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璃披了件薄外套, 屐着拖鞋就跑下楼。
好在宿管阿姨还没睡,支着台手机在追剧。
她敲敲玻璃门,轻声:“李阿姨,可以tຊ帮我开下门吗?”
宿管不耐烦地啧了声, 回头看到楚璃的脸, 眉头松开挂上一个笑。
“怎么了楚璃?”
好看的脸是一张万能通行证。
而且她知道楚璃是整个学院最优秀的学生,自然另眼相待。
楚璃眨眨眼:“我掉了一只蓝牙耳机到楼下花台。”
“那挺贵吧, 怎么这么不小心。”
宿管阿姨说着就去拿手电筒, “走吧, 我帮你一起找。”
“没事的。”楚璃忙摆手,“我知道在哪个位置,我自己去就可以。”
“哦, 那电筒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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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我手机可以开电筒。”
楚璃笑得乖巧,还拿起手机晃了晃。宿管放心给她开了门,不忘叮嘱:
“外边儿冷,找到耳机赶紧回来啊。”
......
秋天夜晚露气重。
楚璃迎着风下楼,冷得打了个颤。
她往梧桐树那边走, 路灯光线照亮一方天地。一抬眼, 就看到树影下坐着的少年。
世界万籁俱寂。
闻屿择靠着椅背, 长腿大剌剌支着,指尖一点猩红火光, 忽明忽灭。
他只穿一件单薄的深色衬衫。一边抽烟, 一边无所事事地翻看手机, 屏幕白光打在他侧脸, 线条凌厉分明。
他变了,又没变。
从前他也是这样偏执地跟着她, 守着她,不计回报,不问结果。
他只做他想做的,对方知不知道,他一点不在乎。
楚璃走过去,脚上拖鞋发出些许声响。
闻屿择侧头看到她,愣了一瞬,缓慢站起身。
“下来了。”
烟抽多了,嗓子哑得厉害。
楚璃隔着两米距离看他,轻轻“嗯”了声。
他眉间暗淡,鼻梁上的镜框泛着金属光泽,衬的他一身更加孤单冷清。
“不是让你别等。”
一阵风过来,刺得人骨头都冷。
闻屿择看着她站在那,一步不肯向前的样子,一种无力感蔓延全身。
他掐了烟过去,看着她瓷白干净的脸,柔声问:“怎么穿这么点儿。”
一个想说,一个不想说。
两个各自执拗,都不肯如对方的愿。
倏忽间,闻屿择抬手伸过来,楚璃眨眼,身子躲避似的朝后微仰。
这是个防备的动作。
闻屿择的手停在空中一秒,继续动作,扯着她的外套拉链往上,拉到她下巴处。
“外面冷,衣服拉好。”
鼻间一阵熟悉的烟草味。
“知道冷,你怎么还在这儿。”
楚璃仰头看着他:“如果我不下来,你打算在这等上一夜?”
她的眼睛被光照亮,因激动而更加浓墨重彩。
闻屿择沉沉看着她,在心里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因为想见你。
因为想挽回你。
他憋了很多话,憋得胸口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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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的冷漠让他窒息,就好似沉入一片无法逃逸的深海,只能清醒无比地感受溺亡的滋味。
最后,底气被抽干,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抬手把口袋递过去,尾音减弱:“我拿药给你。”
路灯光晕昏黄。
楚璃难言地吞咽一下,低头看着他手里的塑料袋。
她是想狠心拒绝的。
无谓的纠缠对他们都没好处。
可她感受到闻屿择那一点讨好的,可怜兮兮的爱意,没办法再做更残忍的事。
楚璃伸手接过,药膏小小一支,拎着轻飘飘的。却让人感觉沉重。
“谢谢你的药。”她带着距离感的客气,“时间已经很晚了,我回去了。”
闻屿择药送到,没有其他借口了。他怕说多了局面会更糟。
“抹了药再睡。”
楚璃点头:“嗯,你回去吧。”
“等你上去我就走。”
楚璃嘴唇动了动,没多做劝说。
她转身,走出去几步忽然回头。
“闻屿择。”
楚璃轻声,情绪收敛得一干二净,“别再等我了。”
宿舍楼拐角就是风口,风吹起她的黑发飘荡。
她最后看他一眼,转身走进宿舍楼。
闻屿择站在原地,仿佛她的嗓音还萦绕耳边,温柔干净,像秋日最缠绵的风。
吹过之后,只剩夜色空旷寂寥。
就像此刻。
楚璃利落抽身而去,徒留他一人在过往。
沉湎回忆,一病不起。
-
翌日早晨,阳光薄薄洒在校园上空。
楚璃和钱淼去食堂吃了早饭,抱着课本,一起往第三教学楼走。
钱淼偏头看楚璃,她眼眶微红,眼睑下方挂着明显的黑眼圈。
“你昨晚干嘛了,没睡好?”
楚璃又打了个哈欠,点头。
昨天晚上她回来已经快一点,抹了药便上床睡觉。
可能是在楼下站久了,手脚都冰凉,半天捂不热,翻来覆去很晚才睡着。
“待会上课趴着睡会儿吧,下课我再陪你去买药。”
楚璃顿了下,说:“不用,药已经买了。”
钱淼一愣:“买了?”
楚璃觉得没必要瞒着,便说:“其实昨天晚上闻屿择没有走。”
“……”
“他拿了支药膏给我。”
钱淼震惊脸。
熄灯那会儿她看了楼下,明明没人啊。而且闻屿择也没再发微信过来,她以为他早都走了。
“那你们——”
楚璃快速说:“我拿了药就上来了。”
钱淼意味深长哦了声,“学弟不错啊,有毅力。不过你这么一下去,就说明…”
“说明什么。”
钱淼视线下移,盯着她饱满那处,挑挑眉:“说明你心软了。”
楚璃丢给她一个无语的表情。
“换作萧岷阳,或者上学期那建筑系的整这一出,你能下去?”
钱淼凑到她耳边,“我敢说,学弟如果继续死缠烂打,你肯定招架不住。”
楚璃抿唇。
闻屿择不是死缠烂打的性格。他不会委曲求全,甚至可以说,在情感里都算不得主动。
一根脊梁骨又直又硬。他的自尊和骄傲,不允许他一次又一次地低头。
“你想多了。”
楚璃浅淡笑了笑,轻声:“他不会来找我了。”
-
日子一天一天过。
楚璃每天按时涂抹药膏,拇指关节已经完全恢复。
如她所预料,闻屿择也没再来找过她。
校园那么大,两人不同年级不同专业,若有意避开,根本不可能再相遇。
周末这天天气很好。
阳光慵懒,树叶随风轻荡,大街小巷浸泡在一片金色灿烂里。
只有医院人来人往,走廊里都是不知疲倦的繁忙。
楚璃搀扶着外婆从治疗室出来,动作小心翼翼。
“外婆,感觉怎么样?”
“完全不疼了。”老太太脚踏在地上,左右活动,“老张她们后天要去公园打太极,我感觉我也能行。”
楚璃舅舅搀着她另一边胳膊:“妈,您别着急,医生都说了得慢慢恢复。”
老年人大都骨质疏松,最容易骨折,康复之后也不能大意。
“怎么不急,我可不想再坐轮椅了,腰疼。再不活动,我这脚都萎缩了。”
“急也急不来。”
舅舅沉声,像哄小孩子:“还有一个疗程的理疗,打太极的事儿您再忍几天。”
老太太叹了口气,满脸不乐意:“生个病就是麻烦,又是理疗又是复查的,折腾个没完。”
楚璃拍拍外婆的胳膊,笑着劝:“理疗一定要做的,待会儿做完,我和舅舅陪你去买最喜欢的桃花酥。”
“还是阿璃最懂我心意。”
......
周末病人多,电梯里挤满了人。
有护士推着坐轮椅的大爷进来,楚璃小心搀扶着外婆,被挤到了最里面。
电梯到了三楼门打开,走出去两三个病人,接着,钻进来一道黑色身影。
门口光线亮起一瞬,楚璃看到少年手里拿着一叠单子,戴着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她看不到他眉眼,只瞥见一截锋利的下颚和抿起的唇。
少年很快转身,背对着她。
就这样短短一瞥,楚璃还是认出他了。
是闻屿择。
她的心脏莫名抽了一下。
闻屿择怎么会来医院。
难道他耳朵...
楚璃脑子有些懵。当年她走的时候,他的耳朵明明已经差不多恢复了。
电梯缓慢下行,吵吵嚷嚷。楚璃的心跟着一点一点下沉。
她被挡在最里面,闻屿择进来的时候只扫了一眼,并没发现她。
然而楚璃担心的不是这个。
她不自觉地捏紧手心,迅速瞥了眼电梯楼层标识——
三楼,肿瘤科。
不是耳朵的问题。
那一瞬间,楚璃脑海里闪过一百个念头,却一个都抓不住。
一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久。
“叮”地一声,电梯终于到达一楼。
人群陆陆续续涌出,等到楚璃扶着外婆出去的时候,闻屿择已经走出去老远。
“舅舅,您先带外婆tຊ去理疗室,我一会儿过来。”
她语气急迫。
“你干嘛去?”
楚璃攥紧手心,强行让自己冷静些:“我看到同学了。”
舅舅还想问什么,看楚璃一脸着急的样子,便没多说。
“那你去吧,慢点儿啊。”
一楼门诊大厅全是人,摩肩接踵,视野很有限。
好在闻屿择个子高,楚璃踮起脚眺望,看到他在出口的方向。
不好的记忆涌上来,楚璃心跳很乱,朝他跑过去。
可闻屿择步子猎猎,走得很快,楚璃一直追到医院门口才追上。
“闻屿择。”
闻屿择走出去两步才停下脚。
回头,看到楚璃气喘吁吁过来,脸颊泛红,头发都跑乱了。
楚璃小口喘着气,仰头看他。
她第一次见闻屿择戴鸭舌帽,帽檐压着眉眼,皮肤冷白,给人一种不易接近的压迫感。
楚璃舔唇,瞄了眼他手里的报告单,问:“你怎么在医院?”
闻屿择先是惊讶,而后抿起唇,居高临下看她。
半晌,他沉声:“关心我?”
楚璃眼珠动了动,默着没说话。
“我以为学姐不想再理我。”
楚璃听出他的埋怨,一时无言。
她没有不理他。
只是不想把关系弄复杂了。
她呼出一口气,抬眼,一眨不眨看他:“你先回答我,为什么来医院。”
闻屿择没急着回答。
他扫了外面街道一眼,目光停在一家奶茶店。
“喝奶茶吗?”
“......”
“学姐如果拒绝,我想说也没办法说。”
他垂眼,嗓音平淡,“毕竟,我连你微信都没有。”
“......”
楚璃咬唇,一时竟说不清他是祈求多一点,还是威胁多一点。
她不是一根筋的人,分得清孰轻孰重。
“那走吧。”
她轻声,“喝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