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附近人流量大, 奶茶店门口站了几个人排队。
楚璃和闻屿择并肩,安静站着排队。
到他们了,闻屿择侧头问:“喝什么。”
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低,楚璃仰头, 能看到他的眼睛。
“热可可。”
闻屿择点头:“过去坐着吧。”
“嗯。”
秋高气爽, 阳光灿烂笼罩北城上空。奶茶店外摆了桌子和藤椅,楚璃身后坐了两对情侣, 时不时传过来说笑声。
几分钟后, 闻屿择端了两杯饮料过来。热可可递给她:
“三年了, 口味还没变?”
楚璃不接话,淡声:“现在能说事儿了吧。”
闻屿择扬眉,来开椅子坐下:“想听什么。”
楚璃抿唇看着他。
他端起咖啡抿一口:“我没生病, 你不用担心。”
“那你来医院干什么?”
据她所知,闻屿择在北城没有亲人。他才上大学一个月,应该也不会是去看望同学。
“生病的不是我。”
闻屿择直言不讳,“是我妈,谢敏佳。”
他说得极自然,听不出情绪。
楚璃对这个名字很陌生, 闻屿择平时很少提她, 更多的是听到关于他爸爸闻招的事。
“半年前确诊胃癌, 晚期了。”
楚璃瞳孔放大一瞬,手指不自觉攥紧。
身后一阵凉风吹过来, 皮肤上汗毛跟着竖立。
-
谢敏佳从来都是一个独立又有野心的人。
当年抛下闻屿择, 回归光鲜体面的生活, 她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对方很有钱, 离婚时分了她一笔。
谢敏佳没有再重新组织新家庭。她抓准时机,拿这笔钱开了家小公司, 全身心投入自己的事业当中。
谢敏佳有学历,有才干。从前跟着闻招学到不少东西,生意场上顺风顺水。
她身边没有伴侣,年纪越大越孤单。
权力物欲得到满足,开始思念儿子。
曾经作为母亲的她丢下儿子享受自在生活,现在内心过意不去了,又想找回来。
只可惜时间不会倒流,被丢弃的母子情捡不起来。
闻屿择不为所动。
电话不接,收到短信看了就删,一次都没回过。
谢敏佳还来过宁县几次,有两次没见着面。最后一次见着了,闻屿择对她的态度跟陌生人无异。
直到半年前的一天,闻屿择正在教室上晚自习。
谢敏佳打来电话,他没接,继续埋首题海。
过了一阵,谢敏佳又发来一条短信。
她告诉他,自己确诊了胃癌晚期。
闻屿择这时候才意识到,那个生他养他、又曾经抛弃他的女人。
就快要死了。
......
楚璃听完心里一阵苦涩。
想安慰他,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你妈妈是北城人吗?没听你说过。”
闻屿择的咖啡已经不冰了。
他喉结滑动喝一口,平静说:“她这个月才转院,化疗之后来北城接受新药临床试验。”
癌症一旦到了晚期,意味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楚璃学的就是生物专业,知道现在癌症新药研究受全世界关注。
已经有个别类型的癌症成功研究出特效药,只是价格昂贵,普通家庭接触不到。
“效果怎么样?”
“听医生语气,应该是还有一丝希望的。不过现在一切说不准,等这个疗程结束就会回家休养。”
闻屿择嗓音很低,黑睫垂着,眼眸暗淡无光。
楚璃看得出来,他对谢敏佳的态度和闻招不一样。
他心里对她是有感情的。
“希望会有好的结果。”
楚璃听他话里的意思,稍稍松了一口气。
既然医生说了有希望,那就是还有生机。她希望世间千千万万的奇迹,能多一次发生在谢敏佳身上。
天边一朵云飘过来,挡住半边太阳。
闻屿择向后仰起脖子,望着那一缕刺眼的光,闭了闭眼。
“以前我一直觉得命运不公。”他睁开眼,侧头看向楚璃,“但后来我发现,也不完全是这样。”
楚璃轻轻眨眼。
“上天夺走你一样,又会施舍给你另一样。只不过这两样东西,可能完全不对等。”
楚璃握紧奶茶杯,不解看着他。
“你猜怎么着。”
闻屿择垂眸,讽刺笑了声,“闻招知道我妈得了绝症,改邪归正了。”
“......”
闻招进戒毒所,前前后后一共三次。@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其实戒毒不是最难的,难的是只要心里还惦念着那滋味,就一辈子都别想断干净的。
闻招不是戒不掉,是根本不想戒掉。
指望他洗心革面,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谢敏佳生病之后,闻招去看过她一次。
不知道她跟他说了什么,闻招回来像变了一个人。
他一改往日的油头滑脑,闷声不出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那时候闻屿择忙着学习,没工夫搭理他。
只当闻招在憋大招作妖,要么就是抽大烟抽得神志不清。
然而没过两天,闻招一言不发收拾包袱回台县老家。
闻琳问,他说自己要认祖归宗,照顾闻老爷子去。
......
“你爷爷答应?”
楚璃听了觉得不可思议。
闻屿择冷笑一声:“不答应能怎么,闻招脸皮比墙还厚,拿扫把撵都不走,他早都不在乎其他人的眼光。”
他顿了顿,继续说,“原本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坚持不了几天。结果一回去就待了三个月,天天起早贪黑伺候老爷子,把家里的保姆都辞了。”
楚璃都不知道发生了这么多事,轻声说:
“那,你爸爸作出转变也是好事。”
闻屿择垂眼,接着说,“我奶奶当年心脏病去世,走得很突然。闻招这辈子最牵挂的人应该就是她了。可惜当时他关在所里,没能见奶奶最后一面。也算是惩罚吧。”
“后来出来没两年,前妻又得了绝症。闻招觉得自己这辈子作的恶,全都报应在了亲人身上。”
闻屿择扯了下嘴角,苦笑似的,“他估计是怕再这样下去,亲儿子也被自己作死。”
楚璃手指一顿,脸色沉了三分。
“不会的,你别这样说自己。”
闻屿择掀起眼皮,无声看着她。
她一双茶色眼睛含着水雾,因情绪充沛而鲜活生动。
太阳的橘色光束倾泻而下,将她的轮廓虚化晕染,延伸出温柔而浪漫的模样。
“嗯,不说。”
楚璃眨眼,感受到他眼里沉甸甸的东西,忙换了个话题。
“你...你那帮朋友呢,他们现在怎么样。”
她在宁县没什么朋友,平时只跟班上几个人来往,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后来因为闻屿择的关系,玩得多的反而是七班那群不学无术的。
“肖琦山考了个二专,还在宁县待着。贺涛高中毕业就没读了,去他大伯家打工。”
楚璃惊讶:“高中毕业就打工?”
“他大伯在外地搞旅游,开了几家民宿,贺涛过去看店,兼职做做导游之类。”
楚璃心里一阵空落落。
她tຊ对贺涛印象一直不错,觉得他是一群人中算是相对老实的,又很仗义的一个男生。
高考结束,当初那伙人分道扬镳。就连肖琦山都考了大学,而贺涛却早早地进入社会,走一条和他们不一样的路。
说起贺涛,楚璃忽然想起,回到北城的第二天晚上他给她打过一次电话。
楚璃当时生闻屿择的气,连带他周围的人都不待见。本来不想接电话。
她离开的时候没回头,看都不看闻屿择一眼。
十六七岁的年纪不懂分寸,以为果断决绝才能让对方记一辈子,后悔一辈子。
然而她走了之后,闻屿择没找她,一条微信都没发过。
自己狠心是一回事。
对方也跟着绝情就是另一回事。
楚璃心有不甘,接起贺涛电话,那边有吵闹的背景音乐。
她猜到他们在KTV,脑子里浮现出闻屿择靠在沙发,嘴里叼着烟,一脸颓废堕落的样儿。
对方换了个安静地方,楚璃直接问:“有什么事吗。”
贺涛:“楚璃你怎么说走就走啊,也太突然了,我们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怎么也该吃顿饭好好送送你。”
楚璃一点不客气:“他叫我走的,你来问我?”
这个他是谁,二人心里都清楚。
那边惊讶一瞬,说:“怎么可能,你这一走阿择半条魂儿都没了。”
这话听着不假,楚璃心里好受了些。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贺涛又问,“还是有什么误会没说清楚?”
“我走了两天,他没找过我。”
贺涛替兄弟找补:“那那那他肯定是怕你还在生气,不肯理他。”
是这样吗。
楚璃心里想。
最后不知道怎么说起,贺涛拿着手机进去,电话没挂,楚璃想知道他的真实想法。
“你光喝酒有什么用,想人家了就去找啊。”贺涛问。
接着,楚璃听到嘈杂背景音乐里响起一道少年音:
“不找。”
贺涛气得想骂娘,又问:“不找不找不找,你他妈舍得吗?”
隔了两秒。
“谁找她谁是狗。”
闻屿择不负众望,回了个最绝情的版本。
贺涛一脸土色,恨不得掐死这个嘴硬的东西。他不知道该怎么和楚璃解释,再一看手机,那边已经挂断电话。
也就是那天之后,楚璃把闻屿择电话微信全拉黑了。
......
思绪飘远,楚璃握着奶茶杯,有一会儿没说话。
想来都觉得不可思议,那么久远的事,她竟然记得那么清楚。
“你呢,怎么来医院了。”闻屿择问。
楚璃回神,眨眨眼说,“我外婆左脚骨折,今天陪她来拆板。”
“没大碍吧?”
闻屿择声音很轻,低哑磁性,带着认真和关心。
他们这样面对面坐着,心平气和地聊生活琐事,很难得。
楚璃喝一口奶茶,甜腻滋味在口腔蔓延,有了种事过境迁的感觉。
“恢复得挺不错。”@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笑着答,耸耸肩说,“你一会儿直接回学校吗?”
“你不回去?”
“嗯,我陪外婆和舅舅吃饭。”
楚璃回答得很干脆。
该说的都说完了,再说下去说就变味了。
下次再见不知道什么时候。
闻屿择没说话,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
接着楚璃就要起身,他着急了,忽然喊:
“学姐。”
楚璃停顿,对这个称呼还是不适应。
他看了她会儿,沉声:“是你让我向前看。”
“......”
楚璃不动,等着他后面的话。
“可是你对我的态度,像是还在介意当年的事。”
她指甲掐进指腹肉里,平淡问:“你希望我什么态度。”
“微信加回来。”
“......”
楚璃深吸一口气,他真的变了,现在学会挖坑给她跳了。
“你觉得我们能做朋友?”
“为什么不能?”闻屿择淡声,面不改色反问,“你还喜欢我?”
楚璃心脏一颤,差点咬到舌头。
闻屿择嘴巴厉害,能说会道,她以前就经常吃亏。
气氛沉默一秒,他又说:“既然不喜欢,顾虑这些干什么。”
“怕我缠着你?”
他说话还是那么直白。
楚璃很久没这样局促过了。
“我没想那么多。”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闻屿择注视着她,修长食指抵了下眼镜框:“学姐一边要我毫无保留什么都告诉你,一边微信拉黑我。”
“......”
他嗓音散漫,带着埋怨和委屈,“你这样对我,让我怎么向前看。”
闻屿择拿这个说事,楚璃没辙。
最后,她呼出一口气,强调:“只加微信。”
闻屿择勾唇,重复:“只加微信。”
楚璃摸出手机点开微信。
她步骤生疏,手指胡乱划拉,顶着那道迫人的视线操作半天,终于将沉寂已久的ID拖出黑名单。
“加了。”
楚璃抬头,绷着脸,“时间不早了,我先过去了。”
闻屿择“嗯”了声,彬彬有礼的样儿:
“学姐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