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屿择弓下腰, 捡起地上的冰袋扔进垃圾桶。
又折回医务室,重新拿了个干净的冰袋出来。
沉默占据空气。
下午的走廊没开灯,门口光线只透一半进来,昏昏暗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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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楚璃脚边蹲下, 轻声:“先敷上。”
楚璃没说话, 伸手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皮肤触到明显的冷。
她抬起眼, 撞进他漆黑的瞳孔。
少年眼尾狭长, 双眼皮压出深深的褶皱, 眉间光泽暗淡,唇线微抿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脆弱感。
这是闻屿择示弱的表现。
楚璃无动于衷。
“我以为到了大学, 你不会这样。”
闻屿择沉默一阵,说:“我刚才没用劲儿。”
过了年少轻狂的年纪,凡是都有顾虑,有余地。
若换作以前那股打架不要命的狠劲儿,萧岷阳手早就断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楚璃知道,还是说:“这就是你的解决办法?”
闻屿择盯着她那张漂亮的脸, 皱眉:“你帮他?”
“我没帮任何人。”
“他追了你半学期。”
他固执于那个问题, “你明知道他对你有意思, 你还跟他一起?”
他舔唇,怕她生气, 小心翼翼控制语气。
“刚才那女生不也对你有意思。”
楚璃轻轻笑了声, 反问, “你能行, 我为什么不行?”
“她打篮球崴了脚,老师让我带她来医务室。”
闻屿择眼皮动了动, 认真解释:“她只是我同学。”
印象中的闻屿择从不委曲求全,更不会低声下气。
他不会哄人,此刻已tຊ经在尽力展现诚意。
楚璃感受到了,不为所动。
“萧岷阳也只是我同学。”
他不理,语气迫切:“我以后再也不帮其他女同学。”
“闻屿择。”
楚璃喊他名字,气氛就开始变味。
“我以为你已经听明白了,我们没关系。”
“我不明白。”
闻屿择喉结艰难滑动,听不下去了。
求饶也没用。
她黑睫颤动,一瞬不瞬看着他。
“你总是充满敌意,可你有没有想过。”楚璃吸一口气,后面的话变得残忍,“我不跟他在一起,以后也会跟其他人在一起。”
不管跟谁在一起,那个人不会是你。
像是被逼上绝路。
闻屿择赶在这句话说出之前,抓住她手腕,强撑最后一丝尊严:“别说了。”
走廊逼仄,压抑得透不过气。
楚璃看着他隐忍又破碎的样子,思绪莫名回到三年前。
闻屿择不喜欢她和宋淮一起,总是因为一丁点小事就跟她发脾气。
楚璃一开始不理解这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渐渐地,她知道闻屿择喜欢她,舍不得她。
可是喜欢有什么用。到了最后,他一样亲手送她走。
......
闻屿择握着她,力道不受控制地加重。
楚璃清晰感受到皮肤上的热度,和痛感。
她去掰他的手指,掰不动。
但她知道怎样让他松手。
“闻屿择,当年是你逼我走的。”
后面的话,不用楚璃说,闻屿择比她更清楚。
手腕上的力道松了松。
这时,门口响起轻微的脚步声。楚璃抬眼,看见刚才的双马尾女生扶着墙,一瘸一拐从房间出来。
目光相撞,楚璃读出她眼里的猜疑和嫉妒。
从小到大,这种眼神她再熟悉不过。
“要下课了。”
楚璃没工夫奉陪,一下一下拨开闻屿择的手指,站起身。
“篮球场离这挺远,快送同学回去吧。”
-
外头阳光灿烂,将香樟树叶染成好看的金色。
楚璃回去的路上想起,三年前在宁县二中,闻屿择也带她去过一次医务室。
那时的他们关系很糟糕。
那天她被刘梦欺负,手掌破皮,血流了一地像是感觉不到。还梗着脖子和闻屿择吵架,非要跟掰个一二三出来。
她丢不下城里人的文明和傲气,说不过,骂不过,打不过。
她不是闻屿择对手,气得要死,最后还被他扛着去了医务室。
楚璃黑睫垂着,无奈笑了笑。
他们吵架的次数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原本水火不容的两个人,经历心酸,走过甜蜜,最后坠入痛苦和绝望的深渊。
从前那些糟糕记忆,现在却成了无比珍贵的东西。
楚璃想。
她大约,这辈子都忘不掉闻屿择。
......
晚上饭点,食堂稀稀拉拉没几个人。
钱淼见她手指受伤,说什么都不让她动,拿了她的盘子去帮她打菜。
知道她爱吃花菜,还专门绕道另一窗口给她加了份。
楚璃感激笑了笑:“谢谢。”
“客气什么,你都受伤了。”钱淼拿着筷子说,“是不是还疼啊?”
“还好。”
冰袋敷过,手指已经消肿了,但是不能是劲儿,一使劲儿就痛。还好伤的是左手,要不然吃饭和拿笔都成问题。
“待会儿去药店买只药膏吧?”
“算了,药店太远。我明天早八再顺道过去买。”
钱淼没再说,埋头吃饭。
冯思桐一边吃一边刷手机,抬起眼:“明天环球中心开业。好多品牌都打着,周末一起去看看。”
钱淼附议:“那走啊,这两天天气好,就该多出去逛逛。”
“你们去吧,周末我有事。”
冯思桐挑眉:“咦,佳人有约啊?”
楚璃笑着“嗯”了声。
冯思桐筷子一顿,没想自己真的猜中了。
钱淼和她对视一眼,挑挑眉,意味深长:“快说来听听,便宜哪个臭小子了?”
“我舅舅。”
“......”
“我外婆前段时间不是骨折了,这个周末要去医院拆板,我和舅舅带她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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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淼八卦热情被浇灭,哼的一声:“楚璃,你学坏了。”
-
楚璃晚上洗了澡,左手拇指关节又开始发红发烫。
原本校医叮嘱是不能碰热水的。换作平时楚璃可以忍,但是今天体育课出了一身汗,不洗澡都睡不着觉。
楚璃吹干头发,接了盆冷水左手放进去。
冰冰凉凉很舒服,手指没那么疼了,她去阳台把洗好的衣服晾起,才回去写作业。
钱淼也在赶报告,宿舍一时安静。
“叮”地一声,钱淼收到一条微信。
她划开屏幕点开:
【闻屿择:学姐在寝室吗?】
钱淼还是头一回收到闻屿择消息,以为自己眼花了。反应一瞬,扔炸弹似的把手机扔给楚璃。
“啧啧,学弟找上门了。”
楚璃看了一眼,抿唇,将炸弹扔回去。
“把他打发走。”
“啊?”
“你加的,当然你解决。”
“......”
楚璃拒绝男生是出了名的狠,根本不留半点情面,半点机会。
也就萧岷阳那种脸不要了的才能耗了那么久。
钱淼一时心情复杂。她对闻屿择有滤镜,已经开始心疼小狗狗了。
可是再是扼腕叹息,也不好给别人的感情纠缠拿主意。
她咬牙,发了这辈子最狠心的两个字过去。
【钱淼:不在。】
就在她开始脑补小狗耷拉着耳朵,垂头伤心时,那边很快回过来。
【闻屿择:刚才我看到她在阳台晾衣服。】
......
这小狗心眼子挺多啊,搁这儿给她下套呢。
钱淼看了眼时间,九点过三分,面不改色回过去。
【钱淼:她已经睡了。】
那边显然不信。
【闻屿择:帮我转告她一声。】
【闻屿择:我买了消肿的药膏,让她忙完下来,我在宿舍楼下等她。】
不出三个回合,钱淼败下阵来。
“这题我真的不会了。”
钱淼叹了口气,再次把手机扔给楚璃,无奈道,“你自己看着办吧。”
纯黑色的头像固执而沉默,一如他主人的性格。
楚璃垂眼看了几秒,咬了下嘴唇,在屏幕打字:
【钱淼:她真的睡了,你走吧。】
发完这条,闻屿择没再回过来。
楚璃松了一口气,将垂下来的头发挽至耳后,拿笔,心无旁骛继续写作业。
一直到十点半,还有半小时熄灯。
钱淼忙活完,打算爬上床追剧。
动作进行到一半,忽然侧头问:“你说学弟,会不会还在楼下。”
楚璃抹了护发精油在头发上,拿梳子梳头,她想到什么,眼珠动了动。
“你帮我看看他。”
钱淼点头,又两步退回去。
宿舍在四楼,望出去是花台和围墙。
时间已经不早了,不少学生结伴回寝。路灯下,还有一对情侣难分难舍地拉着手不走。
来来回回扫了两三圈儿,没有闻屿择的影子。
“他不在。”
钱淼推门进来,“马上门禁了,应该是回去了。”
楚璃“嗯”了声,放下梳子上床。
她想早点睡,今天光是拒绝闻屿择已经让她精疲力尽。
楚璃躺上床,黑发铺开。
她带上耳机听音乐,放空大脑,思绪随着舒缓乐声渐渐迷蒙。
不一会儿寝室熄灯,空中一片黑。
外头零星光线洒在窗户上,只有树影随风晃动。
半梦半醒间,最后一首轻音乐播放完,楚璃以为这一觉会睡得很沉。
然而毫无预兆。
她清醒得很突然。
楚璃睁开眼,茫然地盯着黑暗中某一点许久,思绪逐渐回来。
心脏像是被一颗细小的石子抵着,说不出在哪,又让人隐隐难安。
她捞起手机看时间,已经十二点半。
钱淼说了,闻屿择已经不在楼下了。
可她还是坐起来,轻手轻脚下了床,推门来到阳台。
宿舍熄了灯,从里往外看,视野更为清晰。
门禁都关了,楼下小路空无一人。
连街灯都孤零零的,有一只流浪猫在翻垃圾桶旁边的罐头盒,发出轻微的金属声。
楼下没人,楚璃释然呼出一口气。
正转身往回,余光瞥见围墙边的梧桐树下亮起一簇细小的光。
隔得这么远,几乎难以察觉。
楚璃却十分肯定,那是打火机燃起的火光。
梧桐树枝繁叶茂,叶片延绵伸展,树影幢幢。
楚璃仔细望向阴影之下,心脏猛地一抽。
她难以置信。
可树下长椅分明坐着个人。
借着薄弱光线,她甚至能看到他微微弯曲的背脊轮廓,和捻着烟的修长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