瘦的锁骨。
他没再往下看,掀起眼皮:“这么瘦还跑一千五,别跑一半栽地上。”
“......”
楚璃来宁县后饮食不习惯,有时候晚上连正餐都没吃,就着牛奶啃面包,一个多月下来确实瘦了两斤。
她没辩驳,接过餐具,道了声谢:“那就拼一份排骨和牛肉吧。”
闻屿择又勾选了两个菜,把菜单递给老板。
转回头,看见楚璃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他食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扬眉,无声地询问。
楚璃没立刻说话。笑了笑,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再给自己倒一杯。
她手一抬,茶杯伸到中间,眉眼柔顺地弯起:
“恭喜啊,冠军。”
头顶吊灯射出莹白的光,打在楚璃头顶。
她说得郑重,嗓音微哑,音调上扬的时候听着莫名甜。
闻屿择眼神微顿,一瞬不瞬盯着她的脸。
楚璃很少对他笑。
这是第二次?
还是第三次?
不记得了。
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融化在这个笑容里,化作滚烫的热流。
再丝丝入扣,漫向四肢百骸。
正是吃饭的点,陆陆续续有客人进店。
楚璃不知道他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
手举了半天,他一直没反应。
“你不和我碰杯吗?”
闻屿择喉结滑动。
“碰啊。”
静了一秒,恢复吊儿郎当的语气:“楚大小姐敬的茶,我哪敢怠慢。”
他拿起杯子,仰头喝了一口。
茶水很淡,微微发苦。温热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身体,触感格外清晰。
“不怪我抢了你们六班的第一?”他放下茶杯。
楚璃舔了下唇,反问:“我有这么小气?”
他盯着那双颜色浅淡的眼睛,笑了笑,不置可否。
大小姐爱生气,是真的。
不拘一格,也是真的。
她从小生活优渥,阅历和眼界跟这里的人完全不一样。
说话做事妥帖得体,但不会赠与一丝多余的情绪。
她不屑于拐弯抹角,高兴或者不高兴,都懒得掩藏。
......
“菜来咯!”
一身吆喝,将闻屿择的思绪扯回。
热气腾腾的汤锅上桌,鲜香味扑面而来。
“好香。”
闻屿择拿起筷子,扬眉:“趁热吃。”
楚璃点头,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底浓郁,素菜和荤菜都很入味。
她吃了两口,抬起眼。
闻屿择睫毛长,在灯光映照下落下一层阴影。他吃饭习惯和他性格相反,挺斯文,也不爱说话。
说来奇怪,他两次带她吃的东西,味道都挺不错。
看来宁县不是没有好吃的,是自己找不到地方。
菜点得有点多了,剩了不少。
汤锅味道真的好,配上蘸碟更鲜。但明天早上有比赛,楚璃不敢吃得太饱。
她吃完去了趟卫生间。
吃得太热,脸都有点发烫。她捧了一把水洗脸,仔细擦干,又捋了捋头发和衣领,才从卫生间出来。
一拐出来,看见闻屿择旁站着一名女生。
穿二中校服和格子超短裙,扎着个双马尾,从背影只能看出身材不错,看不见脸。
女生勾着腰,和闻屿择说了一阵,然后回头朝这边看了一眼,才揣上手机,回到旁边一桌去。
闻屿择已经吃完了,在抽烟。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模样懒散,骨节分明的手指,火星明明灭灭。
越是漫不经心的样儿,越招女孩儿喜欢。
......
看见楚璃过来,闻屿择呼出一口烟。
“以为你掉进去了。”
楚璃抿唇,坐回位置:“刚才的是你朋友吗?”
“哪个?”
楚璃抬下巴,示意后面那一桌。
闻屿择淡淡瞟了眼:“不是。”
“不是朋友还聊这么久。”
楚璃手支着桌子,语气抱怨。刚才怕打扰到,她在门口站了都两分钟。
闻屿择抖落一截烟灰,靠在椅子上好整以暇盯着她。
过了好几秒,他开口:“她和你一样,问我要微信。”
“我——”
楚璃睁大眼,想辩驳,闻屿择不给机会。
“不过她比你麻烦,套路贼多,我找了好几个借口她都不信。”
“那你最后找了什么借口。”
闻屿择最后吸一口烟,掐灭,嗓音清冽。
“我说我女朋友就在你身后。”
楚璃眨了下眼,立刻反应过来。
刚凉下去的脸,刷地一下又热起来。
“......”
“无聊。”
她弯身去拿外套和书包。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黑发垂下来,正好挡住侧脸。
闻屿择得了趣,要笑不笑的样子。
“吃完就走了。”
楚璃闷声扔下一句,穿好衣服就往门外走。
-
入秋之后,天色黑得越来越早。
公交车站在校门口斜对面,和汤锅店方向相反。
两人并肩走在街道上。
闻屿择手机响了,摸出来看了眼,接通电话。
“喂。”
......
“知道了。”
......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闻屿择轻嗤一声,回头看一眼楚璃。
然后回那人:“关你屁事。”
“嗯,挂了。”
......
闻屿择把手机揣回兜里。
头顶是黑压压的电线,昏黄路灯混着最后一丝天光,将他的头发曝成了暗金色。
这阵有点起风,凉意丝丝缕缕透进脖子。
楚璃看他腿上还是运动短裤,外套松松垮垮罩着,拉链也没拉。
“你不冷吗?”
闻屿择侧头:“你冷?”
楚璃抿着嘴,摇头。
她刚才穿衣服动作急促,头发弄乱一缕。闻屿择啧了声,抬手帮她弄。
“晚上别写作业了,水也别喝多了,洗个澡早点睡。”
“嗯。”
楚璃难得乖顺一次,由得他弄来弄去,不反抗。
“明天跑步别太拼,身体受不了了就减速,实在不行,走也可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其他的别多想,叶铭茜不敢跟你横。”
楚璃顿了下,反应过来他应该是知道自己和叶铭茜打赌的事。
“知道了。”她浅浅笑了下。
不得不说,闻屿择正常的时候挺好相处。
平时吊儿郎当,说话冷冰冰,却总让人产生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公交站没人,旁边一颗梧桐树正值落叶期,地上黄了一圈。
“你今天消耗不少,也早点休息。”楚璃又说。
“我有什么消耗的。”
闻屿择踩在树叶上,慢悠悠说,“晚上跟贺涛他们还有局,早不了。”
楚璃抬头,轻轻眨了下眼。
他果然约了朋友庆祝。
所以今天是专门在楼下等她,请她吃这顿晚饭,还不慌不忙送她到公交站。
楚璃又想起国庆那一次。
这样算起来,她都差他两顿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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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吃饭,你为什么不加她微信。”楚璃忽然说。
闻屿择愣了下:
“为什么要加。”
“说不定,人家只是想和你做朋友?”
“可我不想。”
半晌,楚璃咬唇:“如果成为朋友,是不是就能加你微信。”
闻屿择“嗬”了声,“到底想说什么,怎么你今天——”
“我就是想知道怎样才能加你微信。”
楚璃一鼓作气,迅速说完。
拐弯抹角大半天,还是不因为上次要微信,被他整出心理阴影了。
闻屿择盯她几秒,突然低下头。
楚璃看到他在憋笑,肩都在抖。
“什么这么好笑?”
“不好笑。”
闻屿择好一阵才抬头,摸出手机,点了两下伸到她面前。
眼里含着笑意,声音也是。
“来,加。”
楚璃没好气看他,“叮”了一声,添加微信成功。
她手指停在屏幕上,轻轻眨眼。
闻屿择的微信头像是一片纯黑,ID就是他自己的名字。
在她一众好友列表中特立独行,像极了他这个人。
凌厉,张扬,孑然独行。
存在感却极强。
这时,身后一阵突兀汽笛声,公交车缓缓驶进站台。
平时十五分钟才有一趟,今天竟然五分钟就到了。
楚璃跳上公交车,冲闻屿择挥挥手:“再见。”
公交车随之启动。
楚璃透过玻璃窗回头,看到闻屿择站在原地,越来越远。
她正要坐下,忽然看见闻屿择抬起手,挡在嘴边。
大声对她喊了一句什么。
大概离得有十几米,楚璃听不清,也看不清。
只能看见闻屿择站在原地,说完也没走,两只手垂在腿边,一直一直望着她。
公交车开始加速,驶往下一个站点。
楚璃朝他摆手,示意自己听不见。她不再看他,在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望向窗外的景色。
......
多年过后,每当楚璃回想起闻屿择,都会想起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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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两人相处的短暂岁月中,这无疑是极其平常,不值一提的。
但她总会忍不住好奇。
那时的少年,站在这个呼啸风涌的tຊ世界,眼底深谙,黑发被风吹得凌乱,遥遥望着车上的她。
他到底对她说了什么?
楚璃再无从得知。
当下的她,没去追问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天过后,便将其抛诸脑后,再也没提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