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刺耳[校园] 深巷无酒 2718 2026-03-05 08:28:41

闻屿择的老家在隔壁台县。

他的爷爷曾是台县县委副书记, 在当地算是有钱有权,一大家子偏安一隅,安稳自足。

一直到小儿子闻招十九岁那年中专毕业。

老爷子为了避嫌,托关系给他在隔壁宁县找了个小公务员的闲职。

闻招虽然学历不高, 但一张嘴能说会道, 办事利落妥帖。

官场向来不缺会来事儿的人。偏偏闻招有背景,还长了一张过于出众的脸。

一副好的面孔在哪个行业都吃香。

闻招很快崭露头角, 二十多岁就做到了副科级。

曾有人预测, 闻招不出三十就能成为整个省最年轻的县长。

然而闻招的野心不止于此。

他在官场如鱼得水, 但政府官员做事条条框框太多,施不开拳脚。

从不了政就从商。

闻招脑子极其聪明,眼光独到, 又有政府高位指点。

他赶在宁县土改建设的前一年,一边贷款一边问父亲借钱,倾其所有投资石材生意。

命运对闻招是眷顾的。

第一次投资就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也是同一年,闻屿择的母亲谢敏佳大学刚毕业,随省政府派遣的考察队来宁县视察土改建设成果。

一次庆功会上,两人相遇, 相识。

谢敏佳生于书香世家, 名校毕业, 独立又聪慧。

而闻招风华正茂,一副清隽出挑的好皮囊, 又是县里杰出的青年代表。

条件没得挑, 池中金鳞不过如此。

在闻招的激烈追求下, 谢敏佳不顾父母反对, 毅然决定留在宁县发展。

一个青年才俊,一个年轻气质女大学生。

虽然没有父母的祝福, 谢敏佳认定眼前人。

闻招手上有地。为了迎娶谢敏佳,花了一大笔钱建造一栋气派而豪华的洋房。

接着,宁县举办一场空前浩大的婚礼,宴请宾客三天三夜。@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众人都叹,小县城生出一条龙,又引来一只凤。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成就一段美满佳话。

结婚没多久,谢敏佳就怀孕了。怀胎十月剩下一个漂亮的小男孩,一家人生活富足喜乐,人人羡慕。

按理说,故事就应该在这里收尾。

然而闻招锋芒太盛,又不知道收敛,在官在商都惹人眼红。

人性最大的恶莫过于恨你有,笑你无,嫌你穷,怕你富。

早年结交过的那些朋友,有巴结他的,也有嫉恨他的。

就在闻屿择十一岁那年,闻招被人带着上道,第一次接触毒品。

这东西,有了一次就有无数次。

闻招骨子里的不安分,被一口一口的白色粉末激发出来。

闻招有钱,光是铺面都有一整条街那么多。

闲钱大把,挥霍无度。

原本意气风发的青年,迅速堕落成醉生梦死的瘾君子。

谢敏佳很快发现了这件事,夫妻俩大吵一架。闻招不想落得妻离子散tຊ的下场,赌咒发誓,一定会戒掉毒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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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敏佳顾念情分,给了他两个月时间。

一开始,闻招确实在努力截断。

但没有强大的意志,这玩意儿就别想断根。

闻招跟中了蛊一样地忍不住惦记着那滋味,戒断不到半年,闻招复吸了。

家里的钱如流水一样败出去,甚至有一次在他自己场子里被抓到聚众吸毒。

警察将人带走,本来是要判刑的。

那时候宁县法制没那么健全。闻家有人脉,花了一大笔钱疏通关系最后放了出来。

经过这次,谢敏佳已经对他不抱希望。

偏不巧,这事传到了谢敏佳父亲耳朵里。

老人当初就不看好这门婚事,现在对闻招更是深恶痛绝。

谢敏佳当年是想过把闻屿择带走的。

可他偏偏张了一张跟闻招极其相似的脸。

谢敏佳父亲坚持不肯接纳这个外孙。

她只要还跟闻家有牵连,这辈子就不可能过上安稳日子。

......

谢敏佳的独断和自私在这时候显露出来。

她爱闻屿择是真的,更爱自己也是真的。

但闻招被粉末荼毒,已经成了一只披着人皮残喘苟活的驱虫。

她若执迷,心软,说不定一辈子就跟着搭进去了。

两者之间,谢敏佳选择了对自己最有利的那条路。

闻屿择十二岁那年。父母离婚,母亲走得毅然决然。

奶奶本想把闻屿择带回台县,可他大伯坚决不同意。

他爷爷是县委副书记,一家子都是挺直脊梁骨,在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

闻老爷子身份敏感,政治立场由不得他顾念亲情。

他的脸面丢尽,只当没有这个畜生儿子。

而闻屿择大伯恨不得把闻招从族谱上踢出去,更没可能接纳他儿子了。

昔日繁华不复从前。

偌大的洋房只剩下父子两人。

闻招一天天醉生梦死,就没清醒过。

闻屿择正直叛逆期,对这个世界失望透顶。

同龄的孩子还依偎在父母身边,稚气未脱。而他的天地早已倾覆,唯一一个留在身边的,是个活得跟鬼一样的毒虫。

这个世界再没有一个人为他而活。

他也不再为任何人而活。

没多久,闻屿择认识了叶晖。抽烟喝酒打架逃课,开始浑浑噩噩过日子,堕落起来一套一套的。

从那时起,少年没入无人问津的黑暗,瞳孔再无光彩。

他就像那栋三层楼高的漂亮房子。

繁华其外,内里早就坍圮崩坏,徒留一副虚浮的空壳。

......

热可可已经凉了。

楚璃握着杯子的手有些发抖,难受得说不出话。

事情不是她设想的尘埃落定的悲伤,而是鲜血淋漓的痛苦。

她难以想象,闻屿择那么小的年纪,是怎样穿过风暴,独自一人走到今天这一步。

楚璃沉默良久,问:“你妈妈,走了之后没再找过你吗?”

“找我又能怎么。”

闻屿择低头,点燃第三支烟,“一句不痛不痒的关心有什么用。”

楚璃抿唇。

若不是亲耳听到,她很难想象世上会有这样冷血自私的母亲。

“然后呢?”

闻屿择垂眼,呼出一口烟。

“我一开始不知道闻招在搞什么名堂,以为大不了就是酗酒赌博玩女人。直到一次踢球崴了脚,提前回家。一进大厅就看见闻招拴了根皮带在胳膊上,手里握着针筒。他旁边坐着个女的,也在弄这个。”

楚璃眼睛颤个不停。

这种事光是听到都让人呼吸发紧。

好半晌,她找回自己的声音:

“还有一个女的?”

闻屿择抖落烟灰,目光始终垂着。

“就是陈小沁他妈,陈韵。”

“陈韵租了闻招一家铺面开理发店,闻招看她单亲拖着个女儿,挺不容易,一年到头会少收一点租金。”

闻屿择舔唇,指尖烟灰又续了一大截。

“有一次她带着女儿上门感谢,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陈小沁。”@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楚璃捧起奶茶喝一口,继续听他说。

“怎么说呢,陈韵给人印象老实勤快,很温柔,对女儿爱护有加,有一种平凡人的普通和美好。”

闻屿择语调平静,声音低而沉:“后来我妈离开宁县,陈韵来的时间逐渐变多,偶尔还会做做饭一类。”

楚璃紧着手心,忍不住问:“她和你爸爸...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陈小沁没告诉我。”

“后来呢?”

闻屿择稍微抬起眼皮,盯着远处路灯下的一圈光晕。

“后来陈韵吸毒过量而死,房子卖了还欠一屁股债,而陈小沁本来在念高中,成绩一直不错,最后不得不辍学打工。”

楚璃吞咽一下,眼里涌出热意。

这一切对她来说都太陌生,太残酷。

也太悲哀了。

“我妈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笔钱,我帮她把债还了。”

说到这,闻屿择吸了一口烟,火光猩红明灭:“陈韵这辈子最倒霉的,就是搭上闻招。”

“至于陈小沁...贺涛老劝我不必对她愧疚,她妈的事跟我没半点关系。其实说实话,我对陈小沁也没多愧疚,我只是在她身上看到一个被世界抛弃的自己的影子,所以后来有机会就帮帮她。”

……

空气沉默,又沉重。

这样的故事太过惨烈,光是听一遍都觉得精疲力竭,却无能为力。

凉风吹散眼里的热意,楚璃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件事不是一句话,一个动作就可以安慰的。

但是她一定要说点什么。

她不想看他难过。

“闻屿择。”

闻屿择掀起眼皮,瞳孔又黑又亮。

“我做不到真正的感同身受,也不太会安慰人。”

楚璃嗓音微哑,认认真真看着他:“但你相信我,你和他们的自私腐败没有一点关系。”

她的瞳眸倒影着夜色微光,仿佛在说一件极其郑重的事:

“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你应该有更远的山和海。

你可以活得闪闪发光。

你的优良品质是自己的。

不是任何人给予的,也不是谁能随便夺走的。

夜色深沉,光秃秃的树枝在头顶晃动。

闻屿择向后靠着座椅,凛凛看她。

其实那些陈旧的伤疤早就溃烂结痂。

他一个人堕入黑夜,走过风暴,早就对此无知无觉。

他不需要安慰。

他需要的是别的。

“大小姐,嘴巴确实有点笨呐。”

楚璃眨了下眼:“怎么了。”

闻屿择大剌剌靠在椅子上,盯她半晌,把话憋回去。

“没怎么。”

他淡声说,“冷不冷,送你回去。”

楚璃弯唇,眼睛像含着光一样。

“嗯,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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