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十二点。
三层楼洋房沉浸在冰凉黑夜里, 微弱路灯透过窗户照进来,影影倬倬。
闻屿择手抄在兜里,步子缓慢上楼。
四周很安静,走廊黑漆漆。楚璃卧室的门缝没有一点光, 他知道她已经睡了。
他和往常一样, 脚步轻缓停在她门口,情绪淡漠站着。
体内血液静静流淌。
他站了一阵, 垂下头, 转动脚尖回自己房间。
……
开门的时候, 闻屿择并未察觉异样。
屋内没开灯,很暗。他扯下书包拎着,随手按开顶灯开关。
头顶光线洒下来, 视野恢复清明。
抬眼的瞬间,闻屿择心脏重重一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楚璃睡在沙发上,抱了个抱枕,膝盖蜷起。
她穿一套杏色珊瑚绒睡衣,黑发柔顺散在胸前, 闭着眼, 以一个不太舒服的姿势睡着了。
闻屿择僵在原地。
一瞬不瞬, 望着光晕下呼吸均匀的少女。
心跳复苏,扑通扑通。
这么多天过去, 他以为自己已经控制得很好。
然而只看一眼, 情愫蔓延上神经骨骼, 开始在体内疯长。
可是。
楚璃为什么会在自己房间。
她来干什么。
闻屿择仍站着, 有些无措。
他开始在脑子里搜寻信息,然而来不及准备——
睡梦中的楚璃被光线刺得不舒服, 睫毛颤了颤,缓慢睁开眼。
莹白光线驱散涌动的暗流。
楚璃坐起身来,微仰头,一双浅茶色眼睛迷蒙看着他。
“你回来了。”
嗓音轻微沙哑,饱含温柔。
几乎是一瞬间,闻屿择隐约意识到什么。
他很快收敛起情绪,随意将书包扔到凳子上,声线冷淡:“谁让你进来的,回去睡。”
楚璃站起来,手心轻轻握着。
不走,也不动。
闻屿择淡淡瞥她一眼,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绕开她,抬手拉开阳台的玻璃门。
“哗啦”一声打开,风呼啸着往屋里灌。
闻屿择低头点烟,黑发凌乱。
他手肘着栏杆,呼出一口烟,白雾瞬间消散在冰冷的冬夜。
冷空气袭面而来,楚璃缩了缩脖子。
她吸一口气,将乱掉的头发挽至耳后,走到阳台,轻轻拽住闻屿择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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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喊我走。”
“......”
不用猜了,楚璃的态度说明一切。
她已经知道了。
闻屿择扯了下唇角,淡声:“外面冷,冻感冒了活该。”
空气冷,他的话更冷。
楚璃手指蜷了蜷,心口一阵涩痛。
她走到栏杆边,柔声说:“陈小沁都告诉我了。”
......
闻屿择指尖捻烟,视线垂着,看向空无一人的街道。
两人一时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抖落烟灰,转头,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
“那你还缠着我干什么。”
“你只是生病了。”
楚璃温柔看他,轻声说,“你不能因为这个就让我走,这不公平。”
闻屿择唇线抿着,瞳孔倒映出少女柔软的模样。
他已经分不清到底是看到她更痛苦,还是离开她更痛苦。
“这不是生病。”
他嗓音淡漠,仿佛在不带情绪地陈述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是残疾。”
......
阳台光线暗淡,少年轮廓忽明忽暗,阴影延进无边的黑暗里。
楚璃心疼得吸了一口气,眼泪不听话地涌出来。
“不是的,不是残疾。”她急促呼吸,带着压抑不下的颤意。
“我查过了,外伤性耳聋手术是有机会治愈的,而且越早手术效果越好。你不要任性了,我们明天就去医院好不好。”
在车上,陈小沁已经给她说了一遍。
闻屿择一开始的耳鸣和头疼都是普通的脑震荡症状。
出院之后,耳鸣症状非但没减轻,反而愈演愈烈。再后来一检查,发现鼓膜破损且伴有听骨链断裂。
耳朵受到严重外力撞击,耳鸣症状持续严重。
如果长时间不治疗,听力损失难以逆转。
而他的情况比普通创伤性耳聋严重,手术有一定失败的几率。
就算成功,术后恢复情况视个体差异而不同,能不能彻底根治,没人说得准。
楚璃终于知道闻屿择为什么会疏远她。
她又心疼又愧疚。
可是她又好气。
这么严重的事,闻屿择怎么可以不告诉她。
室外气温不到零度,寒风一吹,骨头都在发抖。
楚璃没穿外套,只一件单薄家居服,一张脸冻得惨白,背脊都打不直。
她吸了吸鼻子,颤声说:“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闻屿tຊ择呼出一口烟,隔着白雾看她。
楚璃细眉皱着,双眼憋红,嘴唇都冻白了。
他忍着心疼,冷然说:“你先进去,外面冷。”
“我不进去。”
“......”
闻屿择开始不耐烦。
“我没有说不去医院。”他掐了烟,转头皱眉看她,“但是这些到底关你什么事啊。”
“怎么不关我的事,”
楚璃因激动而嗓音颤抖,“你受伤是因为我。”
闻屿择嗤笑一声。
他就知道是这样。
对他而言,做个手术算不得什么艰难险阻。
如果运气不好手术失败了就算了,世上没几个人管他是聋了还是瘸了。
而且左耳是好的,又不是完全听不见。
还可以戴助听器,生活不至于过去。
可是他有了在乎的人。
从他受伤那天起,他就察觉楚璃一直都心怀愧。若手术失败,或者恢复不好,她会更加自责。
闻屿择不想看到她这样。
这不是楚璃应该承受的生活。
他受不了她因为自己而痛苦。
更受不了她再看他的时候,眼神多出哪怕一丝丝同情。
夜色深沉,冷风一阵一阵地吹。
楚璃明明冷得受不了了,却倔着不肯动。
“有什么明天再说,回去睡觉。”
闻屿择转身,拉着她胳膊把人带进卧室。
楚璃见他又要赶她走,抽开手,“我不回去。”
......
闻屿择舔唇,一脚踢开旁边的凳子,坐进沙发。
“那你想怎么样,嗯?真当老子百毒不侵?”
他声音压着火,下巴仰起,眼眶泛红看着她:“如果恢复不好我就是个残疾,是可以去社区领津贴的,你搞清楚情况了吗?”
他的目光破碎又隐忍,沉沉压在楚璃肩上。
少年本是铁骨铮铮,无所惧怕。却因为自己,沦落成现在的样子。
楚璃站在原地,手指指甲用力掐进指腹。
心脏被人狠狠攥住一样难受。
气氛压抑到几乎凝结。
过了一阵。
“闻屿择。”楚璃轻声唤他,“我冷。”
“不是喜欢站那儿吹冷风?现在知道冷了?”
闻屿择瞥她一眼,“冷就滚回去。”
“你抱我一下。”
“......”
楚璃本来是连撒娇都不会的。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说出这种话。
可她现在这样想,就这样说出来了。
然后认认真真看着少年,等着他的答案。
头顶吊灯暖黄,光晕柔和地缠绕上她的脸庞,发丝,睫毛。
闻屿择怔愣住,坐在沙发一动不动。
思绪莫名回到了圣诞节那天——
他带她去看雪,背靠大海,生出些不顾一切的莽撞勇气向她告白。
其实闻屿择一直不清楚,楚璃对自己到底是怎样的。
毕竟,那时她是拒绝他的。
空气静谧一瞬。
闻屿择来不及反应,楚璃已经朝他走来,坐到旁边的位置。
接着,她伸手环住他的腰,埋进他的胸膛,发顶抵着他的下巴。
“我查过了,修复手术不是很难的手术,成功几率很高的。”
楚璃提一口气,继续说,“我知道后期恢复才是关键,现在医学一天比一天发达,以后一定可以完全康复的。”
她仰头,黑睫轻轻扫过他的下巴。
“不要轻易放弃好不好。”
少女肤色白到几近透明,嗓音沙哑轻软,若有似无的甜香钻进呼吸。
闻屿择扛不住了,神志开始动摇。
他舔唇,喉结艰难滚动。
“我没说过放弃。”
“但是楚璃。”他嗓音哑沉。
“这事儿不是你的责任,你不用愧疚,也不用和我一起承担这些东西。”
房间静默无声。
或许是太冷了,也或许是他的怀抱太舒服。
楚璃收紧手臂,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
“可我想陪着你。”
多少日夜的煎熬决心,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心脏仿佛被温水浸泡包裹,软得透不过气。
“我后悔好后悔惹上叶晖,惹上绍俊文,如果不是我,你不会受那么重的伤。”
她嗓音轻颤。
发丝,衣服,脸颊都是冰的。
“这事不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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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屿择用力把她抱在怀里。
他有些发抖,喉结滑动,几近求饶说:“不要同情我。”
情感上厌世悲观,身体却叫嚣着将她搂得更紧。
就算是同情,是愧疚,是怜悯。
他也认了。
“我没有同情你。”
楚璃仰头,坦荡清澈的眼撞进他的瞳孔。
“闻屿择,我是——”
忽然间,脑袋一阵“滋滋滋”的电流声。
耳鸣发作了。
闻屿择瞳孔微缩,楚璃后面说的几个字他没能听清。
虽然左耳正常,但是右耳发出剧烈的噪音,吞噬掉周围一切的声音。
他能看见楚璃嘴唇一张一合,说了三个字。
“我听不见了。”
闻屿择盯着她,嗓音低沉破碎,又极具诱导,“做给我看。”
……
时间仿佛停滞。
每过一秒都是煎熬。
他看到楚璃嘴唇动了动,身子缓慢凑过来。
接着抬手,纤长十指环住他的后颈,轻轻往下压。
似羽毛轻抚。一个吻,落在了他的唇角。
......
像是个极具耐心的猎手。蛰伏在暗处,终于等到渴求已久的猎物。
闻屿择无暇再顾及其他。
他按住楚璃后脑勺,修长指节穿过她的发丝,然后低头,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吻住她的唇。
理智终于在这瞬间彻底崩断。
闻屿择闭上眼,牙尖厮磨她的唇瓣,又轻缓舔舐。
仿佛要将长时间的压抑悉数发泄。
这一刻,他的世界静谧无声,又喧嚣到极致。
唇间染上少女甜香,他的灵魂在剧烈的嗡鸣声中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