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 闻琳收拾碗筷去水槽,楚璃想帮忙,她不让。
楚璃没说话,在厨房安静站了会儿, 独自上楼回房。
楼道光线昏暗, 她的心也跟着下沉。
闻琳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她的表情言语都是一副告别的姿态。
估计是楚敬华说了什么, 她便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会直接转学回北城, 走了就不会再回来。
楚璃无奈苦笑一下, 不想自己还在努力挣扎,旁人已经过早地盖棺定论。
但这事不怪任何人。或许在闻琳眼里,离开宁县, 回归北城,她的生活才能重回正轨。
纵有不舍,却是值得高兴的一桩美事。
楚璃闷着上楼,摸出手机看见闻屿择已经回消息了。
【闻屿择:一会儿回来。】
时间显示是十分钟之前发的。刚才吃饭有些走神,没注意到。
楚璃盯着那黑色头像看了会儿,没回。
将手机扔桌上, 开始收拾东西。
寒假还剩二十来天, 她要带回去的不多。
衣服家里有, 寒假作业已经没剩多少,数学竞赛题的话, 带一本回去也足够了。
轻装简行, 一个行李箱都塞不满。
楚璃故意没关房间门, 弯着腰, 一件一件慢慢收。
收得差不多了,外面还是没动静。
快八点了, 闻屿择还没回来。
说不上为什么,她莫名有点恼火。
她明天就回北城了,除开睡觉时间,已经没剩两个小时了。
今天发生这么大一件事,她不说,他便不问。
闻屿择做事一向肆意随性,想到一出是一出。他主动起来,她就必须什么都回应,什么都承受。
然而当她需要他的时候,连个影子都没有。
楚璃唇线紧抿,抓起桌上的手机,点到他头像在对话框打字,打到一半又全都删除。
她不想吵架,本来就是敏感时期,一丁点误会都能无限放大。
明天就要回北城了,一走就是二十天,她不想跟他隔着一千多公里冷战。
楚璃坐在床沿,盯着地上摊开的行李箱发呆。
过了很久,她摇头甩开思绪,从衣柜拿出两件换洗衣物去洗澡。
门一直开着,暖黄的光线溢到走廊上。
她踏出房门,视野由亮及暗。
模糊间,一个人影从楼梯口晃过来。
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楚璃稍微适应了昏暗光线,仰头,和闻屿择的视线撞到一起。
刚才忍得住,看到他的脸有点忍不住了。
她手指紧了紧,问:“你说一会儿,就是两个小时?”
闻屿择站在暗淡光线里,看不清表情。他无言,周身透着冷意,似乎是从室外带回来的。
过了好一阵,他动了动。
楚璃听到他从嗓子里磨出三个字——
“对不起。”
声音很低,楚璃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回来晚了。”他垂着眼,又说。
楚璃有些怔。他们吵过闹过这么多次,闻屿择从没说过对不起。
今天知道回来晚了,态度竟然这么端正。
甚至可以说,有些沉重。
闻屿择看上去和平时不一样,却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楚璃抿唇,大脑里的某根神经压着她不去多想。
“那...我去洗澡了。”
闻屿择眼睛向下滑落,盯着她手里的东西,再抬起眼。
“等会儿再去,我先帮你收拾。”
其实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楚璃还是“嗯”了声,转身进屋。
说白了,不过是想和他多待一会儿。
门一关上,空气更显寂静。
闻屿择一言不发,看了眼地上的行李箱,东西没塞多少,还空了一大截。
跟楚敬华说的一样,她执拗地不肯答应转学,行李只收了些作业和日用品,衣服都没装几件。
楚璃双手支在床边坐着,看着他在屋里转。
“你去哪了?”
闻屿择没答,扫了眼房间,问:“你的琴呢?”
“衣柜里。”
他点头,拉开衣柜门。吱嘎一声,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款式各异的漂亮衣服。
闻屿择眼神微滞,接着伸手,从上方隔层取下琴来。
楚璃望着他一系列动作,有些懵然。
想起从医院回来路上,他是说过想听一次她拉琴的。
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请求。换作平常,楚璃不用考虑都能答应。
然而楚敬华的到来打碎她原本的平静,她现在脑子乱得很,实在没那个心情。
“我现在...不想拉琴。”
楚璃舔了下发干的嘴唇,“你还没回答我呢。”
闻屿择将琴盒放桌上,缓慢抬眼。
他站着看她,挺直的脊背像是一张绷紧的弓。
“我去见你爸了。”
“......”
楚璃浑身僵住。
那一瞬,她脑子里闪过很多乱七八糟的猜想。
楚敬华骨子里是一个很有涵养的人,尤其是对外人。
他不至于言辞粗鄙地威胁他、贬责他。但既然叫得他过去,总不可能是和颜悦色地聊家常。
毕竟,他下午那会儿看闻屿择的眼神,都是带着强烈的睥睨与不忿。
她站起来,双手虚虚握拳。
“我爸…说什么了吗?”
闻屿择垂眼,回想下午他到酒店见到楚敬华第一眼,他神情严肃冷然,问的话却很直白。?
他问他们是什么关系,进展到哪一步了。
“问我是不是跟你谈恋爱了。”
他淡声,眼尾耷拉,仿佛tຊ在不带感情地陈述一件小事。
“还问我跟你发展到哪一步了。”
……
他的轻描淡写,让楚璃觉得不对劲。@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怎么说的。”
“当然是否认了,你不是一直不肯答应么。”
他垂眸,淡淡笑了下,楚璃却从他眼里看到了种无可奈何的悲凉。
楚璃提一口气,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我爸有没有说什么…难听的?”
闻屿择扬眉,又仰头看向天花板,像是在思考。
难听吗?也不至于。
从进门那刻起,他便猜到不管回答什么,楚敬华要说的都是同一套——
她现在还小,喜欢上你不过是一时冲动,长久不了。
你们身份环境悬殊,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若真为她好,就应该知道是时候放手了。
她就算今天不走,明天不走,迟早都会走。并且完完全全脱离有你的生活,你最好跟她断干净点。
楚敬华需要的不是他的答案,而是需要他明白事理,需要他作出保证。
一个不再缠着她,动摇她,影响她的保证。
头顶的吊灯亮得晃眼。
闻屿择低下脖子,闭了闭眼,再睁开。
“没说什么,他对我挺客气。”
对于楚敬华的顾虑与告诫,他完全理解,照单全收。
闻招都要回来了,他没有理由不如他的愿。
最后临走,闻屿择褪去所有情绪,平淡说了一句:她一定会跟您回去。
他看到楚敬华顿了一秒,眉间阴霾瞬间松散。
……
楚璃暂且不去揣测他话里的真假。
不到最后一步,他们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她深呼吸两口,调节好情绪。
“我爸一直都很严肃,你别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她耸了耸肩,脸上挂起一个笑,“你还没吃饭吧,我陪你下去吃点东西。”
她过去抓了抓他的衣袖,继续往前。
闻屿择脚没动,反手握住她手腕,不让她走。
“你的东西没收完。”
楚璃退了两步:“什么?”
他冷不丁来了一句:“你的衣服,鞋子,还有你的书。”
“那些衣服不是冬——”
楚璃心脏重重一沉,瞬间哑然。
闻屿择看着她迅速退却的笑意,攥紧手心,眼眶酸涩狂涌。
他垂头,挺直的脊背弯下来,从前执着嚣张的劲头消散了个彻底。
“跟你爸爸,回去吧。”
房间忽然安静。
安静到,楚璃仿佛听见了血液凝结的声音。
“回去哪儿?”
“回北城,回你的家。”
她眨了下眼,清透瞳孔望着他:“我爸是不是给你说转学的事儿了。”
“嗯。”
楚璃攥紧手心,强迫自己冷静。
“我不会转学的,我还要给你补课,还要代表二中参加数学竞赛。”
“老师们对我抱有期待,我不能辜负他们。”
她声音发颤,有些迫不及待,说话都变得混乱。
她知道闻屿择一定难以接受,另一只手也去抓他手腕,捏了捏,带上安抚意味。
“至少...至少下学期我不会走。我爸虽然固执不讲道理,但他一向以我的学业为重,如果我竞赛能取得名次,我还可以——”
“楚璃。”
闻屿择沉声,眼皮垂下来。
“你不该留在这儿。不管你爸爸来不来,你都该回去。”
“......”
楚璃手指松开,茫然地,难以理解地看着他。随后渐渐地,被失望所覆盖。
为什么都叫她走。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喊她留。
最后一点底气被抽空。
这一刻,她的坚持成了偏执,她的努力成了笑话。
“怎么连你也这样,我都说了会跟我爸商量,就算是要走也不是这次。”
楚璃深吸一口气,情绪积压过后是彻底的爆发。
“为什么你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争取,只知道一次又一次地推开我?你当我是什么啊?”
她眉眼发红,歇斯底里,眼泪瞬间涌上来,又被她死死憋回去。
闻屿择看她眉眼支离破碎的样子,心像是被针扎一样。
他喉咙滚动,走过去伸手拉她:“楚璃...”
楚璃浑身的力气仿佛都用在了这一刻。
刚碰到,她抬手用力挥开他。动作幅度太大,她堪堪后退一步。
眼泪再也忍不住,断线似的往下砸。
“之前受伤是这样,这次我爸一来你又这样?”
楚璃摇着头,似失望透顶,“你从来不顾及我的感受。”
头顶灯光毫无修饰,照亮楚璃脸上的泪痕。
闻屿择安静站着,看她头发糊满脸,看她呼吸颤抖,一双眼睛激动到泛红。
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闻屿择有一百种安抚她的方法。
但最后,他选择了最直接、最惨烈的一种。
“闻招下个月回来。”
他视线垂着,声音不带温度,像隆冬时节最冷的风:
“你愿意跟一个吸毒的人一起生活?”
......
楚璃噤声。
一瞬间,她浑身僵硬,背脊凉了个透。
闻屿择瞳孔漆黑,注视着她的眼睛,“做不到吧?”
楚璃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嗓子堵着,她没能发出一丝声响。
他这样问,她能怎么答?
就算她肯孤注一掷,闻屿择会作何反应?
这个问题不需要深究,只在脑子里过一遍,就已经有了答案。
也是在那一瞬间,楚璃恍然大悟。
她想和闻屿择并肩,一步一步往上。
她拼尽全力走向他,却终归大梦一场。
楚璃给了他一百种理由,他却只给了她唯一的结果。
“闻屿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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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璃睫毛轻颤,声线因极度压抑而沙哑,“你答应过,不会再推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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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再抗争,仿佛力气被抽空,语调平静,又奄奄一息:
“你食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