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八点, 冰冷空气笼罩校园上空。
教学楼稀稀拉拉亮几盏灯。
张开头讲完最后一道题,吩咐同学们把同类型题再练几次,夹着本子离开教室。@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宋淮收拾好课本,侧头去看旁边的人。
少女马尾束在脑后, 埋着头, 一丝不苟演算最后一小题的答案。
宋淮不做打扰。
直到楚璃写完最后步骤,表情舒展放下笔, 他才退开椅子, 提着书包站起身。
“过两天期末考了, 还这么拼。”
楚璃收拾卷子:“好不容易有了思路当然要一鼓作气。”
宋淮笑了下,点头说:
“走吧。”
教学楼走廊漆黑,脚步轻轻下去, 感应灯亮起。
楚璃从书包拿出围巾,往脖子上裹了一圈儿。
“王老师放出口风,这回期末考难度会加大。”
楚璃把马尾捋出来,随口说:“是么。”
上次期中考试正常发挥,她超过宋淮拿到年级第一,总分还超了700。
这回就不一定了。
她心里记挂着闻屿择手术的事, 说完全不受影响是不可能的。
宋淮说:“本来想冲一冲700, 看来希望不大。”?
“有希望的, 你的实力不比我差。”
楚璃说完,觉得自己以胜利者姿态说这话不妥, 又补充:“你知道我不说假话。”
宋淮扬眉, 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一路说着下楼。
来到一楼, 感应灯亮起的瞬间, 楚璃忽然脚步稍顿。
几米之遥,闻屿择倚在走廊的柱子上, 双手抄着兜,懒洋洋的。
他今天没穿校服,一件单薄黑色外套,帽子罩头上。
?
昏黄光线勾勒出他五官线条,忽明忽暗。
却能看出脸色不怎么好,皱着眉,眼神都淬着冷。
楚璃反应过来,宋淮还站在她旁边。
其实她和宋淮根本没什么,只是谈得来的普通朋友。
然而闻屿择总是对他抱着莫名的敌意,搞得来像他们真有什么似的。
气氛稍显尴尬。
楚璃动了动嘴唇,宋淮却先一步开口:“他来接你的吗?”
“……”
闻屿择嗤笑一声,语气不善。
“关你什么事?”
一个校霸,一个学霸。
一个桀骜难驯,一个沉默高冷。
两人画风天差地别,每次碰上却都是针锋相对,火药味十足。
宋淮看他一眼tຊ,淡淡撇开。
“那我先走了。”他温声对楚璃说,“回去早点休息。”
……
宋淮离开,闻屿择脸色反而更黑一层。
楚璃咬了下嘴唇过去,仰头,挂起一个浅浅的笑。
“过来怎么不提前发个消息。”
闻屿择垂眼,盯着她眼睛不说话。
“怎么了吗?”
他扯了下唇角,皮笑肉不笑:
“你是不是挺喜欢这种带一副眼镜装斯文,说话软啦吧唧的男生?”
每次竞赛课,她都和那姓宋的坐在一起。
放了学他还送她去公交站等车回家,形影不离。一路说说笑笑,聊不完的天南地北。?
“……”
“我哪有喜欢。”
楚璃觉得这个人一点不讲道理,赶紧岔开话题,“你还没回答我,你怎么过来了?今天不是去医院办手续吗?”
她裹着围巾,只露出眼睛。清澈透明,一眼望到底。
闻屿择扫她一眼,把那口气憋回去,“下午就办完了,能走了吗。”
楚璃点头,跟在他身边。
路灯拉长两人的身影,又延进树下的阴影。
“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
那一瞬间,楚璃忽然意识到什么,问:“你怎么知道我八点放学。”
“一直知道。”
“……”
闻屿择走在她身边,神色是一如平常的沉敛。
像一座巍峨雪山,沉寂包容,又不可撼动。@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楚璃侧头看着他,不说话了。
她一直以为闻屿择这次做得绝情,是铁了心不再跟自己扯上半分关系的。
如果那天陈小沁没来找她,如果她没有坚持,任由他推开自己。
她便永远无法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少年一直执着地,近乎绝望地守着自己。
风一吹,热意涌上眼眶。
楚璃吸了吸鼻子,忍住情绪问:“你饿吗?”
闻屿择没答,似乎是没听见。侧脸轮廓被夜色微光浸染,步子没停,眼睛仍盯着前方某处空白。
楚璃心里一紧,抬手去抓他胳膊。
他这才转过头,眼神询问看着她。
“怎么了?”
楚璃仰头,忍着喉底的酸涩。
他的耳鸣发作越来越频繁,持续时间也越来越久。她不知道听力减弱是什么感觉,她没体验过。
“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闻屿择挑眉,不甚在意:“听力下降了。”
就算耳鸣没有发作,他的听力也开始明显下降。
经常听不见背后人说话,需要面对面看着,集中精神才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楚璃仰头,声音有些发颤:“是周五早上的手术吧?我中午就过来。”
“开什么玩笑,你下午还有考试。”
“只剩英语,不影响的。”
“瞎折腾什么。”他语气随意,“学校到医院一来一回快两个小时,我又不是要死了。”
楚璃一听睁大眼,严肃看着他:“你再乱说我生气了。”
闻屿择笑了下,觉得她要气不气的样子特别可爱。
他俯身,手指掐着她嘴角两边,微微提起一个笑脸:
“听话,好好考试。”
-
期末考试那天,宁县又开始下雪。扑扑簌簌一晚上,街道房顶都街道铺上一层银白。
天气预报说今年是暖冬。
这或许是宁县最后一场大雪。
楚璃已经两天没看见闻屿择了。
虽然只是微创手术,但是需要提前办理入院。
她便每天给他发消息,叮嘱他听医生的,少抽烟多喝水,穿厚点不能感冒。
期末考试如约而至。
第二天上午一考完理综,楚璃摸出手机开机,便收到闻琳发来的消息,说手术一切顺利,闻屿择已经回普通病房了。
她眨眼,反复看着那一行字。
心头大石落下去一半,接下来就看术后恢复了。
楚璃信守承诺,下午认认真真考完最后一科英语,收拾东西直接往医院赶。
周五傍晚高峰期,不容易打到车。她搜索线路,去站台等公交车。
不知不觉,楚璃来宁县已经小半年。
她的遭遇像经历一场接一场的急骤雨。
每一次都跌跌撞撞,仓皇失措。
这回也一样。她淋了一头雪,围巾湿了贴着脖子,跟一群装修工人挤在一个车厢。
然而她顾不上其他,只睁大眼睛,心情期待又复杂地盯着小屏幕上轮换的站名。
……
中心医院是宁县唯一一所三甲医院,随时都人满为患。
头顶惨白光线,刺鼻的消毒水气味,还有冰冷的医疗器械,无处不透着迫人的压抑。
楚璃来到闻屿择所在楼层,提一口气,调整情绪进病房。
一推开门,看到的却是七班几个男生的后脑勺。
这些人怎么比她还快。
又一想,多半是随便把答案填了就交卷赶过来了。
楚璃被他们挡住视线,正要往里走——
“我第一次亲自熬鸡汤,你这么不给面子?”
一道清脆的女声。
“不是不给面子。”
闻屿择的声音,有些哑,“小沁姐,我是真不想喝汤。”
“不想喝也得喝,医生说了只能吃流食,鸡汤我熬了俩小时,还加了山药和红枣,你喝了伤口恢复快。”
“阿择你就尝一口嘛,再怎么也是人小沁姐心意。”
肖奇山说着坐到椅子上,不经意回头,看到身后的人吓得“卧槽”了一声。
他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小小小女神,你来啦。”
肖奇山磕磕巴巴站起来,咧嘴笑了笑,贺涛也跟着转头打招呼。
大家都到了,楚璃是最后一个来的。
她掠过他们俩,看到病床旁的女生。
陈小沁只穿一件紧身毛衣,黑色半裙加皮靴,前凸后翘,成熟抚媚。
而自己穿着校服,脖子上是厚厚的围巾,手里提着个考试袋,气势上被压了一大头。
几人看到楚璃,都停下动作。
陈小沁收起笑容,不情不愿把碗放回桌上。
众人自觉散开,楚璃看到病床上的闻屿择。
少年穿病号服,右耳包着白色纱布,两鬓头发剃短,有点近似寸头的长度。
没了碎发遮挡,漂亮的眉眼完全显露出来,黑瞳黑发,更衬五官挺拔凌厉。
楚璃盯他看了会儿,没管旁边的人,径直走过去。
“医生怎么说。”
闻屿择柔和看着她,不咸不淡:“就正常。”
贺涛帮着回答:“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之后还得看自身恢复情况。”
陈小沁嗤一声:“医生不都这么说,别大惊小怪。”
“小沁姐说得对,阿择肯定没问题。”
两人说完,周围忽然陷入一阵沉默。
楚璃嘴唇张了下,没说话。
微创手术,难度不大。可是闻屿择除了鼓膜破裂,还牵涉到听觉神经受损。
能不能完全恢复,没人能提前打包票。
闻屿择看出她的欲言又止,朝贺涛他们抬下巴,开始赶人。
“时间晚了,你们先回去。”
贺涛屁股都还没坐热。
“晚?才不到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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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奇山啧了声:“走吧走吧,病人需要静养。他耳朵还没好,太吵了不利于康复。”
他推着一行人往外走。
“那走了阿择。”
“好好休息,我们明天过来,”
一群男生吵嚷嚷地往外涌,陈小沁抓起外套,回头只看着闻屿择说:“记得把汤喝完啊,明天给你带别的。”
片刻,病房安静下来。
楚璃没说话,取下围巾,把考试袋放在桌上。
抬起头,闻屿择正柔和看着她。
他瞳孔黑而沉,双眼皮压出深深褶皱。
肤色呈现病态的苍白。左手手背贴着胶布,一枚冰冷针头深深嵌在里面。
楚璃鼻尖涌上涩意。
她坐到床前椅子,伸手想握住他的,看到旁边病床还躺着个老大爷,动作收回去。
“感觉怎么样,疼不疼?”
“不怎么疼。”
“手呢?”她看向他手背那枚留置针。
“没感觉。”
钢针嵌入皮肉,怎么会没感觉。
楚璃抿唇:“还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闻屿择嘴角牵起一个笑:“还好。”
其实麻药消退过后,耳道伤口会疼,像是被蚂蚁一下一下啃噬。
而且他的耳朵塞了纱条和药物,闷得很,伴有细微的噪音。
听力也还是那样,并没有立竿见影地完全恢复。
楚璃知道他性格沉敛,从来都是把痛苦和情绪收起来,一个人抗下所有。
他越是轻描淡写,她越是心疼。
楚璃深呼吸一口,视线一瞥,看到桌上放着的鸡汤。
冷掉了,还能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
应该是花了心思熬的。
陈小沁看着也不像多贤惠能干的人,熬的鸡汤怎么这么香。
楚璃抿唇,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陈小沁的爱心鸡汤肯定比外卖的更营养,有利于伤口恢复。
她轻轻抓了下他的手,浅笑说:“喝点鸡汤吧,我给你热一下。”
来不及抽开,闻屿择反手握住她的。
干燥tຊ宽大手掌覆盖着,没有往常的热度,微微冰冷。
“可我不喜欢喝汤。”
“……”
楚璃抿唇,一手摁住他抽出手来,坚持说:“喝了对伤口好。”
病房内有微波炉,她说着就端碗过去,对着按键一通操作。
楚璃不知道调节什么档位。弯着腰正纠结,后背压上一个结实的胸膛。
贴得太近,熟悉的气息铺下来。楚璃身子一僵,回头,对上一双漆黑的眼。
闻屿择俯身,按着她的肩,抬起另一只手选择档位。
“滴滴”两声,微波炉启动。
“要我喝也行。”
他勾唇,下颌线扬起。
“得有点奖励。”