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白日, 带走了一点青春日子。
虽不能毁坏我印象里,你所给我的光明。
却慢慢地使我不同了。
——沈从文《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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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没开灯,黑沉沉一片。
窗外夜色微光透进来,能依稀能看见沙发上靠着一道顷长人影。
他的五官、头发、皮肤, 被冰冷的夜浸透, 仿佛都跟着一并融入黑暗。
浑浑噩噩,暗无天日。
闻屿择熟悉这滋味。
可没有哪次和今天一样。他希望时间慢一点, 再慢一点。最好停在这一夜, 明天永远不要到来。
抽完最后一支烟已经凌晨五点。
房间里, 喉咙里都充斥着烟草味,凛冽辛辣,浓郁到让人恶心。
闻屿择按了按干燥的眼眶。隔着一扇门, 神经质地一点一点计算他们流逝的时间。
他闭着眼,思考闻招回来他能怎样。思考如果楚璃真的恨他,他该怎么办。@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反复循环,思维进入死胡同。想来想去都找不到答案。就算有,也不会是他想要的。
冰冷空气静静流淌,他是这个夜最清醒的人。
......
上午八点, 闻屿择被一阵滚轮碾压地板的声音惊醒。
他其实没睡着, 只是静默太久, 身体和意识都有些不属于自己的飘然。
闻屿择开门出去,站在门口的是楚敬华的司机。
清晨太阳照进走廊, 司机看清闻屿择的脸。
他眼睛血丝密布, 下巴冒出胡茬, 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司机看了看楚璃, 不自然地咳了下。
“我把东西搬下去,你别逗留太久。”
然而楚璃不让闻屿择送。
她瞥他一眼, 收回视线,嗓音清冷说:“不用,我们现在就下去。”
至始至终,楚璃只看了他这一眼。
她表情平淡,浅茶色瞳孔蒙上一层疏离感,却又一如既然的漂亮生动。
抬到一半的手垂下去,骨节凸显的手指蜷起。
闻屿择看着这张脸,胸腔几乎涌出铁锈味。
他不是没完没了的人。
楚璃要走,他安安静静送她走。
他站在三楼楼梯,一动不动。
甚至连凝望的姿势都不曾改变。
他听到她的脚步踩在台阶,听到她和闻琳道别,听到汽车发动的声音。
最后的最后,他听到冷风灌进骨头的声音。
过了十分钟,也可能半小时。
闻屿择背脊弯曲,垂着头往回走。随后左拐,推门走进楚璃的卧室。
空中还残留着她的气息。
从前叫人迷恋的味道,现在吸一口,跟上瘾一样,与此同时,肺又跟针扎一样疼。
房间收得很干净,来的时候是什么样,走的时候依旧。
一如她的为人。一丝不苟,不染纤尘。
他脚步轻轻,想到什么,眼皮动了动。走到衣柜前,手指颤抖着拉开把手。
隔板上空无一物。
楚璃把琴带走了。
漆黑瞳孔闪过一丝光亮。
接着视线往下,他看到那一排漂亮衣服收走了。
只剩下一套几乎崭新的,蓝白相间的校服。
微风拂动白色窗纱,阳光丝丝缕缕照进来。
闻屿择垂下眼,睫毛压出tຊ一层厚重阴影。
他抬手,指腹轻拂过布料的粗糙质感,在脑海里描摹出她穿上它干干净净的样子。
指尖跟着视线下移。
最后他牵起衣袖,虚虚握住毫无实感的袖口。
空气中,一滴冰凉液体滑落,悄然砸在地上。
这一刻,闻屿择感觉自己的骨骼神经都风化断裂,一点一点从身体剥离。
也是在这时候,他终于清醒地接受眼前事实——
楚璃再也不会穿上这件校服。
她在春暖花开的这一天,彻底离开了他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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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天气预报说,随着全球升温,暖冬过后就是暖春。
楚璃却在回北城的一个月后,经历了有史以来最猛烈的倒春寒。
北城的春天是没有雪的。
三月末的这一天,大雪洋洋洒洒下了两天两夜。
原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大雪,竟然在短短两个月后又见到了。
楚璃想,命运来临之前,多的是人自以为是。
宁县之于她,是宁静,是纯粹,是返璞归真。
她会怀念,但不会回忆。
那场雪过后,她甚至很少再想起那个地方。也很少想起那里的人。
离开的时候,楚璃就和闻屿择彻底断了联系。
她把他删了。
她需要的不是期待,不是藕断丝连。
而是跟过去和解,无波无澜的平静生活。
对于这份无疾而终的感情,楚璃疑惑过,反思过。
最后想通明白,她并不怪任何人。
怪就怪在年少轻狂,无能为力的年纪,遇见了一个抓不住的人。
她是,他亦如此。
那些放不下的执念,忽然某一天就淡得想不起来了。
又或许她只是找到了一个平衡点,来跟内心的苦痛和平相处。
生命中那些大大小小过不去的坎,一旦被时间过滤,便也没觉得有多过不去了。
大雪融尽,树枝又添新芽。
楚璃把带回来的小提琴放进琴房。
小时候,她和妈妈常在里面练琴,那儿封存了许多美好记忆。
有关闻屿择的记忆也被归结于此。
她不做无用功,不伤春悲秋,弱者才沉湎过去。
楚璃回归学校,投入到平凡而忙碌的生活里。
环境一变,周围都是佼佼者,天赋异禀之人比比皆是,她没有不努力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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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高考,楚璃以全省第三的高分考入北城大学。
多少个披星戴月的日日夜夜,在这两天之后如数兑现。
有人为实现梦想而狂喜。
有人为失之交臂而哭泣。
在充满遗憾和离愁别绪的六月,楚璃违背了楚敬华的意愿,放弃金融专业,填报了个相对冷门的生物科学专业。
倒也不全是为了跟楚敬华唱反调。
一众热门专业她不感兴趣。
想象自己安静待在实验室,跟动物和植物打交道,比跟人相处简单有趣多了。
楚璃不喜欢的东西,硬逼也没用。
说到底,她终究是叛逆而自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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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散场,年轻男女汇成的人流涌出来。
钱淼回味一番剧情,侧头问旁边的人:
“楚璃,你注意到刚才那细节没?女主从二楼阳台跳下来,怎么也得有两三米了吧,她表情怎么一点不害怕,拍得太bug了吧?”
楚璃眼睫颤动,浅笑一下:“情节需要而已。”
旁边的冯思桐搭话:“也还好吧,不是有男主在下面接着她嘛。”
钱淼还在执着这个问题:“可是还是很危险呀,那么高跳下去,万一没接住女主就骨折了。”
冯思桐摆摆手,不以为意:“拍电影罢了,要不哪来氛围感呢?现实当中当然不可能这样跳啦。”
两人还在讨论,楚璃其实很想说,现实当中也是有的。
但这话若说出来,便是另一个故事了。
周末的商场很热闹,三人随着人群乘坐扶梯下楼。
楚璃刚才没提纳茬,思绪却开始逐渐飘远。
远到越万重山,最后见到一个很遥远的人。
三年前的冬天,她独自坐在宁县二中的围墙上。
她怕吗?
怕。
那她为什么,会毫不犹豫地朝他跳下去?
年代久远,答案模糊混沌。
她记得风,记得雪。
唯独已经记不住那张脸。
果然时间一久,再难以忘记的东西都会变淡。
再回首时,她都已经大二了。
钱淼拍拍楚璃的肩:“问你呢。”
楚璃收起思绪:“什么。”
“吃烤肉还是火锅?”
“我都可以。”
冯思桐:“那火锅好了,正好二楼才开一家,听说环境和味道都很不错。”
“你们定就好。”
楚璃被热络轻松的气氛包围,没再沉湎过去。
上大学过后,她的情绪比以前淡去很多。收敛锋芒,不主动结交,也不刻意疏远。
从前那层高冷疏离感逐渐褪去,更添一层柔和温静的美。
仙女下凡自然备受宠爱。三名室友都很喜欢楚璃,宿舍关系融洽。女生们一起挤食堂,泡图书馆,看电影吃烧烤。
身边来往的人逐渐多了,楚璃不再独来独往,自然不觉孤独。
成长,是时间的馈赠。
年少时错过的、未曾体会的珍贵东西,在大学得以实现,算是填补人生缺憾。
......
火锅店新开张,原木风格装修,宽敞别致。
三人落座,扫码点了餐,服务员很快推着一小车菜品过来。
楚璃拿了围裙系腰上,听见冯思桐说:“今天我们运气好好,一来就有位置,丁黎不来简直吃亏了。”
“人家陪男朋友,哪有时间管我们三个单身狗。”
冯思桐往锅里下菜,特地多下了些虾滑和午餐肉在清汤锅里。
“你说我单身狗,我认。咱旁边这位生科院院花也是能叫单身狗?人家是单身公主好不好。”
钱淼哈哈一笑,拿了筷子在锅里夹菜,赔了个笑脸道:“我错了错了,公主请吃虾滑。”
楚璃笑着道谢,虾滑裹满香油和蒜末送进嘴,味道很好。
“有这么想谈恋爱?”
她嘴里嚼着,半开玩笑,“作业那么多,一周四五个实验还不够你们写报告的?”
“……”
钱淼筷子一松,长叹道:“大学霸,吃饭能别提实验课吗?”
冯思桐:“就是,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
楚璃舔唇,一语双关:“我不饱,我现在饿得很。”
她伸筷子又去夹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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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思桐不理会她的敷衍,继续说:“我们可都听说了,前天经管那萧岷阳在操场给你告白,又是蜡烛又是玫瑰的,闹出好大阵仗,你都不拿正眼看人家。”
楚璃挑眉,没说话。
自顾夹碗里的牛肉片吃。
钱淼:“萧岷阳又高又帅还巨有钱,除了情史丰富了一点,真挑不出一点毛病。”
楚璃专注吃东西,随便挑了个借口:“情史丰富就是最大的毛病。”
钱淼挽尊:“也不是特别丰富,就三四个也还好。”
楚璃淡笑了下,不再搭话。
她们说的不夸张,萧岷阳各方面条件都不错,还专心致志,特深情地一追就是半学期。
楚璃十级冰山都冻不死他。
不是在图书馆蹲守就是帮她抢食堂的菜,还高定奢侈送个不停。
追楚璃的人多吗?多。
但是这么多人里面,她就没见过比萧岷阳还会死缠烂打的。
有一回楚璃把他送的一束凯拉分给隔壁班同学做实验。
萧岷阳那天眼眶都红了。
他不是心疼花儿,是心疼自己的真心。
然而不到一周,他又出现在宿舍楼下。
楚璃不喜欢他,倒是挺佩服他毅力过人。
……
“哎,旱的旱死,涝的涝死。”钱淼摇头,一脸感叹,“可惜了帅哥的真心啊。”
楚璃抬眼,舔唇说:“大一那会儿,你们不也好几个追求者都看不上眼吗,我和你们有什么区别。”
钱淼和冯思桐对视一眼,那些个歪瓜裂枣能跟萧岷阳比?
二人异口同声声讨:
“我们不一样。”
“我们不一样。”
楚璃笑了,啤酒倒杯中。
“来吧单身狗,我们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