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春节, 宁县年味愈发浓厚,对联和灯笼都挂起来,大街小巷红彤彤的。
闻琳这段时间常去医院,麻将室暂时歇业。
那些个务工的都收拾包袱回农村老家, 打牌的人变少, 索性等过了大年再开门。
楚璃到家的时候铁门开着,加快脚步进去, 看到闻琳拴着围裙在厨房忙活。
“琳姨, 你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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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琳捏着把蒜在剥, 回头说,“哦,刚回来, 医院排队拿药等了半天。”
又问:“放寒假啦?”
楚璃点头。
“快去把书包放了吧,看着沉甸甸的。还有半小时吃饭,顺便叫上阿择一起下来。”
“嗯。”
楚璃回房间取下书包,换掉校服外套。
屋里暖气很舒服,她只单穿一件毛衣也不觉得冷。
对面房门虚掩,闻屿择应该在里面。
楚璃站在房门口, 忽然想起了点什么。
那天在医院发生的事, 两人心照不宣地没再提过。
闻屿择一向不露情绪, 心思收得深,他怎么想的, 她不清楚。
偶尔过去他会跟她开些不着调的玩笑, 但也仅止于此, 不再继续往下说。
楚璃站在门口发怔, 房门忽然朝里打来。
闻屿择穿着宽松的黑色卫衣,垂着眼看她。
他之前头发长, 总是搭在眼皮上,看着有些颓废。
现在头发剪短,眉眼完全显露出来。
闻屿择眼睛是很深的双眼皮,鼻梁高挺,眉毛浓黑,脸阔利落流畅。
他不是阴郁的长相,属于修饰越少越好看的类型。
“回来了。”
“你去哪?”
两人同时开口。
“放学好半天了,看你还没回来。”闻屿择朝她点额,“进来。”
楚璃进去,阳台门开着,阳光洒在木地板上。
她看到桌旁边摆着个篮子,里面堆着些旧杂志和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在收拾房间?”
“嗯。”
闻屿择袖子捋了一半,动作利落,将堆在桌底下的废旧网线卷起,扔篮子里。
收拾得差不多了,他把篮子拿出去,“坐会儿,我去洗个手。”
书桌上的漫画和游戏机都收走了,只摆着烟和打火机。
书柜留出空档,看着整整齐齐的。
楚璃左右看看,随便抽出一本,是他以前的数学练习册。
上面有闻屿择年幼时的字迹。
楚璃一页一页仔细看。
他和大部分男生一样,字不算好看,但胜在干净。而且步骤详细,逻辑清晰。
楚璃眼前仿佛出现一个虚化的场景。
闻屿择坐在课桌前,周围安静无声。他握着笔,埋头写题,眼神专注而自信。
楚璃想着,闻屿择已经回来。
“在看什么。”
她把练习册放回去,侧头看他:“放寒假了,你有什么计划吗?”
杂物被收走,窗明几净,房间恢复了原本的面貌。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本来就该是干净的,积极的。
“怎么,想给我安排点事儿做。”闻屿择随手拿起桌上打火机,坐到沙发上一下一下摁着。
楚璃倚着书柜说:“我看贺涛他们都背了寒假作业回去。”
闻屿择扬眉,无声询问。
“你不写作业吗?”
“我不会。”
外头阳光洒进来,打在他头顶,衬得他脸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他说不会,不是不写。
楚璃眨了眨眼:“我可以教你。”
闻屿择兀自点头,拍了拍旁边的座位,“站那儿干啥,过来坐着说。”
楚璃缓慢走过去,坐到他旁边。
皮质沙发凹陷一截,她轻声:“你底子好,学起来一定很快。”
“然后呢。”
“和你去一个地方?”
他垂眸,语气轻描淡写。说的却是最关键的问题。
楚璃肯定是要离开这儿的。
他知道,她也知道。
楚璃觉得不一定要考同一所学校,只要两人能到一个地方,很多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她眨眼说:“那得看你自己的意愿。”
闻屿择应当是自由自在,不受约束的。
他有自己的人生,她不能理所当然地要求他到自己身边。
少年侧头看她,瞳孔黑而深,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看透。
楚璃懵然和他对视,闻屿择笑了下,低头抓起她的手。
楚璃手指细长,关节小,指尖微微泛粉,皮肤柔嫩又细腻。
闻屿择细细打量一番,垂着眼:“手好小啊。”
“......”
“又白又嫩,一看就没做过事。”
他轻轻捏着她的指节,像是给她做按摩,
楚璃想抽出手,没抽动。
“我在跟你说正事。”
闻屿择抬眼,顿了下说,“我还没好呢。”
“耳鸣症状一直都有,我听你说话都必须集中精力。”
楚璃心口一阵发涩。
闻屿择表面鲜少流露,但她知道他其实是在意的。
他会担心自己如果真的好不了,这辈子可能就要和助听器为伴。
楚璃一门心思都在想怎么开导他,没注意手上的,由着他捏来弄去。
“那有什么关系,又没人嫌弃。”
他一下一下揉她的手指,沉声说,“学习起来很辛苦的。”
是了,她无法感同身受,不能理解他身体上的痛苦。
可是恢复期短则数月,长则几年。
高二已经是关键时期,他如果想考大学必须要抓了,时间可不会等人。
楚璃抿唇,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闻屿择忽然手掌转了半圈,五指扣进去,手掌和她的紧紧相贴。
手指相交,严丝合缝。
温度从干燥的皮肤传到她手上,楚璃觉得这个动作过于亲密了。
“其实我不怕吃苦。”闻屿择牢牢扣着她,望着她眼睛:“但每天学习的话,你得给我点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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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个汤要奖励,学个习要好处,楚璃都不知道他的话几句真几句假。
她觉得很多行为已经超出普通关系了,他还要什么好处。
“你松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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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屿择挑眉,松了松力道,楚璃五指从他指缝抽出去。
“我们还是学生,都还没成年,你能不能不要想这些。”
楚璃性格清冷,但在学校一直循规蹈矩。
而且喜欢归喜欢,不代表一定要谈恋爱啊。
早恋违反校规的。
闻屿择看了她会儿,低声:“我又没说要做成年人的事。”
“......”
楚璃咬唇,脸一下子就红了,她不是这个意思好不好。
“你不要歪曲我的意思,我是觉得学生不应该早恋。”
“哦,不能早恋,可以接吻?”
楚璃吸一口气,睁大眼睛看他。
他视线垂着,手指又缠上她的头发,哑声:“我是不是被你渣了。”
?
什么。
“怎么,不是你先亲我的。”
“......”
又来了又来了。
那件事他就咬着不放了。
她真是十张嘴都说不过,跟闻屿择掰扯这些,肯定又会被他带偏。
楚璃扭头说:“要好处也行。”
不能再被他牵着走,她得自己挽回点面子。
“只要你肯好好学习,考进年级前...前五十,我就答应你。tຊ”
她扬眉,故意说了个安全点的数字。
闻屿择看她两秒,嗬了声,仰头靠着沙发,“没诚意,你干脆让我考年级第一算了。”
楚璃继续激他,“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还是病人,学习很累的。”他拖长嗓音,懒洋洋说。
“除非,你先预支一点儿,不然我没动力。”
“......”
鼓励一下也不是不行。
反正亲都亲了。
“可以。”
楚璃侧头,眼睛扑腾扑腾看着他,“但是你得答应我乖乖坐着,不要动。”
闻屿择安耐住,嗓音发哑,“好,你来动。”
“......”
楚璃提了一口气,抬手虚撑着他肩。
接着慢慢凑近,脖子仰起,在他右耳朵上轻轻吻了下。
像一只蝴蝶,匐在耳廓上颤动。
闻屿择心尖发痒,哪哪都痒。
还没反应过来,楚璃已经拉开距离,看着他,眼神干净又认真:“要好好学习。”
“......”
-
中午饭点,食物香气飘散在厨房上空。
闻琳平时要照看生意,忙里忙外,很少给两个小辈做点像样的饭菜。
今天终于闲下来,她张罗了三菜一汤,算是庆祝闻屿择顺利出院。
“寒假了你少给我去网吧啊,也不准去骑摩托车。”闻琳舀了一大碗排骨汤,递到闻屿择面前,“医生说过了不能去嘈杂的环境,对恢复有帮助。”
闻屿择懒洋洋嗯了声。
“放心吧,我担心觉都不够睡的。”他说着瞥向楚璃,“你说是吧?”
少年嗓音清冽,玩味十足。
楚璃生怕他泄露了什么,假装没看见没听见,闷着脑袋扒饭。
闻琳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懒得问。
瞟了眼楚璃,忽然想起什么。
“阿璃,你车票买好了吗?”
话一问,另外两人同时抬头。
楚璃咀嚼的动作顿了下,如实答:“还没有。”
之前是被闻屿择气的,才一口答应放假就回北城。
今年过年不比往常。楚敬华不在家,回去了也就她和徐丽媛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虽不至于尴尬,但多少有些索然寡味。
楚璃舔唇,又补充说,“我打算小年再回去,不想带那么多寒假作业。”
“哦,那到时候我给你装点宁县的特产,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不用麻烦的琳姨,现在网上什么都买得到。”
楚璃轻声,她不希望到时候背着大包小包在火车上跟人挤位置。
“不一样不一样,网上那些都不地道。”
闻琳坚持说,“我改天挑了给你装好,放心,不占地方。”
楚璃没接话了,做好兵来将挡的打算。
闻屿择埋头扒饭,一声没坑。
闻琳又把话茬扯他头上:“你爷爷身体不好,过年几天我得回去,你跟我一块儿去看看他老人家。”
“算了吧,看了我他身体更不好。”
奶奶还在的时候,闻屿择逢年过节还会回去一次。闻老爷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里是疼爱这孩子的。
然而大伯不待见,一见面就拿乔使脸色。
闻家这样的态度,闻屿择自然不伺候。
谁对他好他对谁好,一来二去,两方关系越来越僵。
“你爷爷心里其实是记挂你的,只是嘴上不肯说。”
“没人稀罕他说。”
当年闻老爷子碍于身份立场,做得也是绝,亲孙子都不肯认。
闻屿择心里一直扎着根刺,哪有那么容易拔出来。
“您回吧,我不回。”
闻琳啧了声:“那怎么行,过年一个人留在宁县成什么样子。”
能什么样子,那些年不都这样过来的。
无非就是别人家其乐融融大团圆,他在家里吃方便面然后睡个天昏暗地。
一个人过年又不是生离死别,初三一过照样狐朋狗友聚一堆。
哪儿那么难以接受。
“真不回,我要好好学习。”
楚璃闻言抬头。
“你编来骗鬼呢?”闻琳一脸不屑,就当听了个乐子,“你咋不说你要上清北呢。”
“你不信?”
他说着,视线瞥向楚璃。后者低着头,脸上写满拒绝。
闻屿择勾唇,淡声说:“不信拉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