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屿择不知道自己是几点到学校的。

可能四点, 可能四点半。

记不清了。

体育馆门口有一排梧桐树，他一手抄兜里，站在树底下抽烟。

抽完一整包烟，脚边全是烟头。

整个学校进入半放假状态, 只有校门口的保安在执勤。

周围安安静静, 同学们和老师早都入场，都在有滋有味地观看演出。

空气干冷, 就算出着太阳, 风一刮还是扎皮肤的疼。

他只穿一件黑色的薄外套, 骨头都冷透了。

几米之遥的体育馆内开着暖气，热热闹闹的，他不想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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兜里手机响了声, 闻屿择舔唇，摸出来看。

【贺涛：人呢，在哪儿那？】

【贺涛：你还不来？节目都过半了。】

连着几条都是催他的。

群消息也有艾特他的。

点进去一看，是一张楚璃的抓拍。

闻屿择知道她漂亮，但具体漂亮到什么程度他没概念。

化妆间明晃光线下，楚璃抬起眼, 细眉微扬, 一双浅茶色的眼睛圆圆的, 眼角碎钻闪耀，像是挂着晶莹的泪。

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

少女的美让人沉迷。

又宛如天上繁星, 可望而不可及。

......

最后一支烟烧了一半, 闻屿择仰头, 朝着空气吐出一口烟雾。

太阳明晃挂在空中, 刺得他眯了眯眼睛。

宁县的冬天，阳光可是稀有的东西。

不知道这样的好天气能持续几天, 也不知道下一场暴雪什么时候会来。

隔着一扇门，能感受到会场里的热烈欢腾。

也能听到主持人报幕的声音。

再不进去就来不及了。

闻屿择这样想着，掐掉烟，抖了抖发麻的腿，推门进去体育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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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妈干嘛去了？微信不回电话也不接。”

会场吵吵闹闹，贺涛也不用压着声音。

闻屿择侧身过去，面无表情坐到后面的位置。

贺涛：“问你呢，怎么啦？”

“没怎么。”

他烟抽多了，嗓子哑得厉害。

“神神秘秘的...”肖琦山转头，贼兮兮问，“给小女神准备惊喜去了？”

闻屿择没答话，室内光线暗淡，看不清脸。

但他态度冰冷，周身不想说话的低气压，两人还是感受到了。

“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吵架了？”

闻屿择仰靠在座椅，下巴抬着：“什么事儿也没有，看节目。”

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楚璃了。

灯光半明半暗，视野不清晰，但他不用猜也知道，她对他的迟到是有情绪的。

想到这，闻屿择眼睫垂下去。

黑压压的一层，阴影笼着情绪。

一则小品结束，主持人走上台报幕：

“接下来，是由高二六班楚璃同学带来的小提琴独奏——《黄金时分》”

话音一落，场间爆发一阵热烈的掌声。

隔壁六班激动得很，就连七班几个也吹起口哨，大声助威。

闻屿择肩膀耷拉，松散坐着。

耳边的一切变得极为吵闹。

他缓慢抬眼，淡漠地望着舞台中央。

灯光暗下去，片刻重新点亮。

楚璃穿一身珍珠白连衣裙，握着小提琴，缓慢走进聚光灯下。

有的人，天生就是被爱慕的。

十七岁的少女站在舞台中央，纤白手指握着琴颈，下颌抵着腮托。

她黑发垂在肩上，肌肤瓷白。一袭连衣裙剪裁流畅，法式设计的一字领口，露出削瘦漂亮的锁骨。

就像是一幅高级而柔和的油画。

美得只能驻足观赏，连靠近一分都是亵渎。

喧闹声逐渐淡下去，四周恢复安静。

就连平时最闹的几个男生都看愣了，纷纷收敛起来。

轻快的背景音乐响起。

琴弓缓缓落在琴弦上。

楚璃垂着眼，睫毛顷长覆下，手指在琴弦上灵活跳跃。

通过琴弓将灵魂注入每一个音符。

专注而优雅。

“这是什么曲子，好好听啊。”

“《黄金时分》我知道，是一首英文歌，还挺好听的。”

“我还以为小提琴一般都演奏传统名曲，原来还能这么出彩啊。”

乐曲前奏轻快，像夏日午后花园，年轻的灵魂在相互追逐。

高潮部分跌宕婉转，只觉得胸口绽放出千万朵花，灿烂而盛大。

......

空气吸入肺里，有一瞬间的刺痛。

闻屿择望着舞台中央，没出声，一动不动。

漆黑瞳孔倒映出少女的模样，却没有半点情绪起伏，像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小提琴声婉转悠扬，一丝一丝缠绕进他心里。

闻屿择没见过舞台上的楚璃。

他觉得她现在就像这首曲子，耀眼，璀璨，是黑夜里的烁亮明光。

这是属于她的黄金时分，时间亦为她停滞。

忽然间，右耳一阵剧烈的嗡鸣声。

闻屿择皱起眉。

脑袋里“呲呲呲”地响，仿佛承受了巨大的高压电。

除此之外，他什么也听不到。

世界变得寂静，又矛盾地喧闹到难以忍受。

持续时间一次比一次长。

他的心脏随着激昂的乐声跳动，快到不受控制。

却在这一声刺耳的嗡鸣之中，逐渐平静，直至彻底冷却。

闻屿择无力呼出一口气，喉结艰难滑动。

他忽然想起某本诗集上的一段话——

我本可以容忍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

然而阳光已使我的荒凉，成为更新的荒凉。

现在的他。

连认认真真听她演奏都做不到。

-

楚璃演奏结束，鞠躬，退场。

台下观众愣了好一阵，才爆发出激烈的掌声。

前排的校领导满面得意，毫不吝啬地热烈鼓掌。

后面的节目很快接上，观众们的心却回荡在刚才的乐曲里，久久难以平复。

楚璃并不多在意，她熟悉舞台，对崇拜的目光习以为常。

她心里想的是好在闻屿择踩着点赶来了。

否则，她至少一个星期都不会和他说话。

楚璃握着琴退到后台，欢笑声隔在外面。

化妆间这会儿不怎么挤，七班的节目在她前几个，几个女生刚好换完衣服卸完妆。

“我的天老爷，你真的太美太棒了。”

卓颖热情跑过来，抱了她一下，“不是我夸张，就算是我家宋淮男神都配不上你。”

“......”

楚璃轻笑出声，这还不夸张。

“大家都是同学，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

她将琴小心翼翼装进琴盒，取了外套披在身上。

“闻屿择什么好福气啊，如果我是他，心甘情愿做一辈子舔狗。”

楚璃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闻屿择不是卑微求全的性格，一根背脊又直又硬，从不会轻易为人低头。

少发点脾气都谢天谢地了。

她抿唇，没接她的话。

卓颖又说：“我帮你把妆卸了吧，待会儿一起去吃烤肉。”

楚璃坐在位置上，懵然回头。

“吃烤肉？”

“对啊，就我们班那几个，你都认识。”卓颖取了卸妆棉，往上倒卸妆油，“怎么，闻屿择没跟你说吗？”

楚璃盯着镜中自己的脸。

“没有。”

“估计是忘了。我们之前就约好，算上你正好八个人，位置都定好了。”

......

楚璃卸完妆，换完衣服轻松不少。

时间来到晚上七点，元旦汇演节目已经结束，学生们陆续散场。

外头已经天黑，气温比白天低了好几度。

风一吹，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同学们热情却未减半分，有说有笑离开学校，期待接下来的跨年节目。

楚璃背着小提琴，跟着卓颖一起出了体育馆。

一抬眼，看到门口站着七班那群男生。

路灯打在光秃的树干，投射下惨兮兮的树影。

闻屿择正和贺涛说什么，嘴角露出浅淡的笑意。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她们出来了。”

几个男生纷纷回头。

楚璃看到闻屿择停顿一秒，跟着侧头。

他碎发搭在往前，五官在阴影下棱角分明，唇角笑意散去，情绪淡的很。

气氛不对劲。

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女神你可太给咱们二中长脸了。”

“我看高一好几个男生兴奋的要死，要不是有择爷坐镇，估计能冲到台上去。”

“何止啊，有人拍了照片发群里，连刘建伟都一脸沉醉啊。”

“哈哈哈....”

众人迎上来一顿夸，楚璃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闻屿择站在原地一直没动，他今天哪哪都反常。

楚璃笑着应付了两句，径直朝他走过去。

四周暗沉沉的，她仰头，眼睛亮得很。

“你今天去哪了？”

“没去哪，睡过头了。”

闻屿择垂眸，一如平常的语气。

“没看到我给你发的消息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没，静音了。”

他懒洋洋拖着嗓音，眼皮耷拉着。

这副毫无所谓的态度，让楚璃有点来火了。

换作平时不上心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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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元旦汇演，他答应了她会来看演出。

差点迟到不说，还懒懒散散，一句夸奖的话都没有。

肖琦山在一旁看着，觉得气氛没对。

他推着两人往前，“走了走了先吃饭，有什么边吃边说。”

“对对去吃饭，七点半了肚子快饿扁了。”

一群人吵着往外走。

楚璃顿住脚，抬眼说：“你们去吧，我背着琴不方便。”

“......”

“啊？”卓颖去拉她，“走啊，位置都定好了的。”

有人提议：“把东西放了过来，我们等着你。”

楚璃舔唇，想拒绝。

“饿了就先去吃。”

闻屿择说着，一把取走她肩上的小提琴和衣服袋子：“东西我帮你放回去。”

楚璃还带着情绪，梗着脖子。

“我不用你帮。”

说完伸手，要把东西拿回来。

一圈人的眼珠在两人脸上来回转，屏着呼吸大气不敢出。

闻屿择抓她胳膊，把人拎到一边，“等你磨磨蹭蹭一小时，大家还吃不吃饭了。”

“......”

距离拉近，鼻间一股浓重的烟味。

她皱眉，停下动作看他。

闻屿择舔唇，沉出一口气：“我骑了车的，二十分钟就回来。”

“那我跟你一起。”

“......”

闻屿择喉结滑动，唇线绷成一条直线。

少女嗓音轻淡，仰着头，眼睛一瞬不瞬。

光晕淡淡洒在她头发上，睫毛上，一张脸柔和又浪漫。

他很喜欢她认真看他的样子。

然而此刻，一股酸涩的感觉从骨髓里渗出来，融入血液。

他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紧了的窒闷。

“带你太慢了。”

他淡声，“先去吃，我一会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